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代舞蹈
王世国 /文
2022年9月13日,国务院学位委员会、教育部将“书法学”正式列为一级学科,并且从今年下半年开始招收学科专业研究生 。原本从属于美术类的书法,脱颖而出,在艺术门类中与美术并肩而立。书法被艺术圈正式接纳,这是书法地位的重大提升,当代书坛一片欢呼。的确,当代书法迎来了一个蓬勃发展的新时代。甚至, 有一位书法大咖说:“当代书法已经在很多方面超越了古人,只是你们不好意思说。”

当代乐团
而我却高兴不起来,还真不好意思说当代书法在很多方面已经超越了古人,而且当我们环顾艺术圈的时候,甚至不禁有四面楚歌之感。

一场音乐会演出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来,我国正以前所未有的发展速度从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迅速融入世界潮流,努力实现“人类命运共同体”的伟大构想。 艺术作为人类文明和文化的结晶,它既有民族性和表现出民族特色,又有世界性和艺术的共同属性。不同国家、不同民族的艺术在相互交流中,不可避免地相互影响,相互借鉴,进而给一种艺术带来裂变,促进发展。

当代雕塑
看看我国的音乐、舞蹈、绘画、雕塑、电影吧,仅仅与改革开放之前相比,它们的发展变化已经到了惊人的程度,每一种艺术门类中新的艺术形式不断涌现,让人耳目一新。 在如今的艺术圈中,写实主义、印象主义、表现主义、原始主义、立体主义、达达主义已经过时,而抽象艺术、波普艺术、装置艺术、行为艺术、并置艺术等方兴未艾…… 这是一个各种艺术形式快速发展变化的新时代。

当代绘画
画家、雕塑家、音乐家、舞蹈家、影视编导都早已具有世界文化的视野,吸收当代艺术创作发展的最新成果,创作出了许多具有新气象、新面貌的艺术作品。
可是,看看历届“国展”以及各地的“省展”,你就发现,当代书法的主流面貌依然如故,很难说有多大改变 :千篇一律的大幅条屏,或对联或诗文,一派文雅古典书风,甚至还有许多炫技式的抄书小字巨幅作品,看得人头晕眼花!

第十二届“国展”书法作品
尽管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书坛上曾刮起一阵“流行书风”,但是大风过去以后,如今跟风者千人一面,留下一地鸡毛。 “现代书法”也曾掀起大浪,如今却流变成为“写字艺术”,甚至是试图“拆解”文与书和汉字形体的“艺术书写”,导致自我丧失,结果就是使书法变成如抽象画般的“自杀”行为。

2022年12月“创意书写深圳大展”的作品
当代一些书法精英不满于书法发展的现状,大胆突破文人书法传统,给当代书法带来了一些新气象:
石开、曾翔借鉴古代“民间书法”,力图创造出稚拙古朴的书风,倒是类似于“儿童艺术”或“原始艺术”。

石开的书法斗方
刘洪彪在草书大字作品中,平添一些楷书小字,近乎“并置艺术”;又精研章法,妙用空白,将一幅字设计得如同国画。

刘洪彪的书法作品
沃兴华用极度夸张、变形的艺术手法,将文质彬彬的书法形象改变得面目狰狞,很能吸引眼球。

沃兴华的书法作品
胡抗美、张旭光、王厚祥等人的大草,犹如天花乱坠,凡人只见抽象的线条,看不见熟悉的形象。

张旭光的草书斗方
王冬龄的“天书”,在同一幅作品上层层叠加地书写,近似于西方的 “重复艺术 ”。还有曾翔的“吼书”、邵岩的“射书”、王冬龄和陈振廉的大字书法,都是轰动一时的 行为艺术 。此外,各种书法 装置艺术 也在多地书法展览中频频亮相……

王冬龄和他的“天书”
如果说这些创新书法没能进入“国展”殿堂倒也罢了,网民们反应激烈,骂声一片,斥责为“丑书”,这种审美层次的差异也容易理解;那么业界的专家学者反应冷淡,多数人沉默不语,冷眼旁观,倒是有点令人费解。

书法装置艺术:王南溟的“字球”
如今,大家都在倡导“守正创新”。 书法“守正”可谓固若金汤,从上到下都难以动摇,今天的书法与古人的书法没有多大差别。当代书坛左冲右突,似乎至今仍未找到一条既符合书法传统,又能表现时代风貌的正确道路。 而环视艺术圈,其它艺术门类早已是千帆竞发了。

第十二届“国展”入展作品
如今,同样是具有民族特色和悠久历史的国画,不要说与唐宋,就是与明清相比,也已经大不相同;而雕塑、音乐、舞蹈的发展变化更是今非昔比。 究其原因,我认为, 书法与书法家被道德、教化、文学过多地绑架,书法与做人甚至人品被强拉在一起,书法的宣传和工具作用被过度滥用;书法家还被赋予了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历史使命”。

李可染国画山水
这样一来,书法作为艺术的根本属性却变得无足轻重,甚至完全被忽视了。这些都在一定程度上误导和限制了当代书法的创新发展。
看看东汉时期,草书兴起,一方面它摆脱了曾经作为篆、隶书体的附庸地位,一跃成为一种独立书体出现在世人面前;另一方面也使 书法超脱实用,得以自由表现自身的艺术美 。这立刻吸引了世人的目光,大家趋之若鹜,废寝忘食地练习“返难而迟”的草书。 他们不是为了实用,也没有什么高大上的想法,就是因为喜欢草书自由奔放的形式美。

第十二届“国展”入展作品
当时有人不高兴了,写下一篇讨伐草书的檄文《非草书》,指责大家纷纷练习无用的草书,而忘了“弘道兴世”的重大责任。《中国历代书*论法**文选》的编者在收编赵壹这篇檄文时,写了编者按语: “赵壹欲仍返于苍颉、史籀,此事势所不许。故其文虽传,其说终不能行。”

第十二届“国展”入展作品
所以我想, 当代书法也不能迷恋“弘道兴世”的高帽子和文化传承的华丽外衣,沾沾自喜,固步自封,而是要有紧迫感和危机感,需要丢掉包袱,轻装上阵。否则的话,在艺术圈内,书法将会“边缘化”,最终会被踢出艺术圈,沦为书写文字的手艺。 (本文原载2023年7月26日《书法报》“言论”专栏,标题有改动)

2023年7月26日《书法报》发表王世国评论文章《当代书法不要沾沾自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