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渭河滩
作者 吉艺昌
那一日正值初冬,我和妻子从南吉村老家告别老娘出来,驱车一路向北,径直上了渭河大坝。大坝高出坝南村子民房三倍之多,长贯东西,气势雄伟壮观,像一条蜿蜒盘踞的巨龙,将渭河滩和我们世代居住的地方相隔开来,也将几乎年年泛滥肆虐的渭河水牢牢地锁定在大坝以北的渭河滩,守护着家乡父老的平安。
沿着宽阔的柏油路向西开了一会,我将车停在坝面上的人行道。今天是本周内难得的晴天,惨淡的太阳光清清冷冷地似乎没有多少热量,可对于想去河滩走走的我们来说,这老天也算是比较开恩的了。
冬季的渭河滩视野开阔,站在大坝上看去,视力所及的地方,田野都显得那么平静而温顺,小麦苗已度过了晚秋时节的鹅黄色,变成青绿一片,放眼望去,犹如一张硕大无比的绿地毯,将冬日的渭河滩裹得严严实实,使这里少了冬日里那种枯败的萧杀气象,它们静静地生长着,安详的样子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即将到来的寒冷冬季。
妻子是高塘塬上人,很少来大坝上走动,对河滩更是不曾深深地走入。看到通向渭河的路上停着几辆私家车,她扯了扯我的衣袖说:“咱们就顺着这条路走走吧,顺道看看停这些车是怎么回事。”
走近时才看见在一大片夏季涨水时遗留下来的水潭边,围坐着几位钓鱼的人,他们各自穿着保暖的衣服静静地围坐在水潭边,长长的钓竿伸向水面,在那面泛着层层涟漪的水中垂钓者他们的乐趣,打发着他们悠闲的时光。我没有钓鱼的爱好,也不想知道他们的收获,只是拉了拉妻的衣袖,我们轻快的走过,生怕脚步重了会惹起钓者的不快。

这是一条并不宽敞的土路,在两边麦田的夹映下,像一条土黄色的布带从脚下铺向远方,平坦而平静;又如同一卷长幅被缓缓展开,上面写满了渭河滩的四季、古今以及渭河水泛滥的故事;走着走着,仿佛我儿时在渭河滩嘻耍的画面也在上面活泼起来,思绪也随即回到过去。我转着身子向四周张望,脑子里一张张儿时玩伴的脸庞纷纷朝我笑着,好像在欢迎我回到昔日的渭河滩。
一阵冷风吹来打断了我的思绪,妻脖子一缩立即躲到我身后,我哈哈大笑说:“‘有雨下到山里,有风刮到滩里’。老人们说的一点不错,见识到渭河滩的风有多厉害吧?可这还不算什么,如果你夏秋时节来这里遇上大风,不用你走,风就能把你吹着跑。”正说话之间,路旁的芦苇丛中,“扑棱”一声飞起一只土黄毛色的野鸡,那野鸡肥硕而矫健,两张苍劲有力的翅膀一张一合之间已飞出老远,它的影子最终没入西北方向那一片树林里。妻惊魂未定,指着渐飞渐远的野鸡娇笑着说:“没想到渭河滩也有野鸡啊!”其实我也很惊奇,这东西从前只在山里和南塬上有,过去可从未见过渭河滩有野鸡的。“扑啦啦”又一只野鸡腾空而起,“哇,好美呀!快看,它多漂亮!”妻欢快地叫了起来。是啊,这是一只公野鸡,它的毛色如同家养的公鸡一般红黄黑绿数色相间,展翅空中时,它尾部那两绺绿色的羽毛长长的拖曳身后,更像一只傲然长空的凤凰。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任妻子攀着我的肩膀又蹦又跳。“咱们打扰它们了!”我深怀歉意地笑着说道,而眼睛还看着那只美丽的野鸡绝尘而去,渐渐地也没入那片林子。“它们应该是一对吧?”妻看着我笑问。“肯定是了。”我忽然来了诗兴,轻声吟道:“夫妻双双归林去,空留爱巢待明日。”妻听了竟然拉着我有莫有样的在芦苇丛中搜寻起来,嘴里嘟囔着:“爱巢、爱巢,哪里有爱巢?”逗得我哈哈大笑。
再往里走时,路东边田里出现了一大片浅浅的水域,这自然也是夏天那场洪水遗留下来的,水面被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射着,淡淡地泛着白光,一些被水淹过又被北风衰败了的玉米杆歪歪斜斜的立在水面,远远的看去,还以为是池塘里凋零的荷。
可令人意外的是,在不远的浅水处,竟然有五只白鹳在觅食,妻又一次惊喜的叫了起来,只不过她这一次是压低了嗓音在喊:“那是白天鹅吗?”我“嘘”了一声,小声对她说:“那是白鹳。”她疑惑地看着我:“你咋知道是白鹳?”我诡秘地笑道:“王之涣的《登鹳雀楼》,是写在山西永济的鹳雀楼吧?鹳雀楼是不是在黄河边?鹳雀楼是不是因鹳雀而得名?那么渭河是不是流入黄河?黄河有鹳,渭河难道就不会有吗?”我这一连串快速的反问,让妻来不及多想,竟然深信不疑,她微笑着给了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哈哈一笑说:“傻瓜,这么好骗。刚去过鹳雀楼就忘了?鹳雀楼上的是鹳雀,像鸟雀一样,并不是鹳。”妻楞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用拳头捶打着我的脊背笑骂道:“你这坏蛋,*子骗**,骗起人来还一道一道的。”我这才一本正经的解释道:“白鹳喜欢生活在暖温带地区,而白鹤和白天鹅喜欢在比较寒冷的地方生活,这个时节基本都迁徙到南方去了,所以这应当是白鹳。”
在我们的笑骂声中,那几只白鹳依然若无其事地在水中觅食,从它们悠闲的样子看,这儿俨然便是它们理想的乐园。
再向前走了一会,便看见渭河水了。可挡在我们面前的是一连片枯草,我们沿着别人踩踏过的地方弯弯曲曲的向下而行,过了枯草滩,在临近渭河岸边时,忽然一片地表土壤开裂成不规则形状的田地映入眼中,可这里的麦苗是鹅黄色的,好像刚从这些裂缝里长出来。妻兴奋的一溜烟跑了过去,弯下腰用手插进地面的裂缝里:“哇!为什么会这样?这里也能长出麦苗,太奇怪了。”我笑着说:“塬上娃没见过吧?这是渭河滩特有的土壤,被河水淹泡过之后,经太阳暴晒形成的特殊现象。”我也蹲下身子,指着这些不规则的裂缝对她说:“今年渭河洪水涨的小,很快就退了,所以咱们一路走过来没看见这种地表。可这里在河边,被水淹泡的时间长,所以水退去之后就被太阳晒成这个样子。”我站起身接着说:“你看,水退之后,这里才会被种上麦子,所以麦苗才这么小。”妻低着头不停地在这片龟裂的麦地里走来走去,快乐的像个刚咿呀学步的孩子,我连忙掏出手机拍下了她这副久违了的天真模样。

在我的拖拽下,妻才极不情愿的走出那片麦地,和我来到渭河边。发过洪水的渭河,此时虽已回归了她温顺的一面,河水平静地流淌着,几乎没有一点波澜,但却比正常时宽阔了许多。当我们迎着河面吹来的寒风向两边观望时,发现远处河流向东的的拐弯处白色的芦花轻歌曼舞,已卸下绿装的苇杆依然傲立寒风之中,有几只白鹳正在浅水区觅食,另有数只白鹳正在空中展翅盘桓,我看得呆住了,这不正是一幅绝美的国画横陈于此吗?妻这会却没有惊喜的喝彩声,我回头看她时,发现她正看得如痴如醉,似乎已跌入这画中了。
好多年没有到过渭河边了,而今日回到这里,眼前这副画卷却是我以前从未看到过的。记得前多年的渭河水,是有着刺鼻的怪味的,涨过水的岸边总会有大片黑色油污的垃圾,在阳光下暴露着见不得人的丑陋,没有野草,听不到鸟鸣,就连岸上龟裂的土地里也到处是河水带上来的脏污。可如今儿时的情景又回来了,联想起我俩一路走来的所见所闻,我不禁感叹到:“国家对渭河的治理已见成效啦!”。
妻懒懒的靠在我的身上,听我讲儿时在河边戏耍的天真烂漫、少年时在河里游泳的欢声笑语、中学时集体来河滩拾麦子纠结一群男生偷跑来这里游泳时被女老师发现的尴尬、高中时暑假手持带钉子的小木棍游在河里打鱼的无畏。而讲给她的最大感受,还是如今渭河沿岸自然环境的改善。说到兴奋处,向着渐渐西坠的太阳,我缓缓抬手大声吟道:“渭水西天来,关中有天籁。少小河边事,逝去不复在。”我们就这样依偎着沐在冬日西斜的阳光里,醉在这迷人的渭河边。
回去的路上,我们特地绕道经过那一片树林子站了一会,静静地听林子里热闹的鸟鸣声。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我们加快了返程的脚步,沿途看着渭河滩青绿的麦田,我好像看见了明年六月这里一片金黄的麦浪。
作者简介: 吉艺昌,笔名舍予。供职于华州区市场监管局。暇余,喜欢诗歌、散文里徜徉。作品散见于全国各地报刊。其中,散文《夏日荷塘》诗歌《南宫山下》分别获全国诗歌、散文联赛金奖和贰等奖。

图文来源:华州文艺
原文作者:吉艺昌
整理编辑:华州文艺、华州文史荟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