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夏大是家中老大,也是家族同辈老大。夏大,以“大”自居。
八岁时,夏大在父亲的床边守了几天几夜,但还是没能守住父亲。他呲牙咧嘴,满脸通红,颤颤抖抖,提起一箢篼一箢篼泥土,一身泥灰地来来回回,把父亲的坟垒得又大又圆。母亲哭着,晕倒在大大的圆圆的坟包上。
他扶起母亲,一手牵着四岁的大妹,一手抱着两岁的小妹,慢慢地一步一摇,穿着卷起裤管的父亲的裤子,宽宽大大,猎猎摇动,在血红的夕阳里如古老的旗。黑魆魆的山坡,霜霭漫涌,寒气袭人。
那年,高温,天旱,土地绝收。那顿饭,母亲安排了两种,细娃吃白面,大人吃发霉的干红苕块。饭是他煮的,母亲出工没回来,妹妹在地坝“咿咿呀呀”看管两只鹅。趁着好时机,他把半锅涩苦的红苕块端到后阳沟,偷偷地狼吞虎咽。“吃饱了,妈。”他把香喷喷的白面端给母亲和妹妹。几天里,他拉了吐,吐了拉,昏迷晕倒。在迷迷糊糊的幻境里,隐约地听见母亲不停不止的哭泣声和幽长嘶哑的召唤声:
“回来哟——回来哟——老天哟——回来哟——”
那是母亲在漆黑的夜里,把盏昏暗的煤油灯,游走在东边的山头和西边的山头,整夜整夜地嘶叫,向阎王爷讨回他的魂魄。
“夏大,夏大。”
夏大被唤醒了。他看见母亲的嘴角涎流血丝,轻声说:“妈,我是老大呀!”
十二岁时,他仿佛就长大了。晚上,隔壁沟里放电影,他像大人一样带着妹妹和堂弟看电影。他们在拥挤的地坝里占着有利的地势,几个小子仗着人强马壮,气势汹汹地驱赶强占,并大声嚷嚷“让开,让开”。他粗长的手臂抵挡过去,对方朝他齐齐挥拳,他摆头侧身,躲闪而过,飞快转身,跳跃上前,把领头的死死摁住,“服了,服了!”从此,这几个小子不再以多欺少、以强压弱了。
他真的以为自己是大人了。放了学或放了假,就钻到地里,担起满满的粪桶。“莫伤力哟。”年老的祖母再三劝说。“哪里哟?婆婆。”他赤着的双脚“蹬蹬”地踩及地面,行走如风,来去匆匆,与壮劳力比重担,比速度,挣他们一样的工分。但一天夜里,他刚躺在床上就“哇”地吐了一口,红红的,是血,接着,鼻孔也流出蜿蜒的血蚯蚓。祖母说,担粪伤筋动骨了。筋骨的伤害,影响了他后来想改变自己命运的考试。
二
其实开始,夏大并不在意考试,并不在意是否能改变自己的命运,他在意的是能否多担几挑粪,能否多挖几块土,能否多得几分工分,能否减轻母亲肩上的担子,因为他是老大。
中考时,他匆匆地做完题,就匆匆地回来了。没有走拢屋,他就直接到了地里,扛起锄头,担起粪桶,考试到底怎样,考没考起学,差多少分考起学,没有问,也不关心,他把热情托付在坡坡坎坎的田地里。
那时,生产队修蘑菇房种蘑菇,种蘑菇是个好活路,种一天可以得别人一天半的工分。夏大想种蘑菇。
他去找生产队队长。队长有学问,喜欢读“大江东去,浪淘尽”。夏大就和队长读“大江东去,浪淘尽”,还读“怒发冲冠,凭栏处”,还津津有味地读其他许多古诗古词。队长有文艺细胞,识得“哆,来,咪,发,嗦,啦,西”,一有空闲就在家里“咪咪啦,西西嗦”地识乐谱,读几句就高亢地唱:“东风吹,战鼓擂,现在世界上究竟谁怕谁……”夏大也识得乐谱,也能够高亢地唱,就和队长一起识乐谱,一起高亢地唱。夏大还能拉二胡,他有时就“咿咿呜呜”地拉,队长就高高亢亢地唱。队长唱得很尽兴,唱得很过瘾。
“队长,我想种蘑菇。”夏大不失时机地说。
“种,种。”队长点罢头,又高亢地唱:“东风吹,战鼓擂……”
搭架,堆料,翻料,铺料,下种,采摘,种蘑菇的工序多,要求高,其中翻料的难度还大。翻料就是把猪粪、牛粪、杂草等堆成山样的料堆密封,发酵一定天日后翻开再堆积发酵。夏大在狠毒的太阳下,掀开料堆上覆盖的厚厚的稻草,撕开紧贴的薄膜,手持铁铲,一掀一掀的肥料“啪啪”地跌落,又快速地层层堆积。烘烘热气令人昏眩,浓浓臭气令人窒息,他赤着油亮的手臂、胸膛和后背,爬满一条条汗水蠕动的长蚯蚓。
“夏大,夏大。”
夏大干活积极,干得顺手,干得出色,队长很满意,叫他把采摘后削下的蘑菇脚带回去。蘑菇脚里尽是泥土和粪肥,他反复洗,反复清,清洗好后,切成薄片,烧制一锅蘑菇汤,把祖母祖父也请来。蘑菇汤特殊的清香味,让祖母祖父和母亲妹妹大快朵颐,“呼啦呼啦”地喝得响。
三
夏大真的是大人了,个子高高,头脸方正,英俊潇洒,像电影《孔雀公主》里的王子。
外村的女子来“参家”了。女子的母亲见他的家屋狭窄、破旧、黑暗、潮湿,踢踢木柜空空响,没有粮食。“不吃饭,不吃饭”,母亲拉起女子就要回。女子见“王子”笑容迷人,怔怔地偏不走,偏要留下吃饭,吃了饭还要帮助干活路。
如果不是那场暴风雨,夏大也许就要继续种蘑菇,也许就要讨婆娘,也许就要栽秧打谷了。
村对面那座圆圆的山,三村交界,地势偏僻,偷贼出没,情况复杂。在几层坡地上还有一排排一座座古坟,有的墓碑残缺,有的墓室洞开,杂草丛生,幽静阴深。正是山上包谷成熟的时候,为防偷盗,队上安排夜间守护,守一夜当两天的工分。
“我去,我去。”夏大是“老大”,要挣这个高工分。
那夜,起先天空碧蓝,星子闪烁,月光如水,水雾淡淡,密密麻麻的包谷林恬然迷蒙,散发甜甜的包谷清香。半夜里,却突然乌云堆积,电闪雷鸣,狂风怒号,大雨滂沱,坟坡地咋明忽暗,天地间呜咽轰鸣,鬼哭狼嚎,惊悚可怖。夏大跌跌闯闯,狂奔呼号,渺小的身体好像被卷入大海的惊涛骇浪……
夏大在床上浑浑噩噩地睡了几天。
“夏大,夏大。”
夏大被唤醒来,在这个雨后的晴天,担着一挑粪爬上陡陡的山坡,歇歇急喘的粗气,怔怔地眺望苍茫的远方,然后,看着在地里除草的母亲:
“妈,我想读书。”
“读吧,读吧。”母亲泪流满面。
但半途读书哪里能行?学校不收,夏大和母亲唉声叹息。祖母倒是能说会道,踩着三寸小脚颠颠摇摇去说情了,早去晚回,三番五次,夏大终于可以读书了。
四
担过粪,种过蘑菇,经过暴风雨之后,捧着书本的夏大,“狂”了起来。
夏大在班上年龄最大、身材最高,便以“大”自居,别的学生都住校,他不住,脚大腿长走路好,可以节约几块钱。他便每天早晚背着书本和口粮,往返十几里,奔波在家和学校的路上。奔波了多少次,他记不清;奔波了好远好长,他记不清。
一天数学考试,由于天下大雨,他赶到教室,考试已经开始好一阵了。他一身稀泥,背着同样涂满稀泥的背篼坐在座位上,满教室都是惊愕的脸。他以为会受到老师严厉的批评,然而,得到的却是老师一句轻描淡写:“哦呵,这才来,这么晚。”教室里发出一阵长久的爆笑。考试结束后,老师还让他多做一会儿,把题做完。
“夏大,夏大。”
老师把夏大叫到自己的宿舍里,为他安了一张小床,铺上厚厚的棉絮,“吹风下雨,打霜落雪,就住这里。”夏大睡在舒适温暖的小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淅沥风声啸啸,听着寒霜纷纷洒洒簌簌飘零,偷偷地流了很久的泪水。起床后,他把床铺抹得平平整整,把棉絮叠得整整齐齐。
以“大”自居的夏大,考试还要考在学校前几名。他奔波在路上,一边匆匆地走,一边记英语单词、背古文古诗,一个多小时的时光,收获满满。晚上到家里,还读一读、写一写,昏暗的煤油灯陪他到长长的冷夜。
夜风飒飒,狗子吠叫,山野愈加寂静。母亲又“扑扑”地拍房门:
“睡啦,夏大。”
“您睡,妈。”
夏大又是村里睡得最晚的人。他想把苦胆悬挂在屋梁,隔一时就尝一尝。
他还发明了“夏大书写法”。写本子时,先写正面再写反面,一面写三层:一层铅笔、二层圆珠笔、三层钢笔。这样,一个本子当了六个写,一分钱币当了六分花。
“看看,夏大读书。”
“看看,夏大用钱。”
夏大成了家族细娃的榜样,也成了村里细娃的榜样。
五
六月的太阳嗤嗤燃烧,凶狠毒辣。
夏大到县城去考试,一封加急电报却拍了回来:“准考证落家中速送”。没有准考证,就进不了考场。二伯当过兵,腿脚有力道。二娘即刻吩咐二伯从稻田里爬起来,饭也没吃,在烈日下马不停蹄“急行军”,汗流浃背地赶到镇上,一脚踏上了当天去县城的最后一班客车。
学校公布了考试分数,全校仅有几名学生上了升学录取线,夏大就在其中。然而,其他学生都陆续得到了录取通知书,唯独夏大迟迟没得到。学校老师告诉他:他体检时心脏有“杂音”。“夏大高高大大,行走如风,有啥‘杂音’?”村里人疑惑。
夏大浑浑噩噩地睡在床上,几天几夜没起来。
“夏大,夏大。”
夏大被唤了起来。祖母祖父来了,二伯二娘来了,还有队长和村里的人也来了。
“担粪伤了力,恢复恢复,不碍啥事。”队长读书多,见识广,斩钉截铁地说。大家七嘴八舌出主意,想办法,讨论了半天,得出一个结论:“赶快写信!”
夏大写信了。他写从小没了父亲,写从小担粪挖土,写夏天翻料种蘑菇,写暴风雨夜守包谷,写往返十几里路求学读书……夏大写写哭哭,哭哭写写,一封长长的信由泪水浸泡而成。
已经是秋天了,已经是秋季开学一个多月了,夏大被通知又去医院体检了一次。当夏大正在地里担着一挑粪,当大雁正在湛蓝的天空无声地飞翔,乡里邮递员满头大汗地跑来,大声地喊:
“夏大,夏大。”
邮递员手里飞舞着一张鲜红的录取通知书,通知夏大到外县去读师范学校。夏大成了村里第一个跃出“农门”的读书人。夏大成了十里八里争相传谈的佳话。
工作后,夏大领了第一个月的工资,准备了几十份礼物,有祖母祖父的,有二伯二娘的,有老师的,有队长的,还有村里人的。他专程回来,把礼物一一送到每个人的手里。一阵短暂停留,又匆匆返程。
“夏大,夏大。”
夏大走得很远了,人们还在向他挥手。
他转身伏地,长久跪拜,缓缓抬起,蓦地泪眼潸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