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文/ 倪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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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资产阶级革命似的，工业文明的起始阶段，必然是以入侵或者殖民的形式来颠覆一些地方的传统及其社会的正常变迁来打开市场。中国工业文明的发源地——上海曾经在外面还有一些飞地，作为后来者居上的工业革命浪潮让上海人多多少少有点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常常以独立王国形式客居他乡老卵介噶与当地人格格不入。比如过去吴县的望亭，比如内地的某些省份，这还是后来1960前后三线备战了什么的牵扯国计民生的国家规划。而在此之前更早，比较纯粹的因为资本和工业的原因，也有比如在昆山张浦的蓬朗，对于大多数新来昆山的人或者年轻一辈的昆山人来说，或许不仅是陌生的，而且几乎闻所未闻。
2017年盛夏的某一天，因为昆山张浦文联晶晶的一不留神，无意间说有这样一个地方，让我和陈危冰老师等一行充满好奇兴致勃勃乐巴乐巴的前往寻访踏勘。
这个在张浦西北部的蓬朗，竟然还是个有着数百年历史的昆山老镇。与绝大多数的江南集镇一样，蓬朗也有条临水而建的老街，而且，它还同样与诸多古镇的老街命运相似，如今更多成为了寄托乡愁或寻找旧日江南的地方，依稀的旧日痕迹依然，甚至还是题材不错景致不错的一幅画作，沿瓦浦河的那些红砖西式民居或许还将成为蓬朗的历史记忆。
如果不加说明，连蓬朗都还是个莫名其妙云里雾里，打听问姓，还不如说振苏呢。
振苏，可以理解是振兴江苏，也可以理解是振兴苏州，怎么着都行，可它的全称竟然是上海振苏砖瓦厂。虽然从本质上说它只是一个工厂，然而不同于现在的企业，这个工厂除了生产功能还具备了生活功能，厂区内从职工住宅到学校、医院、邮局应有尽有，俨然一个袖珍的城市。
现在看上去当然破落不堪，一派荒芜沉寂，或许在很多人可能都已不知道还有这么个所在，然而，只要时光*退倒**到三十年，这里就还是每天都上演着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是人人欣羡的效益好、待遇高的好单位。你想啊，那个年月，周边方圆 几十乃至上百里地里的人都是种地要等年终分红才不知道能到手几张钞票，何况还要看老天爷脸色；而这里的人是月月领工资的，旱涝保收的。有点明白这意思了吧。
这个地方现在叫张浦镇振苏社区。让时光倒流到上个世纪初：民国10年亦即是1921年，申泰营造厂的厂主钱维之，来到昆山县张浦乡北村，创办了占地面积300亩的上海振苏砖瓦厂。
钱维之是前清的秀才，吴县人，早在19世纪末的一八几几年就已经先知先觉走弃文从商实业救国之路了，他自办的申泰营造厂，在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时已经大名鼎鼎响彻云霄，在京、津一带承建不少重要的近代早期建筑，如天津北洋大学、南开大学图书馆和北京的前门火车站等等。
选址于此，是因为水运便捷，可以将生产的砖瓦通过吴凇江水道运往上海市场销售。该厂引进了两座当时最新式的德国窑，还专门聘请了留德技师在工厂任职。1923年初，工厂正式点火投运生产，生产的各种机制红砖、空心砖、青红机制平瓦及德式筒瓦，无论在质量、价格、经营上都极具竞争力，风靡一时，上海先施公司、国华、大陆、金城银行，麦特赫司脱公寓等一系列的高端建筑以及大批厂房、住宅均是采用振苏的产品。中国的民族工业在一战前后的时空缝隙曾经有过一个短暂的黄金时期，一度突飞猛进得到空前发展。这是因为欧洲各国正忙于你来我往打打杀杀，陷在战争的泥潭里无以自拔，根本顾不过身来，无暇对华资本和商品输出。1926～1930年间，振苏厂盈利丰厚达30万银元，依托振苏的雄厚实力，钱维之又在上海创办了申泰兴记营造厂。
抗战爆发后，振苏被迫停产。1943年3月，上海人严庆祥购买了振苏砖瓦厂，改名为振苏机制砖瓦股份有限公司昆山厂，招收工人500余人，恢复生产。由学徒成长起来的严庆祥，是近代中国机械制造业的著名企业家，曾经是常州民丰纱厂，兼任苏纶、仁德、*隆大**、民丰、通成、豫丰等6家厂总经理，还先后创建了中国实业社、裕苏银行、老万盛酱园、昆山振苏砖瓦厂等产业。
可惜，好景不长，内战的烽火硝烟又起。1948年8月，国民*党**政府发行金圆券以及实行限价，砖瓦产品被抢购一空，而金圆券一泻千里的贬值也让生产难以为继，振苏又一次停产。 1949年，解放了。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百废待兴，一要励精图治恢复重建被战争摧毁的家园，二要平地而起建设一穷二白的新生共和国，振苏迎来了全新的发展时期：1951年初，接到华东防空后勤部2000万块砖的订货，振苏砖瓦厂得以恢复生产；1952年，振苏与华东防空后勤部实行公私合营；1953年1月，振苏划归华东建筑工程部，成为上海最大的砖瓦厂；1959年被评为全国先进集体，获全国工业、交通、基建、财贸方面社会主义建设先进代表大会颁发的红旗；1988年和1989年振苏砖瓦厂还先后评为上海市先进企业和国家二级企业；1952～1990年累计投资2884万元进行的扩建和改造，使之拥有42门轮窑1座，隧道窑4座。值得一提的是由当时中国西北工业建筑设计院设计，1958年9月1日动工兴建的我国砖瓦行业第一条隧道窑，就是由上海振苏砖瓦厂承建的，隧道窑长90米，内高2.2米，内宽2.25米，于1959年建成投产，为我国烧结砖瓦行业利用隧道窑开了先河，此后这种技术得以广为应用。吴凇江畔的这块美丽富饶的土地，开创了一片红红火火的事业，红红的火烧成红红的砖，再用红红的砖建起数也数不清的红红火火的高楼大厦和家庭。
过去的昆山，水网密布，鱼米之乡，人们还是以务农为生。振苏的工人还多半是因灾荒或*乱动**而背井离乡来自苏北等地的外地人，无根飘萍，只要有活命的地方就能扎根，因此不少外来的工人将家安在这里。1944年的时候，职工队伍壮大，在此成家立业，振苏甚至还成立了职工子弟小学。一个集生产、生活功能于一体的大型工厂的雏形已经基本成型。 而随着轰轰烈烈的社会主义建设蓬勃发展，计划经济时代，振苏风光无限，只管生产，不愁销路，生产规模不断扩大，工人生活条件相对较好，吸引了不少昆山本地人也丢掉了锄头，成为当时地位最高的工人。
振苏从诞生开始一直都是一家上海企业，虽然职工大多是苏北、安徽、山东等地迁入，却工资高、待遇好。客乡苏北腔“偓是上海啉”的优越感甚至比本土“阿拉上海人”还有过之而无不及。一般而言也是这样，生活在本土，可能也就彼此彼此，而作为一块飞地插入异乡，顿时之间，自豪感油然而生。到八十年代，厂里已经设有医务室、电影站、工人俱乐部、图书室、溜冰场、公共浴室、菜场、学校、银行储蓄所、邮局、自来水厂、变电站、汽车站等公共设施，各种红白喜事不出厂门就能操办。厂里还定期组织歌咏大会、篮球比赛、书画展览、短途旅行等活动，供销社还供应不少上海产的名牌商品，无论是生活便利性还是职工福利的优厚程度都相当可观，人口也达到5000人左右的高峰，这就超过了一个镇的正常的居民人数了。
随着时间的推移，建国后迁入振苏的职工子女逐渐成熟，除了接父母的班继续砖瓦生产以外，为了解决就业问题，振苏还成立了不少集体企业，如彩印厂、皮鞋厂等，也都红火了一阵，俨然成为了一个张浦镇北繁华的小乡镇。而此时的昆山张浦还是个农业大镇，乡镇居民的物质生活条件普遍一般，这就着实让那些躬耕于田野的农民们羡慕不已，很多背负农村户口的年轻姑娘都纷纷嫁到那里，一来那里条件好，干净、整洁，居民们的生活很闲适、恬静，二来也不用在辛苦地耕地种田了。振苏自己的民房很大一部分是那个年代的老式的集体宿舍楼，高度多为两三层。这些老房子栋距不过七八米，人字型屋顶，外墙不用涂料或贴面，直接用自己生产的红色的砖瓦砌就，看上去一片火红。位于二层和三层的住宅，五六家共用一条走廊和楼梯，外观与现在的打工楼、学生宿舍很相似。虽然现在看起来当然已经很不以为然，可是往前几十年，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叫幸福。
然而，时过境迁，时代潮流浩浩荡荡。
改革开放之后，计划经济下国营企业的风光已经逐渐暗淡，随之而来的，是市场经济无情的优胜劣汰。1984年计划体制改革，企业自销比重逐年增加，1987年销售业务全部下放给各砖瓦厂。至此，振苏砖瓦厂发展的曲线开始掉头向下坠落，亏损、负债、破产，从盈利到倒闭，不过短短十来年，国有企业体制上的诸多弊病在此时一一暴露，就像一架负荷过重的陈旧马车，已经无法在市场的竞赛中取得先机。而建筑材料的改革使得粘土砖瓦制品淘汰的命运成为定局，1992年国家发布了《国务院批转国家建材局等部门关于加快墙体材料革新和推广节能建筑意见的通知》，明确规定逐步禁止生产和使用实心粘土砖，积极推进新型墙体材料的运用。这给了振苏又一个沉重打击，企业管理沉疴已久，产品又失去了市场，最终将这个百年老厂推向末路，于1996年全面停产。
1989年11月2日，《解放日报》刊登了题为《企业的希望——记上海振苏砖瓦厂依靠工人办好企业》的长篇报道。11月10日上海市建材局*党**委在振苏砖瓦厂召开“学习振苏，加强思想政治工作现场会”。这是振苏砖瓦厂留在上海建筑材料工业志上最后的光环。
我们的眼前，是依旧的老房子，已然破落的街道，今天的振苏已经显得十分的杂乱和萧条，当年就地取材挖泥烧砖形成的几个大池塘变成了鱼塘，坯场上压实的泥地上还有铺着一条条红砖垒成的砖垄，地上嵌着的两条细细的小机车头铁轨述说着当时还蛮现代化了。工人们下岗的下岗，退休的退休，生活条件早已不复当年的优渥。那种老式集体宿舍，没有卫生间、厨房、阳台，加上年代久远，墙体逐渐发霉、透风、不保温，已经无法适应人们提高生活水平的需求。需要养家糊口的青壮年纷纷走出了振苏，只剩下一些退休老人或在城里买不起房子的人还在坚守。厂里的银行、学校、邮局、食堂等设施也都缺乏经费而陆续关闭，日渐凋敝，但是还能辨出往昔风光不再的依稀痕迹。
站在这片曾经红红火火的上海飞地——张浦蓬朗——振苏砖瓦厂已然荒芜的旧址上，遥望历史长河，抚今追昔，感慨万千，而面对眼前此情此景，让我们不禁欷歔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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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问：朱鹰、邹开歧
主编：姚小红
编辑：洪与、邹舟、杨玲、大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