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厦门，有一些以伦理用语起名的街巷，信义里便是其中的一个。信义里处于厦门老城区中心地带，毗邻中山公园，而两者的建设时间也大致相同，均始于上世纪20年代初。信义里长147米，宽不过5米，两边隔不几米就是一棵大树，多为洋槐和凤凰木，由于树龄久远，大都呈歪斜姿态，很像一个个缺钙的老人站在自己的祖屋门前，互相问候。信义里既有別墅院落，也有临街小楼，它们在早都是华侨的资产，解放后被政府没收，分配戓出租给各色人等居住，一幢小院里往往居住了好几户。我刚参加法院工作时，厦门市中级人民法院的吴兹寿院长就住在信义里，也是和另外几家共一座楼。
当时的信义里还住着原国民*党***队军**的一名上校团长及其一家。年龄大一点的厦门人应该都知道，在当年小小的厦门市区的街头，有两个较为另类的货郎式的摊点。一个在鹭江道的邮局一带，专治外伤，摊主也曾是国民*党***队军**的少校军医，约五十来岁，虽然穿戴普通偏差，又不修边幅，但医德医术俱佳，厦门人很认可他。1973年我转学到厦门时，一次和同学路过，见他的摊点围了好些个人，便问什么情况，同学们绘声绘色地向我介绍起他的传奇。后来我一看到或听到关“莆田系”的“国民*党**老军医"的事，便会想起他。并感叹他强大的“感召力”和对莆田后人的“启发”意义。
再一个是在中山路的霞溪街一带，专卖掏耳朵的小绒毛球，摊主约60左右岁，满头白发，中度驼背，面目慈祥。他卖的绒球不知道是怎么做成的，一根细细的的竹棍，一端插在货架*制专**的小孔里，一端带着直径约中指般的纤细如兔毛的绒球，整整齐齐地排列着，随风摇舞，玲珑柔美，令人联想到田野上的蒲公英。我每次路过他的摊点，都会欣赏性地看几眼，只是没有买过，听过他一次向人解释说，这主要是给老年人用的。也就是这一次，我听出了他的北方口音，因为当时的厦门外地人极少，感觉这应该是位有故事的老人。1983年上半年的一天，我值班，中午还不到上班时间，我看到有个白发老人低着头坐在门口过道的长椅上，走近一看，竟然是他，便问他什么事到法院来？看他的反应知道其耳朵不太好，便又大点声问了一句，他说想来问一下他申诉的事情怎么样了。边说边从身上掏出用回型针别着的几页手写的申诉书递给我。*访信**室和值班室靠的很近，因为*访信**室的干部还没到，我便让他坐在这里等一会，同时也匆匆看了一下他申诉状，才知道他原来是国民*党**军的一名上校团长，河南人。经简单询问，又得知其"*革文**"前有工作单位，“*革文**"开始后因历史问题被判了刑，自然也被单位开除，丢掉了工作。出狱后无以为生，学会了手工制作掏耳绒球……
上班了，我把他带到*访信**室后便回到值班室，一墙之隔，只听得*访信**干部和他大声地说着什么。那天下午下班，我见*访信**干部老王还没走，便进去打了个招呼，顺便问他下午那个国民*党**上校团长的事，老王唉了一声，说："他的事法院管不了，应由其原单位先复查处理。"老王还告诉我，他的情况只能算是自动放下*器武**，虽然不同于被俘，但按政策不属于起义投诚人员，故不在我们负责的审查冤假错案之列……。说到这，老王突然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封好的信封，说："你能不能辛苦一下，顺便把这个答复送给他？"我当时还是法警，送达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于是便爽快地同意了。这时天色已晚，推车出门，一看信封，才知道是信义里。
那是我第一次到信义里，因为知道吴兹寿院长也住那里，故还有些担心碰上。对于一个刚参加法院不久的新同志而言，院长就是高山仰止！能不见最好不见。
见一个警察进门，老人和他的老伴先是一惊，弄明白后又表现出异样的欣喜，以为我为他们带来了福音，因为需要签收，我进了屋，老人笑着连信封都没拆就刷刷几笔签了字。这瞬间，我仿佛看到了他昔日上校团长的影子和气摡！心里也不免为他深切惋惜：您老当年究竟是糊涂还是力在不逮，为什么不率部起义，而只是放下*器武**而作溃散呢？"苍老的夫妻，希冀的眼神，昏暗的灯光，简陋的家具，以及我想像的待我走后他们拆开信封之后的绝望……。几十年过去了，这组画面长久地呈现在我的记忆里，那是我三年法警生涯中最痛苦的一次文书送达。
囿于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国大陆还没有抗战老兵的概念，而且通说国民*党**是不事抗日专司*共反**的。所以，时代进程的阶段性决定了他只能接受这个“送达”，而这意味着在厦门中山路的墙根下，会依然有一个卖掏耳绒球的北方老头。
我是1984年脱产去读书的。待我两年后毕业回到法院时，中山路上已没有他的摊点和他的身影了。
我有时很为那些为数极少的活过90岁的国民*党**兵们庆幸，当历史进入到二十一世纪，随着理性的增加，理念的变化，他们在自己的国家总算享受到了一点抗战的补贴，得到了一些中国军人的荣誉。
对了，老人有一个儿子，应该属于老三届的，初中毕业去了农村，知青集体回城时，他因为父亲的原因不能进入市区，被安排在杏林一家工厂，后在一次生产事故中被机器轧掉了一支胳膊，庆幸的是在这之前他结了婚，生了一个女儿，由爷爷奶奶带着，那天我送达时，也看到了这个怯生生的孩子。不知她现在在哪，过得怎样？
好了，夜深人倦鸟归巢，就用明代杨慎的《临江仙》结束这段“信义里"的回忆吧！——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 都付笑谈中。
作者：一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