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兄如父
原创 老罗写作与摄影 罗础 2022-12-11 09:28 发表于湖南
12月9日，我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参加长兄罗选批的葬礼，他安葬在邵阳县黄亭市镇家乡山水秀丽的铜鼓岭，我和披麻戴孝的家人“三步一跪，五步一拜，七步一叩首”为长兄送最后一程，寄托哀思。愿天堂没有病痛，愿人世再无分离。
12月4日对我来说，是个灰色日子，凌晨1点多钟我刚入睡，突然传来长兄罗选批在中心医院抢救电话，于是，我和阿潘一骨碌从床上爬起，从双清区丽水湾小区驾车像开飞机似的赶到医院探望，原来，居住在邵阳市建设银行家属院的长兄凌晨1时起床解手，不慎跌倒床下，导致颅内出血过多昏迷不省人事，经医生抢救无效，于13时12分与世长辞，终年90岁。
长兄罗选批突然离世，使我悲痛欲绝。激起我对他无限的思念，回忆起一桩桩一件件刻骨铭心的往事像放电影似的一幕幕呈现眼前。
长兄在我出生的时候，他已从家乡黄亭市竹山罗家大院子走上邵阳县供销系统工作岗位。母亲姜娟秀四十多岁高龄生出我这个满崽，父亲罗良侊老来添子，高兴得不亦乐乎。可是，命运多舛。从我呱呱坠地问世，母亲患了一场大病，卧床不起，无奶喂养我。家人抱着襁褓的我在院子向年轻带嫩崽的*嫂嫂**讨奶吃，好不容易活下来，却头上长了一个“黄鳝壳”毒瘤，命悬一线，危在旦夕。长兄得知后写信给父亲：“要不惜一切代价救治弟弟”。父亲抱着幼小的我四处求医，而毒瘤的病毒扩散，病情每况愈下，弱小的生命奄奄一息。父亲万般无奈，“死马当作活马医”，找了一些草药敷在毒瘤患处，歪打正着，很快出现奇迹，将我从死神那里拉了回来。长兄特意赶回家看我时逗趣：“我下次回家来，给你买个米筛大的月饼”……当然，这是我在邵阳工作后，母亲拉家常时告诉我的。
在长兄参加工作初期，父亲几乎不向长兄要钱。家里自从有了我，多了一张嘴，开支大了，有一次父亲专程爬山过坳徒步到长兄工作单位，当时只有二十余元月工资的长兄有些囊中羞涩，一听给弟弟制作棉衣过冬却二话没说，当即拿了五元钱……当然，也是我在邵阳工作后，母亲拉家常时告诉我的。
我是一个不孝之子。母亲曾告诉我，我年幼时，父亲请算命先生给我算生辰八字，说我是一条“黄牛蛇”，不咬死娘就咬死伢（指父亲）。是的，正处于长身体的时候，恰遇“过苦日子”，公共食堂分给我一家的饭菜不够我一个吃，父母为了救我的命，让我吃食堂的“独食”，由于食物匮乏，父母为了度过饥荒，吃糠粑，吃野菜，吃枇杷树皮，吃干红薯藤……这些东西成了父亲救命的“粮食”，我也曾吃过，至今我也想不起当年是如何吞咽下去的，父亲于1960年农历11月27日活活饿死，当时，村里饿死人远不止我父亲……
父亲的丧事全由在外地工作赶回家里的长兄操劳，记得父亲出葬那天，懵懂的我跟随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的家人们没精打采地跪拜在父亲的灵柩之前，饱受饥饿煎熬的乡亲们抬着父亲的灵柩摇摇晃晃走出院子，有气无力，步履蹒跚，艰难地经过田垅，横过小溪流之上古老的石拱桥，还没开始爬坡，一个个气喘吁吁，精疲力尽，当进入一个急转弯处，抬柩的人东倒西歪，眼看灵柩快要掉落在地，在这关键时刻，只见长兄说时迟那时快从转弯处空穴钻入棺材底下脚手并用将脊梁擎起灵柩，才使灵柩和抬灵柩的团队转过急弯，险些颠倒泥田里。我的记忆至今定格在那一瞬间，长兄是家里顶天立地的“脊梁”！
父亲逝世前，我们家在竹山罗家大院子黄亭市通向塘渡口古老的青石板路边修砌的老木板房已倒塌，我和父母与姐姐住在大院子之中的一间青砖瓦屋里，长兄建立的小家庭没住房。因此，父亲逝世后，对于长兄来说，首要任务是修砌房子。可是家里既缺劳动力又没经济实力，修房谈何容易？于是，他将院子之中的那间旧房子的青砖拆除作基础，长兄借钱到十里外的山冲砍树扛回家里，并在寒冷的冬天到泥田里踩制土砖，就这样在老屋场新修砌了两弄土砖屋，稀泥巴粘合的土砖屋远不如红砖房坚实牢固，却全家住在一起，有了个遮风避雨的地方，其乐融融。
父亲逝世后，长兄成了家里的“顶梁柱”。母亲常对我说，要想长大有出息，就要像长兄一样发奋读书。长兄生不逢时，那时家里太穷没钱上学，好在曾当过农会主席的父亲还算得上是村里的文化人，经常在家里柴火灶旁用铁夹当笔，用柴灰当纸，大手握小手，父亲教长兄识字写字学文化。
后来，我们屋后面的罗家大祠堂开设私塾，长兄当旁听生，这样，长兄一边读书，一边跟着父亲务农。直至1951年的一天机遇来了，在当地很有名望的张介清老师从我们家前面的青石板路经过，前往县城塘渡口新办的学校当老师，他看到在田里劳作的长兄，就建议我父亲要长兄跟他去新校读书，长兄喜出望外，立马爬上田坎洗去腿上的泥巴，穿上父亲的旧草鞋，背上半床破棉被，跟着恩师去了武东中学。
长兄十分珍惜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挑灯夜战苦读三年中学，以优异成绩毕业。功夫不负有心人，顺利考上干部，参加邵阳市商业供销学校培训后（在培训期间又收到了湖南省公安干校的录取通知书），从此，走上了工作岗位。成了当时村里少有的依靠学习文化知识改变命运的年轻人。
父亲的逝世对母亲的打击是沉重的，很长一段时间，母亲以泪洗面，寝食难安，导致眼睛患上白内障，疼痛难忍，工作繁忙的长兄便将母亲接到所在的红石桥区供销社附近的医院治疗。母去多日，家里无粮，揭不开锅，我饥饿难忍。于是，有一天清早，我从亲邻家借了“一碗米”，尾随屋前青石板路上前往县城的行人翻山越岭奔向塘渡口，正遇夫夷江涨大水，我便将手里的“一碗米”给了船老板坐上船闯过惊涛骇浪过了河，从县城继续沿着通往邵阳市的公路前行，直至下午太阳西斜，终于到达红石区供销社，当站在门口的长兄一眼认出我来感到十分惊喜，立马到食堂提来一桶热水，给灰尘满面脏兮兮的我洗了个热水澡。正因为有这位当干部的长兄，才给了我第一次走出家门远行的勇气。
那时，长兄在供销系统工作很忙很忙，几乎很少回家，特别是每到月底，他到乡下供销分社“盘底”更忙，不仅要清理账目，还要清点库存货物，必须钱账相符，货物与账目一清二楚。曾记得有一次“盘底”，汇总累计金额与货物相差2分钱，原来忽视了一盒火柴记账，整整熬夜复核清理到天亮，直至不差分厘。他这种爱岗敬业、认真严谨的工作作风，为我后来工作起到了潜移默化的榜样作用。
也不知什么时候，长兄从红石桥调入县城塘渡口工作，离家的距离近些，我去的机会也多了起来。记得我读小学的时候，全国开展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到处张贴大字报。记得有一次母亲病中想吃橘子，我便去县城找长兄购买橘子，那时也没通讯工具联系，长兄已到乡下供销分社“盘底”去了，我闲着没事，正遇一方*反造**派在写大字报，在他们的怂恿之下，我临场发挥，即兴提笔，一口气写了四张大白纸的“大字报”，张贴到大街上就返回竹山罗家了。
真可谓：“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想到我写的大字报激怒另一方*反造**派，一个个摩拳擦掌，义愤填膺，非要把我揪出来批斗不可。后经多方打听，了解到我是一个乡下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也就不了了之。就此事，长兄专程回家教育我：“你不明真相，千万不要介入大是大非之事。”在我还没有长大成人走向社会参加工作之前，长兄联系实际给我讲生动的政治课，言传身教，耳濡目染，使我受益终身。
我上中学的时候爱好写作，经常在煤油灯下写作文，母亲经常唠叨：“白天到处游，晚上熬灯油。”的确，为母亲养鸡卖蛋买煤油而内疚，为自己星期日挑煤炭挣钱买稿纸而苦恼。有时星期日从家里徒步到县广播站送稿子，虽然没有稿费，编辑老师送上两本稿纸真是求之不得。写稿子打草稿、修改稿、誊正稿、复写稿，需要大量稿纸，真希望有外援。记得有一次，到长兄办公室，他给了我几本过期的杂志，我随手拿了两本稿纸夹杂在杂志中，包扎成捆。由于稿纸三方白色一方胶粘成册的红色与杂志纸质与装帖不同，泾渭分明，被长兄一眼发现后，将两本稿纸抽出来对我说：“这是公家的办公用品，你不能拿回家！”他就是这样，公私分明，一尘不染。
回想起长兄从供销系统抽调在大炼钢铁的邵阳县霞塘云铁厂当会计时，他经手的粮票多的是，可是，他没拿回家一两粮票给家人救命。也许，像我们这样有长兄当干部的家庭，还是可以想些办法渡过“苦日子”难关的，不至于父亲活活饿死。当我曾聆听长兄以身边的干部因经济问题锒铛入狱的案例阐述“自古忠孝两难全”的深刻含义后，使我对长兄不贪不占清廉为政肃然起敬。这对我后来走向工作岗位起到了表率示范作用。
我高中毕业之后，因为经常写新闻与文艺稿子，以及写黑板报、参加文艺宣传队，而被当上黄亭市公社文化站辅导员，当时虽然发微薄的工资，但系亦工亦农户口，我本想上工农兵大学，但需要在农村锻炼三年以上由贫下中农推荐，时不我待，为了求得更大发展，长兄支持我报名参军，走向军营，保家卫国。
我在部队服役第二年，长兄曾来部队探望过我，并给我介绍对象，我当即回复，来部队时间太短，工作未稳定，也许回农村当农民，连累女方，心里过意不去。长兄离开部队时，我让他带了一大串生香蕉回家，当时吃香蕉，在家乡还算罕见，不知道捂熟，却弄成当米饭煮熟吃的笑话。
我在部队服役期间，1979年2月对越“自卫还击 保卫边疆”这场战争打响，我和战友们立下誓言，写下“战死疆场 为国捐躯”的血书，长兄来信告诉我，每当天上飞机轰鸣，母亲抬头仰望蓝天，老泪纵横。是啊，儿走千里母担忧。长兄总是耐心劝导安慰母亲。他的来信写的很委婉，结尾写的有意思：“就此搁笔，我上街买菜去啦！”我明白家里通常用语，“买菜”指的不是买蔬菜，而是买肉，长兄回家休假，买肉“打牙祭”改善生活！
我是参军第5年后首次回家探亲的，长兄在九公桥区供销社工作，我走进他的住处，实际上就是每个工作人员一间简易的卧房，内放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两门柜等，从隔壁房间传来清脆悦耳动听的“边疆的泉水清又纯”女声独唱，长兄有些遗憾地说：“当时介绍这妹子，你没答应，她已于去年结婚了。”从中感受到长兄关心我的成长，关心我的婚姻大事。
我从部队退伍回邵工作后，长兄已从供销系统调入建设银行工作，由于建行属于垂直管理，这样，打交道的时间随之增多。若干年之后，长兄在邵阳县建设银行副行长岗位分管职工福利建房工作，他坚持按照上级文件规定的大小面积施工，单位内部有异议，建议打些“擦边球”变通处理，也许未说服他，便来人到邵阳日报社找我做长兄的思想工作，我知道长兄在政策规定的原则问题不会“变通”，当即唯有劝慰疏导解释，形成共识，求得理解支持。
人生如白驹过隙，一蹉跎，便两鬓苍苍。长兄退休之后，孩子们在邵阳、长沙工作，因此，他大部分时间在邵阳、长沙两地居住，安享天伦之乐。我在邵阳日报社新闻采编工作岗位也比较忙，感到很欣慰的是，2009年国庆长假期间特意邀长兄游览崀山，观赏大美邵阳秀美山水，年逾古稀的长兄与我一起钻天一巷、登辣椒峰，爬八角寨、游夫夷水……他身子硬朗，游兴未尽。
我退休之后，随着角色的转换，从邵阳日报社家属大院迁至妻子单位联建房双清区丽水湾小区居住，换了一个新的生活环境，特邀长兄到丽水湾小区新住宅，陪同他参观游览小区内的小园林与附近佘湖公园以及邵水东路风光带。
这次，长兄有一位正在上初中的孙子搭乘我的车子从邵阳市区前往老家奔丧，我问小朋友：“你爷爷平时在家里做些什么？”他告诉我，除了散步之外，最喜欢看书。我接着问他：“爷爷最喜欢看些什么书？”竟然说：“古今中外的书都看，最喜欢看你写的《怎样采写好新闻》，有时还读给我们听”。顿时，使我感到震惊，这是我在邵阳学院兼职新闻学教授撰写由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的新闻写作业务书（上下两册），他看了一篇又一篇，做了详细笔记。
俗话说“茄子不打虚花，孩子不讲假话。”我真的不明白，长兄为什么喜欢读我撰写的新闻写作业务拙作？记得当晚长兄在中心医院抢救无效，后来，我见到长兄嫂了解其情况，她第一句话就是：“你哥哥爱看书，特别是近期发生疫情两个月来，他没有外出锻炼身体，几乎天天看书，每天晚上看到深夜甚至凌晨，当天晚上也就是看书到凌晨一点……”
是啊，长兄的晚年生活嗜书如饴。长兄嫂叹息：“你哥哥很想你来我家玩，他要我打电话，我要他自己打呀，他就不吭声了”。是的，还是今年7月10*他日**生日相聚的，长兄曾给我打过几次电话，约我去他家玩，特意叮嘱，不要花钱给他买东西。没过多久，邵阳又发生疫情，今年第二次封城，时间较长，也就没去探望长兄。
的确，平时去长兄家也不多，为什么？长兄长嫂均系耄耋老人，他们与侄儿侄女不在一起生活，这么大年纪了，每次我去他们家，忙着张罗菜饭，真使我过意不去。我想，还是少去给长兄长嫂添麻烦。虽然与长兄见面少，却心里总是惦着他。好在他知道我退休之后一直忙乎着，在见面少的情况下，唯有读我撰写的新闻业务拙作，读书如见人，兄弟情深啊！一滴水见太阳的光辉，我终于解开了长兄阅读我拙作的“奥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