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有的事就像旋风一样,能自生自灭。天照这溜子在当时简直就成了接天扯地的旋风,见到的无不惊恐,没有见到的更把天照说得神乎其神了。天照的故事真的像旋风一样消逝了,可人们怎么也忘不了天照,因为他毕竟成过气候。
天照的大名远播江湖,可顶着"天照"二字的匪首杜豹刚刚19岁。他取名"天照",无非是求得老天照看他的人生,照看他的溜子。天照手下有百来号人,都是二十左右的青年壮士。清一色的后生聚上了匪道,也真聚出了名气。这些人不但勇猛,而且各个都练成了出奇的好枪法。知道的人说,天照的人确实一抵十,十抵百,因此,在匪道上也横得有名。天照的人遭遇上四倍五倍于他的对手,从来不退不藏。凡是跟天照接了火的对手,没有不扔下尸体的。天照也真够狠的。三天里端了两个警察署,收拾了五个商号,拉着两雪爬犁的票,风一般地刮上山去。更让人们胆寒的是,天照手下的二当家的带着四十多弟兄把自卫团九十五人打得望风而逃,从此以后,自卫团剿匪娄年,总是绕过天照的人走。那时,人们恨恶霸、地主、脏官和没心肝的老板,就在背地里说:"你就损吧,哪天让你碰上天照。"后来,人们都恨日本鬼子,就诅咒道:"这些恶魔,用不上几天就会落在天照的手里"百姓非但不恨天照,反倒把天照当成除恶的钟馗。就这样,乡下的地主,县城的豪绅没有不怕天照的,就是小日本也畏惧三分。
谁也不会把苦命的杜豹和后来的天照联系在一起。杜豹四岁时,他的父母染上瘟疫同年去世,是老黑舅舅将他带大。后来老黑舅舅入了伙,他和舅母就衣食无忧了。开始,杜豹盼舅舅回来给他带五颜六色的糖球,再后来杜豹盼舅舅回来给他带那只大匣枪玩。舅舅娇惯着他,因为舅母不生孩子,舅舅、舅母就把他当亲儿子看待。杜豹要玩枪,老黑舅舅就把他领到东边的芦苇荡里打枪。时间一长,杜豹已经学得能把枪拆开再装上,而且可以去打猎了。杜豹十五岁时,他磨着舅舅要跟着溜子走,舅母却坚决反对,杜豹哭得连饭也不吃。舅舅对舅母说:"我领他出去玩一趟,决不让孩子走这条道。"舅母惟恐他憋出病来,就答应了。
由于老黑舅舅是二当家的,再加上杜豹聪明、且骑马会镫底藏身,枪法又好,杜豹深得大当家的吴天龙的喜欢。吴天龙给他一只德国造的匣枪,又给他配了一匹黑马,让他随在身边。那时的杜豹主要帮大当家的做好一件事,就是保管好一副扑克牌。这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大事。一旦遇到地方自卫团的围击,大当家吴天龙就要用扑克牌推八门来决定向哪个方向突围。小杜豹后来会推八门就是当年跟吴天龙学的。杜豹离开这个溜子也是和这副扑克牌有关。
一次,这个溜子被自卫团*攻围**在四马架屯。大当家的连声地喊杜豹,要扑克牌。再看杜豹,不离身的褡裢没了。
"扑克牌呢?"大当家瞪圆了眼睛
杜豹只是摇头,不敢哼声。
大当家的明白了一切,扬起马鞭就抽。两鞭子下去杜豹的嘴角出血了,耳朵、脖子立时出现两条红色鞭痕。老黑舅舅在一旁帮腔:"该打、该打,没用的东西。"
在四马架子屯,溜子真的吃了亏,突围出来一清点人数,大当家的发现死伤了8个弟兄,还没了杜豹。老黑舅舅明白杜豹一定是走了,就对大当家的说:"不走碍事,走了最好。"
俗话说,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婆学拜神。几个月来,善良机灵的杜豹跟着舅舅在溜子里却学得野性、凶狠起来。他让那些抓来的票喂马,有时怨他们不用心竟把票打得在地翻滚。他让商务会长的三姨太为他牵马。小脚的三姨太走慢了,他就用马鞭抽她。现在,挨了大当家的两马鞭,他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但又没有本事对抗,因此决定回到舅母身边。
杜豹走着走着便改变了主意,心想,挨了两鞭子就回家当狗熊,多没出息,何不再从绝路往活路上拼一拼,自己拉杆子干一场。这样想着,马头便不再朝着家了。他给自己起了个名号叫"天照"。凭着一骑一枪,天照眨眼间便壮大起来,一伙初生牛犊不惧虎的后生玩进了匪道,人们像眼见慧星临世,都等待不可避免的凶象出现。
二
天照出了名之后,他想的第一件事是回去看望舅母。初冬的一天,他在县城买了一些贵重礼品,租了个小马车就来到舅母家。他看见舅母正站在院心喂小鸡。"舅母,我是杜豹。"他一边喊着便跳下车。舅母像没有看见他,进了屋,将门闩上了。"舅母,快开门啊,我是杜豹"。天照一边拍着门,一边喊着,眼泪像开了闸门的水,不可阻挡地流下来。
"舅母,我知道你恨我,我对不起你,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得让我看看你呀!"天照跪在地上,边哭边说。
舅母坐在炕上。隔着窗纸,天照听到舅母在哭。舅母说:"你走吧,我认识你是天照,你不是我的外甥杜豹。"
"你要是不开门,我就跪死这儿"。
"你就是把房子跪倒,我也不会开门"。
天照站起来,来到窗前,隔着窗纸,他说:"舅母,外甥是被挤上了那条道,可我永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我给你老脸上抹黑了。我今生一定要报答你的养育之恩。我给你磕头了"。说着,天照对着窗户磕了三个头,他把礼品放在了门边就坐着马车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天照坐在马车上,想着从舅母家出来闯江湖的经历,心里满是泪水。他在心里发誓,今生今世决不伤害像舅母一样善良的穷人。
再有三十里的路就到县城了,到了县城又怎么回山呢。天照正为没有马骑犯难。就在这时,迎面来了一挂马车,马上坐着四个人,三匹马腰肥体壮。天照心里暗喜,这一准是地方家来卖粮的,也给他送来可心的坐骑。天照付了车钱便把租用的车打发走了。他站在路边等着地主家卖粮车走近。挂马车来到近前,天照一打听,才知是回三家子屯的。
"我是去魏家屯串门的,捎个脚吧?"天照冲着车老板说。
车老板停住车,上下打量一下天照,一看也是个二十多岁的乡下人,而且冻得抱着膀,跺着脚,车上的人看着天照谁也没哼声,只等车老板说话。
"快上来吧,出门也不多穿点"。老板说着又扬鞭打马,急急赶路。
天照坐在车上,看着车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妇女,怀里抱着四个纸包。天照便同她聊起来。原来这是一户佃农,借地主家的车马进城卖粮交租,妇女便是老板的妻子,顺便到城里看看病又抓了药。这个女人可怜巴巴地说:"今年收成不好,交完租,年都不知怎么过呢"。听着女人的絮叨,车上那两个男人也陪着长叹。
马车刚进一片榆树林,一匹马就横在了路上,马上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一只匣枪对着马车。大家明白了,遇上胡子了。天照从车上跳下来说:"我是捎脚的"。
"站到车后去。谁是掌柜的,借两钱花。"胡子用枪逼着天照嘴里说着,天照从容地站到了车后。
车上的妇女和两个男人鸡啄米似地给胡子磕头求饶:"我们是佃户,你要把这钱拿去,我们就活不了。大爷啊,饶了我们吧"。
"快拿出钱来,再罗嗦我把三匹马也卸走,不想活啦"?胡子吼起来。
站在车后的天照。这时面对着胡子说:"他们是天照的亲戚,放了他们吧"。
听到天照二字,胡子一下把枪口对准了天照:"你给我趴在车上,两手压在身下,再乱动我先崩了你"。
天照马上趴在车上,冲着车老板喊"快把钱都拿出来,还是要命吧!"这时,车老板一声不响地从妻子坐着麻袋里将一个花布包倒出来,交给了胡子。胡子一手接钱,一手握着枪。那匹马地向后退去。胡子退后四五步,刚要拨马离去,只听一声枪响,胡子从马上栽了下去。当车上人从惊恐中醒过来,才知道搭车的小伙子也有枪。天照不慌不忙地把胡子的马栓在树上,然后,用脚把胡子翻成脸朝天,他把胡子的枪插在腰上,随手抓起褡裢走向马车。车上四个人像企鹅一样呆呆地瞅着这个小伙子,他们心想,今天倒霉透了,遇上黑吃黑的胡子,最遭殃的还是他们。就在这时,小伙子已站在马车前,将手伸进褡裢里。
"这是你们的钱",小伙子把钱扔在车上。车上四个人眼睛一齐亮了起来,吃惊地望着小伙子,有种绝处逢生的感觉。
小伙子又从褡裢里拽出一把钞票,钞票上还缠着项链、怀表、镯子。小伙子看了看这些东西,又装回褡裢里,然后,他把这个装着钱和金银首饰的褡裢扔给上车上的妇女:"快回家吧,要到年关了,好好办个年。"
车上的妇女一下跪在了车上,边叩头口里边不停地说:"恩人啊!遭上救星啦!"车上的三人男人都跳下车,不约而同地给小伙子磕了个头,都说:"你不但救的我们的命,还救了我们的家,留下你的大名吧!"
"你们才是好人",小伙子扶起三个男人,又指了指那具尸体,说:"他不是好人。大地主、大财主说我也不是好人,穷人说我是好人。想知道我是谁吗?我已说咱们是亲戚了,你们怎么不认亲呢?"小伙子说着从树上解下栓马缰绳,翻身上马。猛劲打了两下马,那匹马也猛地向前窜了两窜,很快转过榆林不见了。
"他是谁呢",车上四个人好像做了一场悲极生喜的恶梦,他们用心猜着这位救苦救难的恩人。车老板恍然大悟:"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是天照"。大家没有明白。
"你忘了他为咱求情说的话?"车老板接着说:"他说咱们是天照的亲戚",大家这才认准他是天照。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松花江此岸。有些穷人真盼着能碰上天照,天照的溜子一时间变成了当时的"梁山好汉"
然而,天照不管怎样得意,总忘不了那件烦心事。他始终记着那两鞭之仇,只因老黑舅舅是吴天龙二当家的,所以还是井水不犯河水地共存着。
三
两个溜子两只虎,现在这两只虎真的咬在了一起。天照自从老黑舅舅被害以后,他却变得异常暴躁凶狠,左胳膊上还刺着个大大的"杀吴"二字。天照要杀的"吴",先是指吴天龙,后来便是八路军营长吴明了。
天照恨透了吴明。没有吴明的出现,吴天龙也不会杀老黑舅舅的,天照也不会与吴天龙有那场火拼的。眼下,找不到匪首吴天龙,那只有找他的儿子吴明,以报这血海深仇。
晚上,天照脱衣睡觉的时候,只要右手碰着肩膀上的"杀吴"二字,马上会想到最疼爱他的老黑舅舅。原来,老黑舅舅跟大当家的吴天龙情同手足,一块拉起这个溜子。只因八路军营长吴明找到匪首吴天龙,要将这三百多人收编才使老黑舅舅和吴天龙立时反睦为仇。
当时,商量溜子存亡大计的只有四个当家的。吴天龙耷拉着脑袋,半天儿不吱声,其他三个当家的也揣摩着有大事发生。吴天龙把头抬起来,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了一遍,便将事情挑明了,他说:"靠打家劫舍养不了家也保不住命,让弟兄们这样跟着咱们跑,终了都要把命搭上的。我已经五十多岁了,也已不行了,我感到前边的路越走越窄。现在看八路军要一统天下,或许跟了他们还能混出好日子。我现在定了,顺了八路了。"吴天龙说完又看了看那三个当家的。那三个当家的还是原来的姿势,仍然耷拉着脑袋,就象泥塑木雕一般,一动不动,也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二当家的老黑说话了。
"依我说,八路是兔子尾巴长不了,看那身穿戴,看那几条破枪,顺了他们,等于往火炕里跳。"老黑说着便站起来,他扬起了嗓门:"对不住大哥了,我要把跟我来的弟兄带走。"
方才老黑半天没说话,他在想,你吴天龙想得真美,是想拿我们的命帮助你儿子升官,我们没那么傻。
再看大当家吴天龙,他的脸布满了阴云,两眉锁在一起,两眼凝视着被风掀动的门帘。老黑说完话,谁也没有再说什么。隔了好一阵子,吴天龙从嘴里崩出三个字:"你想走?"。
老黑也不搭话,向大当家的和两个兄弟,一抱拳就向门外走去。刚到门口,随着一声清脆的枪响,老黑一只手捂着胸口,一只手扶着门框,瘫下去了。
天照听说老黑舅舅被害,连夜带着弟兄们扑向吴天龙的溜子,不巧扑了个空。他放出人到处打探,终于在李家窝棚的南下坎,两个溜子遇上了。吴天龙的溜子虽然人多,但多半都是丢下锄杆拿起枪杆的人,怎么能抵住天照那些成天练骑术,练枪法的壮士。匪首吴天龙的溜子死伤很多,吴天龙死里逃生,不知去向,散伙的溜子,有的真的投奔了八路军,有的就独闯江湖了。
杀不了吴天龙,年轻的匪首杜豹觉得对不起老黑舅舅。现在,他只有抓住吴明,除了吴天龙的根,才解心头之恨。
吴明虽然是吴天龙的儿子,可是在他内心深处也恨这个遗弃他的土匪父亲。吴明两岁时,母亲得了痨病,撒手人寰。吴天龙埋葬了妻子的第二天,就把还在发烧的幼小吴明抱给了住在邻村的妹妹。趁着夜色,他头也不回地向天边走去。在他心里,他没想活着见儿子,或许他的儿子会早早地就离开了这个世界。然而,一年以后,人们听说吴天龙自己拉起了杆子(形成了溜子)。吴明在姑姑家长大。八岁的吴明就开始给大地主郑歪脖子家放牛。吴明懂事的时候常向姑姑问起父亲,姑姑总是一脸苦相地说:"下江南了,给你挣钱去了。"幼小的吴明一直不知江南在哪,父亲干着啥样的苦力。吴明十六岁时,松花江北岸便有八路军活动。那时的吴明虽然骨瘦如柴,可他个子长得同大人一般高,听说八路军是解救百姓的,便几次同姑姑商量要跟八路军走,姑姑为了阻拦他,无奈向吴明道出了他父亲的底细,并说:"我要为吴家保住你这唯一的根苗啊!"吴明听后没有哭,也不再同姑姑讲起跟部队走的事了。那时的吴明已经是郑歪脖子院里的一个长工了。
秋天里的一天,吴明突然失踪了。姑姑知道后大哭了一场,但是她再也没有向别人打听他。
五年后,当吴明出现在灶上作饭的姑姑面前时,姑姑怔住了。身强体壮的吴明已经是八路军里的营长了。吴明告诉姑姑,他昨天已经见到父亲了,并商量好将他的溜子收编。当吴明再要找父亲时,他找不到了,听说父亲的溜子被天照打得七零八落,父亲也下落不明。有人也告诉吴明提防天照,说是天照在发疯地为老黑舅舅复仇。
三
这一天,驻扎在县城的日本陆军中队长佐木找来翻译说:"我要和天照交朋友,天照是天皇最需要的朋友。天照所要的马匹、枪支、黄金、美女,我统统满足他。"佐木走近翻译,拍着他的肩膀,语调缓慢地又补充了一句:"他要官,我也给。"翻译在佐木面前鞠躬,领命,马上提笔给天照写信。翻译几经周折,总算托人将这封信送到了天照手里。天照回信答应:要直接同日本人谈条件。佐木派了一个叫加滕的小队长和翻译去见天照。天照在山上见加滕,他怒不可遏的吼起来:"在这块地界上,地主、豪绅怕我天照,而老百姓却怕你们小日本。你们都横到我家门口了。等我收拾了我的仇人吴明,我再收拾你们。看咱们谁他妈厉害。"天照手下的人要杀了加滕,留着翻译回话去。天照摇着头:"两国交兵,不斩来使。但也得让佐木明白明白。割掉加滕的双耳。"
佐木看到没了耳朵的加滕,暴跳如雷,他要集结部队拉着大炮,明日就要攻山,剿灭这伙土匪。翻译忙说:"太君、太君,不必操之过急,我听天照把八路军营长吴明列为第一仇人。等他们斗得一死一伤的时候,我们再动手,不是既省力又干净吗?"佐木一动不动,默立在"武运长久"的条幅前,许久,他慢慢转过身,朗声笑道:"高明高明,用中国的一句成语:鹬蚌相争,渔人得利。"说完,又是仰头大笑。
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从远处望上去,绿得凉爽,可你身在其中,就会感觉到这里的草木花鸟野兽连同人,都被夏日烘烤得困苦不堪。天照看看太阳将要没入西山,他刚要起身到外面吹吹山风,这时,三当家的宝成走近天照,耳语了一会,天照又重新坐回虎皮椅。不一会,跟着三当家宝成走进来一个刚打探回来的弟兄。天照看着回来的探子,开口便问:"你打探的准吗?"
"没有错,是德善堂的小伙计在药铺偷听了老板和一个来买药的人的对话。"探子又把小伙计的话重复了一遍。
天照点点头,他把双枪往桌子上狠狠的一拍,说:"真是这样,明天早上我就能挖到吴天龙的心肝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天照溜子的一百多人就埋伏在喇叭谷腰部的山两侧。
喇叭谷从上向下俯视,形如喇叭,谷口很窄,谷内较宽,只能容一辆马车进入,再往里走,越走越宽,宽处可容六辆马车并行。
天照两手握枪,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入口,弟兄们更是双目喷火,因为今天他们要灭的是大当家的仇人。等了好一会,天照刚有些焦躁,隐隐地听到入口那有动静。弟兄们都伏下身子,屏住呼吸,等待仇人吴明走到喇叭谷中间,然后封住入口,瓮中捉鳖。
让天照失望的是,原来只有一辆马车,车上拉着药品和重伤员,在地上走着十一二个荷枪实弹的战士。他想,当长官的吴明不一定在里面,不管怎样,先给吴明点颜色瞧瞧,再有山上也需要药品。他正想着,枪声已经响了,密集的*弹子**已经把入口封住了。天照马上明白了,这是日本人抢在他前面先动手了。天照转过身问三当家的宝成:"日本人怎样知道的?"
"不知道。"三当家没有瞅天照,眼睛盯着山下回答着。
三当家的凑近天照:"大哥,有人替你*仇报**了。"
"不行,我要亲手杀了吴明这王八崽子,小日本也是我的仇人,他都跑到咱家门口撒野来了。我宰了吴明就收拾这些小鬼子。"说着,天照告诉三当家的,拿出推八门用的红布牌垫,晃动牌垫,指挥山对面弟兄们绕到小鬼子的屁股后,揍他一下。
遭到日本鬼子袭击的八路军,一边掩护着重伤员向一个山角转移,一边寻找着突围的地形。由于敌众我寡,一个班的战士加上三个轻伤员,总共才有十五个人能投入战斗。仅仅五六分钟时间,八路军的战士就牺牲了四人,伤两人。带着这部分人的是个排长。他现在左臂已经中弹,他向所有战士,包括重伤员说:"看来,我们今天只有以死相拼了,能投入战斗就拿起枪吧。"
一个战士指着装药品的马车:"那怎么办?"
"用*榴弹手**炸掉。"排长斩钉截铁地说。
这个战士刚要将*榴弹手**投向马车,突然他听到在山的两侧,在小鬼子的背后响起了更加猛烈的枪声,紧接着小鬼子的机关枪也哑巴了。
小战士冲着排长喊:"是我们的部队。"
排长向两面高山看了看,感觉有些不对劲,为什么不吹冲锋号从山上压下来。他还是下达了命令:"重伤员马上隐敝起来,其他人占据有利地形,配合增援部队在谷底夹击敌人。"
果然,日本鬼子连滚带爬地被赶到谷底。除跑掉五个日本鬼子外,其他三十多人全部被歼。
排长和幸存的战士们,个个满眼含泪,他们为自己的部队及时增援欢喜不已。他们正要去拥抱自己的兄弟,可当他们看见增援的人从山角向他们走来时,他们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动。
排长疑惑起来,他们是土匪为什么帮助我们。难道他们已经觉醒了。他们毕竟是穷苦人,打家劫舍是为了生存,现在日本鬼子这样残害中国人,他们恨日本鬼子也是有道理的。
排长正这样想着,就见一个高个子,大眼睛,眉毛显得格外重的人向他们走来,还有五六个人跟在这人身后,其它的人都散乱地站在谷底,一动不动。
排长马上迎上去,满怀感激地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们是……"
走在前边眉毛很重的人好像没听见排长说什么,也像是打仗的怒气还没消,很生硬地问道:"谁是吴明?"
"吴明是我们营长,你要……"一个小战士赶紧插了一句。
"你认识他?"排长感到话头不对,马上接了战士的答话。
这个人把排长上上下下打量了两遍,然后,两目直视排长:"你是吴明吧?"
"他是我们排长。"小战士马上接着说。"我们营长叫吴……"
一个看上去也象当家模样的土匪走近排长,用手指着粗眉毛的人说:"他就是天照,只想会一会吴明那个鳖羔子。"
"吴明和小鬼子,我都恨,我不想让日本人杀吴明,我要亲手杀他。"天照用枪指了指小鬼子横七坚八的尸体。"我原想让吴明死在小鬼子之前,不想吴明还真死在了小鬼子之后了。"
排长这才明白,天照和营长吴明是仇家。怎样结的仇,他不得而知。那么,天照袭击日本鬼子,不是救援我们,而是痛恨小鬼子的无恶不作,无所不为。仔细想想,天照还是有点义愤在里边,虽然他是个土匪,要报家仇,可是他的良知还没有泯灭。想到这里,排长就想向天照这些人宣传一下*产党共**、八路军的性质。
天照却抢先说道:"我不打八路,只要吴明的头,今天看你们伤亡不小,药你们带走。"
刚才那个像当家模样的人弯腰从车上拎了一瓶碘酒,向谷口走去。一个刚刚收编过来的战士低声对排长说:"这是他们的规矩,不空手。"其它的土匪也跟着天照向谷口懒散地移去。
排长想说什么,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瞧着这些人的背影把头摇了摇。
五
近来,天照*仇报**心切,尤其在喇叭谷他揍了小鬼子,更助长了他的胆迫。那貌似强大的三十多个小鬼子,几乎让他收拾个净光。自卫团,八路军他就更不怕了。天照坐在虎皮椅上越想心里越畅快,想着想着,产生了一种自豪感,脑子里油然闪出前天在鑫源酒楼里更惬意的情景。
那天,天照带着三个弟兄在鑫源酒楼已经是酒足饭饱,他们正喝着茶等着店小二来算由帐。就听到靠窗吃饭的四个人说话,声音越来越高,其中一个人亮着嗓门说:"我比你们了解天照,天照单骑横冲自卫团你们知道吗?天照会意地瞅瞅三个弟兄,都笑了。他们都低着头,细听着这个人能讲出什么来。满屋的人谁也不吱声,就是刚才唠闲喀的也收住了话题,好奇地听着有关天照的故事。那人发现人们等待他的新奇,越发认真起来。
"天照刚拉杆子时才十一个人,被自卫团包围在一块高梁地头。由于众寡悬殊,天照的人被打散了,也没抓住天照。自卫团的人正在苞米地头集结后休息,自卫团坐在地上晒着太阳,讲着刚才打仗的一些惊险事,这时,大家看着从西南顺路飞来一匹棕色马。吃惊中大家刚要说什么,这匹马已到眼前,马背上突然冒出个小伙,大家说声不好,两支匣枪已向坐着的人群扫来。马飞跑着,枪响着,当大家绰起枪来,那匹马早已经拐过一片苞米地不见了。受了惊吓的自卫团的人都长出了一口气,庆幸自己差点作梦中吃了土匪的炮子。这时有人判断:这个土匪胆子这么大,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又会双手使枪,镫底藏身,他一定是天照,其他人也点着头附和着"。说到这里,这个人又有意地停顿了一下,瞅瞅各桌食客,略微压低声:"为啥后来自卫团输那么惨,碰到天照他们就跑,不敢打了。就像曹兵见到赵子一般。自卫团,窝囊废啊!"
一个大瞎虻天照的头上嗡嗡地在绕来绕去,搅得天照一下睁开眼。他心里还是想,人们这样捧着吹着我天照,就是明天见阎王也不枉活了,可是,老黑舅舅的仇不报是闭不上眼睛的,想到这里,他要马上抓住吴明,让吴天龙心肝俱碎,生不如死。
天照为派下去的不中用的探子生着气。他在心里暗暗盘算,干脆自己带三四个弟兄,乔装入屯,摸清吴明的行踪。想着想着便有几分困意。这时,三当家的宝成急匆匆地走进来,大声说:"大哥,吴明这回可是冤家路窄,又碰上了。"
"在哪,快说?"听到吴明二字,天照像凉水激头困意全无。
"有人看见他去了范家烧锅,带了六七个人。"
"没看错?"
"不会错,是他。"三当家的点着头说。
天照从虎皮椅上跳下来,在地上边走边说:"他去哪干什么?"
原来在范家烧锅屯南,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河套地,那里长着没人高的芦苇。那里既是土匪出没的地方,也是八路军游击的地方。这次吴明来这里,就是侦察一下地形,准备同小鬼子在这里周旋。
吴明刚到范家烧锅,天照就脚跟脚地到了。天照也没有带太多人,他只带三十多个。天照在心里并不恨八路军,只要抓住吴明,其他人他可以一个不杀。
天照在芦苇荡刚刚站下脚,就听到汽车马达声。天照正疑惑,一个放哨的土匪跑来报告:"小鬼子的汽车,已经把芦苇荡包围了。"
"是冲我们来的。小鬼子怎么知道的?"天照马上心里一惊。凭着以往打仗的感觉,他感到今天运气不妙。既然来了,枪口上撞上谁就是谁吧。小鬼子怎么清楚我的行踪,而且这么快,想到这里,他不禁打了一个寒战。他接着问一句"鬼子有多少人?"
"一百多人。"还是那个放哨的土匪回答的。
天照把扑克牌拿出来,刚要推八门,这时鬼子的机关枪已经在芦苇荡响成一片。二当家的从外面匆匆走过来,说:"南面、西面、北面都是小鬼子,只有东面没有枪声。我们只能向东突围了。"
三当家的宝成催促着天照,手指着扑克牌说:"还是依神的旨意突围吧!"
"鬼子人多,我们又在明处,如果瞎撞我们要吃大亏。"二当家的瞅着天照的脸说。
天照收拾起扑克牌,把手向东一指:"就向这边突围。"
这时,小鬼子已经收缩了包围圈,枪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天照的弟兄们有的已经同小鬼子接上了火,他们边打边向东撤。向东没走多远,一个小土匪报告,前边也发现日本人。天照一听,气便撞到脑门,他用手把报信的小土匪向外一推,骂道:"*日的狗**,我今天跟小鬼子拼了"。说着,他双手提枪走在前面。二当家马上把他拽住:"沉住气,有弟兄们呢。"说着这三十多人便分着芦苇向东突围。
正往前走着,就听有人说:"小鬼子!"天照这伙人马上伏在地上,准备决一死战。
"我们是八路,快向这边来。"天照定睛一看,说话的是在喇叭谷遇见的那个排长。排长身后还有六个战士。天照一转念,这里遇到八路和遇到小鬼子都是一样,都是死对头。他这样想着,手里的枪便对着排长,其他人的枪也都端着,一齐对着这些八路军战士。再看排长和他的战士,每个人都提着枪,没有半点敌意。
排长把手枪插在腰间,一边用手比划着做收拢状,一边走向天照:"我们同这屯的百姓已经为小鬼子布好了雷阵,走出雷阵只有一条小道,大家千万不可走错半步,快跟我们来。"
排长说完,转身向前走去。天照他们仍然提着枪,跟着排长向芦苇深处走去。三十多人变成长蛇,一会就消逝在芦苇荡里了。
转了好一会来到一处密林地段,旁边还有条公路。排长对天照说:"我们在这等着那些还喘着气的鬼子。"话音刚落,芦苇荡里像沸腾的锅,地雷声,*榴弹手**声,枪炮声,乱成一团。
枪声渐渐稀了,一队鬼子兵连滚带爬地向公路这边逃来。早已经气红眼的天照向着鬼子们喊:"*日的狗**,我送你们上西天"。小鬼子在雷阵里被炸得晕头转向,刚要爬上公路又遭到天照的伏击,没死的又钻回芦苇荡四散逃生去了。
天照又将弟兄们带回林带旁,三十多人除了三当家的宝成不见了,其余人,连挂彩的都没有。
"大哥,三当家的出事了吧?"二当家的焦急地说。
"他没事,他比谁都好。"天照说完很伤心地低下了头。
近几个月来,三当家的宝成常往县城里钻,他对日本人和八路军的底细知道的格外多,上次喇叭谷抓吴明的信儿就是三当家带回的。这次来范家烧锅逮吴明还是三当家安排的。可为什么每次日本人都这样了解详情,这次小鬼子来这么多人抄天照,就是来报喇叭谷之仇的。那又是谁为日本人通风报信的呢?看来,我已经成了三当家送给日本人的见面礼了。
天照越想越烦恼。今天,是他入道以来最丢人的一次。他要杀仇人,竟被仇人救了,如果没有八路军,他真的要去见舅舅了。威名大震的天照,差点被小鬼子给灭了。是老天保佑啊。我还有为老黑舅舅*仇报**的机会。
这时,二当家的在他肩头碰了一下,说:"八路军的长官来了。"
天照看见八路军的两个长官已经站在他面前,他慌忙站起,连声说:"恩人啊,恩人啊!"
"是仇人吧。你不是要找吴明吗,看我象不象?"站在前边的人中等个,略胖些,眼睛不很大。说着这些话时,他眼睛一直在盯着天照。
听到"吴明"二字,天照的眼睛一下瞪圆了。他顺手将枪握在手上,嗫嚅着:"你……你是……"
"我才是你要找的吴明。"说这话的人是个大个,瘦瘦的,眼睛大而有神。天照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人,他在心里认准,他是吴明,因为他的眼睛非常象吴天龙。天照心里想,八路军才最讲"义"字,面对仇敌,他们能自称是吴明,敢替弟兄们搪灾受难。而我手下的三当家宝成竟然认贼做父,为小鬼子做起了内应,已经到了拿我的人头去领赏的地步了。
那个瘦高挑的八路长官又向前走了一步,态度十分平和地对天照说:"我是吴明,吴天龙的儿子,八路军营长。上次是你救了我们的战士。"
"这回是你救了我们的弟兄,扯平了。"二当家的抢白了一句。
瘦高挑的八路军长官指着刚才自称是吴明的人说:"他是我们营的教导员?"
教导员拍着天照的肩膀说:"日本鬼子不给你报家仇的机会呀,他们要将你我一起消灭。还是先报国仇吧!"
天照看着这些八路军,他们的枪仍无敌意地挎在肩上,更没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表情,再听他们说话,每个人又那样和蔼可亲。天照看着和自己年龄一般的弟兄,心想,天照威名再大,又能给弟兄们带来多大好处。今天弟兄们能免遭一劫,这哪里是什么上天保佑,如果没有八路军搭救,恐怕弟兄们早已尸烂芦苇荡了。现在,小鬼子不给我报家仇的机会,我就先*你干**小鬼子。
天照在痛苦地折磨着自己,老黑舅舅的仇人就在眼前,要*仇报**真是易如反掌,他只要双手一抖,吴天龙的儿子吴明就会马上做鬼。可他狠不了心,这是刚刚救下他的恩人。还是桥归桥路归路吧。等我收拾了小鬼子,我再找吴天龙算帐。
想到这里,天照向吴明和教导员一拱手:"老子血债儿不还,吴明,我不再找你了,我要找小鬼子。"说完,天照向八路军长官一拱手便带着三十多人走了。
第二天,佐木接到报告:到乡下去抓劳工的七个日本兵,有六人被杀在乡间只有一人返回。被杀的士兵每人身上掖着一张纸条,上写:天照所为。
第三天,佐木接到报告:在广和澡堂子,十一个日本兵赤裸裸地死在浴盆里,他们是被枪打死的,发现澡堂的墙上有四个大字:天照所为。
第四天,佐木又接到报告:在县城的东门外的电线杆上吊着一个日本兵的僵尸,僵尸的脖子上插着一张纸条上写:天照所为。
佐木在嗽叭谷和范家窝棚都吃了大亏,又接到接二连三士兵被害,气得他哇哇大叫。其实,这些天他正在集结部队,准备用重兵把天照这股匪患彻底消灭在巢穴里。
这一天,佐木亲自率领三百多人的部队,带着迫击炮,偷偷地爬上了天照常住的山前。佐木下令:用炮将山炸平,把土匪全部炸成碎块。十门炮轰了两袋烟工夫,佐木下令:停止炮击,进行搜山。搜山的士兵,下来报告:山洞里不见一个土匪。
原来,天照正同二当家的商量如何袭击日本鬼子的巡逻兵。一个弟兄上来报告,八路军的排长又来了。天照说:"让他上来"。排长告诉天照:"我们吴营长让我告诉你,快带弟兄们离开此山。明日小鬼子要带三百多人来搜山,他们带了十门迫击炮。这个消息十分可靠"。天照摇着头说:"小日本,再加一百人我也不跑,我跟他们痛快地干一场,让他认识认识天照"。排长急了:"不行,那不行,我知道你天照的弟兄勇猛,枪法好,可日本人有炮,我们要吃亏的"。二当家的凑近天照:"大哥,排长说得有理,我们别拿鸡蛋往石头上撞了,还是躲躲为上,我们今夜就走"。天照低着头,半天没哼声,最后他站起来,冲着排长一拱手,"又让你们救一次"。
佐木这次搜山不成,十分懊恼。他又谋划剿灭天照的方案。正在此时,一个消息让佐木寝食不安:天照被八路军收编了。天照变成了八路军的副营长,听到这个消息,佐木取消了再搜山的计划。
五
天照的大旗没了以后,八路军的游击战却搅得小鬼子做不成梦。日本鬼子在县城又增派了一个中队的兵力。为了打击这支抗日队伍,日本鬼子各处散发、张贴通缉令,抓捕杜豹和吴明。昔日天照手下的三当家的宝成,现在已经是县城里侦缉队副队长。日本人已经向宝成副队长下死命令:"要在一个月内抓捕或刺杀杜豹、吴明。不然,将军法从事。"
杜豹对八路军的政策,纪律都很赞成,只是不准他喝酒,让他万分不满。自从他的溜子被入路军收编以来,他同吴明配合得如同左右手,把小鬼子打得不敢出城。依着杜豹的想法,他要带着部队打进城里,跟小鬼子拼一场。上级没有同意他的想法。他又同吴明商量,要亲自乔装入城侦察,也被营长吴明以"你的头像满城都是,你去太危险"为由拒绝了。
三天以后,杜豹瞒着吴明,带了一名战士乔装进入了县城。这一天正是八月节过后的第一天。这一天让全县震惊的是,大名鼎鼎的天照死在了"鸿运酒楼"。刺客便是德善堂的小伙计。
天照死时,人们翻出一块挂在他脖子上的一块圆形的玉。这是天照不离身的宝物,天照说,他今生一定把这宝物送给舅母,保着她老人家一生平安。
PAGE
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