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奇迹·笨小孩》首映至今
我依旧满脑子都是
「景浩和景彤好惨又好倔强」
「文牧野导演为什么这么厉害」
许是看我每天在编辑部念念叨叨
书单的人脉大佬便帮我约到了导演文牧野老师
于是
我和文牧野老师就出现了以下对话

有现实也有理想。
电影中的人物是有原型可以参考的,它有理想化,但同时也充满了浪漫主义色彩。
我们都知道生活很艰苦,但也正是因为人生艰难,所以快乐才可贵,幸福才可贵。
你得吃过苦才能知道什么是甜。

汪春梅 (齐溪饰)那个角色,其实我是在一个图片摄影师家里面看到的一个照片集子。
人物原型其实叫包春梅。
她的耳朵在厂子里坏了,她一个离异的女人,边养孩子边打官司,生活很苦。
然后网吧大神也是真实的故事。
他常年泡在网吧,每天花5块钱就能活。
没钱了就出去打零工,有钱了就继续在网吧泡着。
他们并不起眼,但也在努力生活,只不过方式不同,承受的压力也不同。

很多人都说苦难会成就一个人,但是大部分情况并不是。
所以这个时候,情绪发泄就很重要。
憋在心里会抑郁成疾。
所以我在电影里增加了一个片段——电梯欢呼。
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情绪释放,就像开花一样,所有人都像一朵瞬间释放的花,接受命运的洗礼和馈赠。
其实这就是释放情绪。
我们可以难过,但也要擦干眼泪继续向前。

景浩和景彤。
景浩身上有一个很好的品质——尊重和平视。
他不只是尊重自己的下属,他同时平视比自己阶层高的人士。
在景浩的生命中,他的价值判断是没有阶层意识的,所以他不会屈尊卑微于比自己阶层高的人。
比如李平 (王传君饰)告诉他说你好高骛远,他不会在乎。
比如赵振昌 (张志坚饰)说他:「你做不下来」,他说:「我能」。
他首先不会低头,同时他对工人们又是非常温和。
像汪春梅说:「我让你费嗓子了」,他下意识的反应是:「没关系,我可以的」。
张龙豪跟他说:「不好意思,我下次一定注意」,他会突然间反思自己:「我话说重了,我话说重了,我们再来一次就好了」。
他与人相处的方式都是平视,这是景浩身上很好的美德。
不妥协、不放弃、不骄傲、不低头。

单就景浩来说,这是他自己的品质。
他非常倔,从不向别人诉苦,一直是闷头苦干。
从头到尾直到最后一刻不行了的时候,他才会说出:「我不知道怎么办了」。
这其实是他自己的问题,也是他的生存法则。
当然,景浩除了倔还有呛人的能力也很强。
很多人都说,在景浩身上多多少少看到了自己,这其实不是百人百态,而是人的共性。

景浩在年少时期就承受了太多。
当他经历了这些之后,如果还是继续发泄情绪的话,也就走不了后面的路。
所以对景浩来说,他的忍比发泄更重要。
但事实上,景浩也流露出过脆弱。
一次是把他同乡摁到床上跟他大喊大叫,这是愤怒和不甘。
一次是他说我做不到我不行了,这是虚弱和无奈。
还有就是在妹妹睡着后默默流泪。
这些对于景浩来说已经足够了。
甚至连他自己都知道,比发泄更有用的,是完成当下的事情。
他要变强,才能撑起所有人的未来。

当然。
因为景浩那个年代是13年,其实跟现在没有太大的差别。
甚至是,现在比曾经的压力更大,不可否认疫情下很多人在艰难求生。
如果想要顶住更大的社会的压力,更大的经济的压力,可能就需要景浩这样的态度。
抱怨没用,我们要学会拼命往前走。
如果路走不通,就得创造路!

我记忆深刻的是货车上弹唱那段。
这段其实是即兴的。
我当初的想法就是希望她们能静静地坐在那里。
但是当我们在绕着深圳转圈拍的时候,他们就想唱歌,还把自己身边的东西拿起来当乐器。
这个片段是我没想到的,当然拍出后就被剪进电影了。
更好笑的是,我们当时在深圳马路上绕了一下午,旁边过去的车都以为我们是精神病。

其实是想传递温暖。
就像泥泞中的花朵和苦中作乐。
用景浩来举例子。
景浩从来不诉苦,面对挫折他反而是微笑。
当压力或者负面事情来的时候,景浩更多是笑着面对。
而货车上的肆意洒脱也是对乐观的诠释。

力量感和不屈感。
电影中的所有人物,都在诠释这几个字。
比如汪春梅从头一直到尾在笑,但是她的笑分好多种不同的阶段。
汪春梅最开始的笑是面对尴尬的笑,后来是真正坦然的笑,最后是一种很温暖的笑,在她的人生里,不屈感比力量感更强烈。
当然, 力量感和不屈感可以统称为尊严感。
《奇迹·笨小孩》中的尊严感是大家只求温饱。
但《我不是药神》中大家求的是生是活着。
这两部电影有非常强烈的不同,因为温饱和生死本身就是强烈的反差。
但说到底,还是在求「尊严」。

我喜欢的电影可以简述为三兼电影:
娱乐性、社会性、灵魂性缺一不可。
这三性能够均衡电影。

是积累。
在拍电影之前,我拍了9个短片,有拍小孩的,有拍老人的,有拍狗的。
拍不同的品类、不同的人、不同的群体,去关注他们的生活,这对我拿捏情绪很有帮助。
这种看起来笨的方式,最有用。

会有一些采风。
比如我原来拍老太太的一个短片,短片之前我就去我姥姥的养老院里住了一段时间。
我和姥姥住在一个屋,天天去看那些老人们,看她们的生活习惯对我的拍摄和创作很有帮助。
其实我在写《我不是药神》的剧本过程中,大概走访了将近半年,采访了非常多人,走访了非常多的病人、医生、医药代表。
但是,不管我怎样体验他们的生活,我都不是他们。
这中间隔着年龄、疾病、家庭……
隔着那些东西,就需要演员来弥补,找合适的角色弥补无法触碰的世界。
不管是在走访还是在拍摄过程中,我都会看到人生很绝望,也会油然而生一种敬畏。
这种敬畏就是我拍电影的原动力。

电影精神就像拍电影的人传递的情绪和价值观。
但是每个人传递出来的不太一样,很难统一到一起说电影精神。
与其说电影精神,不如说电影个性。
比如我,我喜欢的情绪传递是在失望中看到希望。
但有些非常好的电影却恰恰相反,它传递的是绝望。
我一直认为电影不可以被框住变成模版。
电影最大的力量在于它容纳所有的表达,只不过观众不同而已。
我们在电影这条路上在摸索的,就是要找到合适自己电影情绪表达的观众。

尽量去做一些反类型的尝试,当然也要和电影市场结合,这就要导演自己选择:
「是追求大市场的诉求,还是要追求文艺层面的诉求。」
大家诉求不同,投放的角度就不一样。
有的时候可能我们看到的市场表现最好的电影,一般情况下都是相对套路性更重一些,因为那个是经典故事。
我不习惯于用褒贬去形容,他只是品类不同,面对的观众不一样。
作为电影创作者可以去做一些反类型的尝试,但是要适度。
毕竟题材不同,表达就不同,不能为了反套路失去故事本身的「真」。

电影就像一扇窗户,透过它能看到里面的世界。
它是一个可能像自己、也可能不像自己的世界。
但同时电影又是一面镜子,你可以透过镜子看自己。
它是一个能够看进去、看出来的过程。
我们做导演的就是尽量能做到可以让观众看电影,也能让观众读电影。
当电影变成一本书,观众的选择就变成了双向,读或看都可以。
其实最重要的,是每一部电影都需要「体会」。
在不同品类的电影中看到世界的缩影,从这些缩影中找到自己的影子,这就是共鸣,也就是所谓的:
先观影、再观世界、后观人生。
能回味无穷的,就是电影价值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