两个相互折磨过的人还能在一起吗 (互相折磨的两个人是彼此的真爱吗)

两个相互折磨过的人还能在一起吗,一对互相伤害的情侣

作者:张秋寒 | 禁止转载 | 原标题:红药

选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1

他一直都没有睡着。

身边的女子在睡梦之中呵气如兰,翻身时,流长的发丝会摩挲过他的侧脸。

透过旅馆的窗子,他能看到这个小镇黎明到来前清凉的街巷和稀疏的灯火。苍茫晓色里,远处山峦暧昧不清的线条依稀可辨。遥远的暗蓝夜空上散落着破碎密集的星辰。大风过后,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

外套摊在旧木地板上,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到相册,调到被命名为“红药”的选项,迟疑很久,然后按下确定。照片的微小缩略图像一扇扇窗户一样扑扑啦啦地渐次洞开。都是随意拍下的——她用来固定发髻的筷子,她收衣服时拂过绸缎的手,她涂了一半口红的嘴唇,她开门时被门缝裁剪出来的脸。瞬间抓拍,谈不上像素,谈不上画质,但是很美。

因为她是红药。

阿水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他后面,低低地问:“你爱人?长得真美。”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还是很爱她的,其实我一直很爱她。”

“我知道。”阿水轻轻地用手蒙上他的眼睛,她的手指细腻清凉,像是宋元时期的滋润玉器,她说,“有些事不一定要回报,有些感情也不一定计较得失,有些人也不一定要求平等。事事都要用砝码来衡量的话,会少掉很多纯粹的东西。崔嵬,你只要知道,我也是这样爱你的,那就行了。”

“太阳快出来了吧。太阳出来的时候你再放手。”他对她说。

日光初起,他能感受到她指缝间涌动着越来越浓郁的红色。这让他一下子回到了那个傍晚,残阳晚照透过浓重的火烧云层倾洒人间,所有的事物好像都化成漆黑的剪影。但是红药不是,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洋红旗袍,底摆上幽幽暗暗的一点松绿,好像生了苔藓一样。

她在给他们影楼的新娘补妆。化妆师临时有事,她是临时从别的地方请来的。

她化完了妆,坐在一边的花池沿上抽烟。

摄影助理频繁地指导新娘如何运用眼神,循循善诱但无济于事。他拍得很不愉快。

她重重地吐出一口烟,然后抬头看他。他站在霞光里,只有一个轮廓。他的投影布满她的脸。他说:“太阳要下山了,收工吧。”然后走过来坐到她旁边,翻看她的化妆包。

里面有一只景泰蓝的盒子,很与众不同。他拿出来看,是胭脂——碎裂的脂块和琐屑的粉尘。“这是我自己用的,北方顾城的老字号。他们的匠人现在已经不做这个了,只是副业而已。”她用手指蘸了一点,涂到手背上,说,“看,就是这种大红色,特别暖和漂亮。”

他递了名片给她:“以后说不定还会请到你。”

她面露窘色,说:“对不起,我没有名片。”

他说:“没关系,你把号码说一下,我用手机记。”

她笑着说:“感觉你好珍重,我好潦草。”说完她把剩余的两支烟别到左右耳朵上,然后撕开烟盒,用化妆的眉笔在反面飞快地写下号码。还有她的名字——红药。

2

暴雨的夜晚,他从床头柜里取出那张烟盒,然后编辑短信问她在干吗。

她回复——为什么不打电话。

他有了一点小小的快乐。她没问他是谁。这证明她存储了他的电话。他又回她:“打雷时通电话会把手机打爆。”

她立刻把电话打过来了。他在心里默念了五秒钟,然后接听。

她说:“我不喜欢发短信。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不踏实。”

他说:“有的人声音也是会演戏的。可以说得楚楚动人。”

她说:“我听过你的声音啊。你不是那种人,你没有那种天赋。”

这一端和那一端的雷声叠加在一起,在听筒里呼呼啦啦地炸响。

他约她隔天出来吃饭。她说想吃家常的菜。她很久都没有自己做过饭了。

他们在一个小餐馆里坐下来,她点了麻婆豆腐,盐水青虾,芦蒿子鸡,还有莲子茶。她生在南方,这是她童年常吃的菜。她是近几年才开始喝莲子茶的,小时候觉得它苦,上火的时候,即使喂到嘴边她也不会喝。

等菜的时候,她用手指梳理自己的头发说:“我十三岁的时候就辍学了,一个人到苏城来。在报社数过报纸,在地下娱乐城卖过啤酒,在缝纫店当过学徒,做过很多很多的事。”

他问:“不害怕?”

“怕被蚊子咬,但是不怕死。”

他笑了。

“真的,我皮肤过敏,一咬一抓就像开了一片桃花。”

菜上来了,她对服务生说:“现在就上米饭吧,稻子什么味道我都快记不得了。”她捧着饭碗,把清炒蔊菜的卤子浇到饭上,米粒被染红,她大口吃起来。蔬菜的茎杆和子鸡的脆骨被她嚼出轻响。她笑着说:“我可装不了淑女。”

他耸耸肩。

菊花脑做的清汤上桌后,她从随身的大帆布包里拿出一只碗,是民间的那种土青瓷碗,内壁带着一圈一圈的褐色螺纹。她用调羹一点一点地往碗里舀汤。他拍下她持着调羹的手,指甲上染着鲜艳的蔻丹。她说:“小时候,我外婆用这种碗盛菊花脑给我喝。现在很少有这种碗了。这还是我在旧货市场看到的。才三块钱,是不是很便宜?”

吃完了,她看着他,眼里有些绰约的泪意。“我已经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吃饭了。特别开心。”走出餐馆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她抓着他的手,把下巴搁到他的颈窝里说:“我不想回家,带我去你家吧。”

她的后背上有高耸的蝴蝶骨,弹簧高高低低的吟唱让身处伊甸园之乐中的他误以为是她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看不清她的形状,于是猜测,在黑暗中起伏的她,是不是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欲情**过后的红药冷静沉默。她坐在床沿抽烟,他倚在床头的凹凸铁艺雕花上看着她。

她说:“苏城晚上都静得怕人。”

他问:“哪里不是这样?”

她回过头来,黑暗中他感觉到她的眼睛在逼视着他。“我老家晚上就不像这么安静。白螺,你知道么?春天,雪在化,猫在喊花。夏天就有知了在叫。秋天叶子唰唰啦啦地落下来。冬天,炉膛里还有柴禾哔哔啵啵地响。还有晏,它在拉大提琴。他喜欢拉一支叫做《彷徨》的曲子。”

“晏是我的初恋。”她说。

3

她太孤独。崔嵬决定和她结婚。

红药从旧货市场买回来一台缝纫机,踩着它笃笃嗒嗒为自己做嫁衣。其实是改一件老的旗袍,她母亲留给她的。她说:“结婚是隆重庄严的事,不能穿及膝的款式。”她斟酌着给它做了渐变色的下摆,可以拖到绣花鞋的鞋面上。她自己穿旧衣服,但是却认真地给他选了新衣裳。一件藏蓝的绸衬衣,一只银灰的领结,还有一条浅杏色的亚麻裤子。

她坐在妆台前细细地笼头发,然后别上一枝深红的扶郎。

他们到影楼里取相机,为自己拍照片。轻车熟路,这种无人驾驶的模式反比传统的拍摄更有些情趣。

中午他们在小餐馆里吃了馄饨。金发碧眼的外国女郎弯下腰来惊奇地打量她的绣花鞋。然后说了两个单词,意思是——诡异的美丽。

晚上,她回家做饭。煮了青螺,清蒸鲫鱼,河蚌烧腊肉。他给她打下手,择菜,切葱花。

对坐在灯光下吃饭的时候,她说:“从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呢。做大梦一样。”

4

崔嵬坚持让红药不要再工作,留在家里。他自己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影楼。中午光线最好,要出去拍外景。红药有时会做好饭菜用保温桶送给他。但他大多还是和同事在外面吃快餐。

午后的寂静光阴里,她坐在沙发上看一些老照片。唱机里放着《彷徨》。她觉得那时候的黑白老照片真美,细细地裁着花边。人笑得也好看,起码发自内心,很纯真,这是现在的照片里没有的。现在人拍照片,表情都是被调教出来的。像是非自愿拍照,只为完成某项硬性的任务。

这一张是晏。持琴的手指洁白修长,手背上凸起曲折的血管,眼睑低垂,沉浸在曲乐中无法自拔。

因为影楼的一单生意被客户拖了很久,崔嵬不快活,提前回来家里吃晚饭,带着火气。进门后啪地一声关掉唱机,把她手里的照片打翻在地:“你要是想他尽管回去找他。”她不吱声,跪在地板上收拾照片,一张一张,按观看的角度旋转摆放整齐。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跪下来,把她揽到怀里。她轻轻地挣开他,说:“饭在冰箱里,晚上自己热一下,不用叫我吃了,我想睡觉。”然后带上卧室的门。

晚饭的时候,他踮着脚尖轻轻地走到卧室门前,听她有未醒来,却只听到她如梦呓的自语。他打开门。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了一声:“滚。”猫一样的眼睛从头发的隙窾里射出一点灵光。

5

摄影协会组织采风。他说他准备参加,分开几天,让大家都冷静一下。她自顾自地靠在阳台的藤椅里绣花。

坐上火车,他才从朋友口中得知目的地是小镇白螺——她的故乡。就是在这里,他认识了阿水。

阿水的手拿了开来,他睁开眼睛,强烈的光线一下子涌进他的眼帘,刺得他双眼生疼,不禁手搭阳棚。阿水说:“九月我要到苏城念研究生。”

他点点头。

桂花的香气盈满九月的苏城。他给阿水在学院附近租了房子并常常以加班为托词留在那里吃饭。他第一次没回家的晚上,红药站在阳台上,看着万家灯火渐次熄灭。附近只剩最后几户人家亮着灯的时候,她像猫一样灵敏矫捷地冲回卧室睡觉。

她不要做这座城池的守夜人。

后来的饭桌上谁也没有提那晚的事,甚至双方都疑惑夜不归宿这件事到底发生了没有。但渐渐地,他不在家里过夜的日期间隙越来越短,短到可能只隔一天。但她释怀了,无论枕边是否有人,夜夜安然入睡。

她开始跟踪他,坐在他们租住屋门外的楼梯上抽烟。

午夜的时候,她打电话给他:“在哪呢?”

他显然还没醒,口齿含糊:“在影楼。”

她说:“那你多盖点衣服,不要着凉。”然后就是那一端挂线的声音。

她开始敲门,以一种带有韵律感的紧凑的节奏,像是戏台上某一出折子戏开场前的锣鼓点,美艳花旦持着洁白水袖在舞台上兜圈转场。

他闻声前来开门,看到她,吓得颤了一下,然后咬着牙问她:“你疯了吧。”她轻悄悄地走进去。阿水也起来了,披着睡衣,站在唯一亮着的落地灯前。红药轻声问:“你是这里的主人吧,能借一床被给我吗,楼道里有点冷,看来冷空气来了。”

阿水茫然地站在原地。

她说:“连你也不知道?那我自己找吧。”她缓缓绕着不大的房间游走着,手指拂过旧家具,碰到把手就拉开翻找。最后在大衣橱里报出一床毛毯披在身上,哼着某个老唱段轻飘飘地走出去,走到门口幽幽一回身,说:“你们快去睡吧,我来关门。”语气里还带着笑意。

那一晚,崔嵬和阿水都没有睡,反倒是她,真的在楼道里睡着了。

这样的事在此后的日子里反复上演。

他们在茶吧聊天,他突然收到红药的短信:“猜我在哪里?”

他草草回复:“在家吧。”

她突然缓缓回过头来:“我就在你后面啊。一直背靠背坐着,怎么就没有夫妻感应?”他一回头看到她梳着松松的发髻,苍白的脸被一幅巨大的波西米亚花披肩半遮着。

6

离婚的那一天,红药早早起床在妆台前认真地梳妆。崔嵬注视着的镜子里的她。她说:“做什么事都要有始有终吧。”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用清水抹平发鬓。

民政局的人依然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教导的话。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他深深呼吸了几次,终于率先开口:“签吧。”她侧过脸来看了他一会。几秒钟后,也点点头。她没有要任何的财产,包括房产和影楼的固定资产。一切都交还给他。她解释给办事人员听:“我会化妆,还有别的手艺,可以挣钱养活自己。”

走出登记处,她问他:“你去哪?”

他说:“回家,你呢。”

她扶了一下额头,说:“不知道。不知道去哪。”

他说:“买一套单身公寓给你吧。”

她答非所问:“我们去吃馄饨吧。结婚那天也是吃的馄饨。”

在那家餐馆里,他们对坐着,静默地吃着。他把啜吸汤汁的声音压到最低。她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把汤匙伸进他的碗里,把里面的香菜一匙一匙地舀过来。他从来都不吃香菜的。

她继续兴高采烈地吃着,他丢下手里的餐具,落荒而逃。

他打扫屋子的时候,发现了残留在妆台上的一点胭脂屑,他用手指蘸起磨一磨,是和暖糜烂的香气。这是红药唯一留下的东西。他哗地拉开窗帘,但浸淫已久的霉气不会瞬间蒸发干净,它该是一个袅袅的姿态。

7

再次碰到红药是在他和阿水预备拍婚纱照的前夕。隆冬已至,她还穿得很单薄,但是披着一条大得夸张的皮草。他们走进路边的咖啡馆。窗外彤云低垂,预示着一场大雪的来临。他邀请她来为阿水化妆,她说好。

次日果然降了一场大雪。她抖落一身雪花进门,并带进一股清冷的芳香。素颜的阿水被蓬松的婚纱拥着,无助地看着她。红药用化妆刷的手柄轻轻在她的脸上勾勒轮廓。她说:“你别怕,我只是个化妆师罢了。”化妆助理拿来腮红,她轻轻地摆摆手,然后郑重地从包里取出那只景泰蓝的小盒子。

那是一种会游走飞舞的香气,带着璀璨华美的颜色。阿水感觉到它在自己表皮上躺下来,在呼吸道里曲折浮行。她看到红药美艳但模糊的脸在自己的眼前闪动着惑幻的光影。

她点了一根烟,坐到角落里抽起来。烟雾之中,阿水更看不见她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一侧冷眼旁观。

婚后的阿水常常无故流连于妆镜台,她觉得,这座华丽而又腐朽的妆台染着那个女人的神秘余香。房事之中,她常常梦魇一般猝然坐起来,凝视着对面的镜子大喊大叫:“崔嵬,崔嵬啊,那个女人正看着我们呢!”最后的那一次,她抄起床头柜上的花瓶砰地砸过去,镜子变成了多面体。她又紧紧地搂着他瑟瑟发抖,小声嗫嚅着:“好多个她啊。”

阿水疯了。

红药也彻底消失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她本来就是一个无法破解的谜题。

年前,他在百货公司的化妆专柜看到一种胭脂。包装是冷艳的景泰蓝,打开后立即溢出一种香艳蚀骨的气息。售货员说:“先生,您真有眼光,这是北方顾城的老字号胭脂,叫红药。”

回到家之后,他没有开灯,摸索着把它放到妆台上,然后在黑暗中独坐。

外面突然窜起高高的烟花。溢彩流光。室内因这光而忽明忽灭。

他走到窗前,低声告诉自己,不管怎样,新的一年还是会如期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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