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tart of winter
冬
日
冬天来了，你的头顶还好吗？
根据央媒的报道，我国有一个数量庞大的群体，他们的发量似乎不足以御寒了。
更可怕的是，这一群体日益年轻化。
脱
发
这一问题，也让唐朝天才诗人李贺（790-816，字长吉）烦恼不已。此公尚未成年，头上的鬓发即开始斑白和凋落，以后的情势更是每下愈况。
试看其《咏怀二首》之二：
日夕著书罢［1］，惊霜落素丝［2］。镜中聊自笑［3］，讵是南山期［4］。头上无幅巾［5］，苦蘖已染衣［6］。不见清溪鱼，饮水得自宜［7］。
（向下拉动查看注释）
［1］著书：这里指写诗。王琦《汇解》云：“长吉每旦骑驴出游，遇有所得，即书投锦囊中，及暮归，足成之。所谓日夕著书，是其事也。”
［2］霜：此借霜喻白发。素丝：白发。
［3］聊：姑且，惟能。
［4］讵（jù）：岂。南山期：长寿如南山。《诗经·小雅·天保》：“如南山之寿，不骞不崩。”以上四句意谓：早晚写完诗后，每因白发凋零而惊恐；自己只能对着镜子苦笑，像这样苦吟不辍劳思伤神，哪里谈得上什么摄生长寿之道呢?
［5］幅巾：裹头的绸布。据《宋书·礼志》载，汉末王公名士多委弃正服而不著冠，以幅巾裹头为雅。
［6］苦蘖（bò）：又名黄蘖，其皮味苦，可用以染黄褐色，乡民喜欢用此染衣，今昌谷仍多此乔木。曾益《诗解》云：“幅巾即未上头，而黄衣已染，思弃官以就隐也。”
［7］饮水：暗指淡泊的生活。得自宜：得到自适。《汇解》本作“得相宜”，据宋刊本、金刊本改。以上两句意谓：岂不见溪内的鱼儿，饮水游乐，多么自由自在。
这是一首生命的悲歌，将诗人颠踣世途、劳瘁身心的苦恼感受尽情地抒发了出来。诗篇从“日夕著书罢”下笔，接着叙述自己由白发凋零而引发的精神上的震荡，继之慨叹生年短促及苦吟之殚思伤神。在这种前景暗淡、百无聊赖的情况下，李贺惟有感悟功名仕进实不足恋，转而希望眼前清静的乡居生活能够给他带来一些安慰。
对于命运淹蹇的李长吉来说，其苦吟好像总和疾病*绑捆**在一块。为了吟诗镂骨呕心诚然是侵害他健康的重要原因之一，反之其身体的病困委顿又往往愈发激起亢奋的创作热情，自始与诗歌结缘直至逝世，李贺并未真正跳出过上述两者交替互动的恶性循环。但是，健康的恶化毕竟是一道警示，“惊霜落素丝”诗句中一“惊”字，道出了长吉内心的恐惧，致使他不得不暂时遏制一下驰突躁动于其心际的欲念。李贺未成年时鬓发即开始斑白，兼之不断地缺损坠落，如此凋敝病象发生在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身上，信然是其体质超前衰竭的外观表征，这就难怪诗人会对此感到惶惶不可终日了。
李贺颜值很低，“细瘦，通眉，长指爪”（李商隐《李贺小传》）；成就却很高，其诗“如镂玉雕琼，无一字不经百炼，真呕心而出者也”（叶衍兰《李长吉集跋》）。
李贺创撰于不同时期的众多篇章，俱尝涉及这一早衰迹象。如“我待纡双绶，遗我星星发”（《感讽五首之二》）；“壮年抱羁恨，梦泣生白头”（《崇义里滞雨》）；“秋姿白发生，木叶啼风雨”（《伤心行》）；“长歌破衣襟，短歌断白发”（《长歌续短歌》）；“终军未乘传，颜子鬓先老”（《春归昌谷》）；“别剑无玉花，海风断鬓发”（《平城下》）；“鲍焦一世披草眠，颜回廿九鬓毛斑”（《公无出门》）；“归来骨薄面无膏，疫气冲头鬓茎少”（《仁和里杂叙皇甫湜》）；“从君翠发芦花色，独共南山守中国”（《官街鼓》）。诸如此类变异形象的摹画层出迭见，适足表明李贺对自己病症的忧虑终生莫能去怀。余者如《还自会稽歌》写庾肩吾“吴霜点归鬓，身与塘蒲晚”，《马诗二十三首》其六写饥马“鬣焦朱色落，发断锯长麻”等，固非直演诗人本事，然托兴自喻之意向悉甚明显，论其图状赋形之熟稔征兆，也都和诗人的自诉极为相似。
然而，李贺毕竟是个擅长想入非非的天才，他纵然无法在现实生活中实现自己的人生祈愿，但决不会放弃通过艺术创造来寻求某种对现存缺陷的补偿。他极善借助幻想和丰富多彩的直觉，把自身对于缺失的感受灵敏地置换到它的相反方向，由之使这些“笔补”概以想象性的愿望形态出现。
比如，由于长期受到鬓发斑白和凋落的困扰，他特别倾心于摹状青年女子稠密沉腻的头发，如《恼公》“发重疑盘雾”，《咏怀二首》之一“春风吹鬓影”，《兰香神女庙》“密发虚鬟飞”，《大堤曲》“青云教绾头上髻”，《洛姝真珠》“寒鬓斜钗玉燕光”，《湖中曲》“蜀纸封巾报云鬓”，《屏风曲》“将鬟镜上掷金蝉”，《江楼曲》“晓钗催鬓语南风”，《追赋画江潭苑四首》之一“小鬟红粉薄”，《冯小怜》“鬓湿杏花烟”，《神仙曲》“垂雾妖鬟更转语”，《夜来乐》“绿蝉秀黛重拂梳”等等。其《美人梳头歌》以倩艳笔调尽意叙写一位少女的长发之美，用词浓缛而描摹弥富逼真感，通篇洋溢着微妙生机和青春气息，信是一首宣示此类逆反心理趋向的典型作品：
西施晓梦绡帐寒［1］，香鬟堕髻半沉檀［2］。辘轳咿哑转鸣玉［3］，惊起芙蓉睡新足［4］。双鸾开镜秋水光［5］，解鬟临镜立象床［6］。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7］。纤手却盘老鸦色［8］，翠滑宝钗簪不得［9］。春风烂漫恼娇慵［10］，十八鬟多无气力［11］。妆成
欹不斜［12］，云裾数步踏雁沙［13］。背人不语向何处，下阶自折樱桃花［14］。
（向下拉动查看注释）
［1］西施：春秋时代越国的美女。荒井健《李贺》谓，这里的“西施”被作为美人的代名词使用。绡帐：生丝织成的薄帐。
［2］堕髻：即倭堕髻，倾侧的发髻。沉檀：口红一类的妆饰涂膏。荒井健尝举李煜词内有“沉檀轻注些儿个”之句，以为即指此也。所谓“半沉檀”，是说沉檀半销，残妆未褪。
［3］辘轳：井架上的旋转圆木装置，可用来汲取井水。转鸣玉：指辘轳转动之声犹如鸣玉。
［4］芙蓉：此喻美人。睡新足：酣睡初醒。
［5］双鸾：指刻在铜镜背面的双鸾图案。秋水光：形容妆镜如同秋水般光洁明净。
［6］解鬟句：言美人解开发髻，站在象床前照镜梳理。
［7］玉钗：王琦《汇解》以为“钗”乃“鎞”之误，鎞是栉发器具，美人密发滑腻，故而鎞子落处无声。
［8］盘：绾。老鸦色：言头发如乌鸦羽毛一样乌黑光亮。
［9］宝钗簪不得：形容长发滑腻，致使宝钗簪束不得。
［10］恼娇慵：陈弘治《校释》引丘象随曰：“恼娇慵三者，美人之恒态也。”
［11］十八鬟多：极言美人挽结发鬟之多。
［12］（wǒ duǒ）：中唐流行的一种发髻 欹不斜：发结虽偏欹，但不会斜坠。
［13］云裾：像云霞一样轻薄而美好的裙裾。踏雁沙：喻美人行走的步态如雁之踏沙，步履娴雅匀缓。
［14］樱桃花：即樱花，花淡红或白色。
此诗起语以“西施”指代美人，为全诗奠定了柔美的基调。伊人梦觉晓寒，发髻倭堕，残妆未褪，全然是一副*梦春**初醒的模样。而咿咿哑哑鸣响的辘轳声，告诉读者正是这汲水声惊起了芙蓉花般的人儿。起始四句为诗题造势，接下去四句诗歌方始正式展开对美人梳头一事全方位的细致摹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荧荧镜光，美人则“解鬟临镜立象床”，但见一头香丝如乌云般倾泻而下，其细密腻滑使梳过的篦子悄然无声。对于美人“立象床”一语，历来注家多以为这是因为发长委地的缘故，如吴正子曰：“立象床，发长委地，故立于床而梳也。”然而林同济先生却指出：“立象床，言在象床之前，不必呆板释为发长委地势须立床上也。”（《李长吉歌诗研究》）一经比较，便觉林氏的理解确实妥贴。事实上，美人立梳床前的审美意象在中唐文学绝非孤证，不仅形诸诗歌，亦见于说部。杜光庭《虬髯客传》写杨素家妓红拂随李靖私奔，行途住宿，所以遭遇虬髯侠士便是因红拂撩人的梳发行为引出：“行次灵石旅舍，既设床，炉中烹肉且熟。张氏以发长委地，立梳床前。公方刷马，忽有一人，中形，赤髯如虬，乘蹇驴而来。投革囊于炉前，取枕欹卧，看张梳头。”
两相对照，足可帮助我们增进对长吉此诗审美趋向的理解。以下复有四句，单写美人梳罢盘结秀发的情景。纤手盘结更衬出长发“老鸦色”般的黑，簪不住的宝钗再次强调香鬟的滑腻，正是穠艳逼人。诗人的用意很明显：写长发更为了写美人，所以有此“春风烂漫恼娇慵”的娇酣之态，而这又是因为“鬟多”而显得力弱不能自胜所致，可见写美人又不离写长发。结末四句重又宕开一笔，写美人梳妆后的闲散闺情。偏欹的发髻式样令人愈觉可爱，曳动的裙裾恰似一片飘流的云霞，其如雁鸟踏沙而行者，乃是写其娴雅的步态。然而，诗中这些描写容不得人们细思，读者更关注她背人不语前往何处——却原来是走下台阶自己亲手采折樱桃花，末句写出一片盎然闺情。美籍华人学者杜国清认为，该句表明这位女主人公“带着风华正茂的自恋，她摘下一枝花，与花儿惺惺相惜，希冀自己有一日也被人爱恋，就像她爱恋着手中这枝樱桃花”（《李贺》，Twayne Publishers，1979 年）。
《美人梳头歌》以细致摹状少女浓密沉腻的美发著称，其中所谓“双鸾开镜秋水光，解鬟宝钗簪不得”，真是把人体这一装饰性的部分形容得美轮美奂。通篇“奇藻倩艳，极尽情形”（姚文燮《昌谷集注》），凝聚着生活枯槁而又受疾病侵害的李贺多方面的欣羡和渴望。
以上诗歌注评，摘自陈允吉、吴海勇合著的《李贺诗选评》。李贺有“仙才、鬼语、妙手、灵心”（阙名《明于嘉刻本〈李长吉诗集〉》批语），其诗多牛鬼蛇神之语、幽渺深邃之思，故索解不易，众说纷纭。复旦大学陈允吉教授撰有李贺专题研究论文十余篇，与其博士弟子吴海勇先生合著此书，堪称同类书籍中的精品：
（一）兼用编年系月与逻辑归类之法，全书分“乡恋、病态和贵公子的梦”、“两京之求仕与羁旅”、“客游潞州——临终前的漂泊”、“深叹恨古今未尝经道者”、“汉魏乐府与南朝宫体艳歌中的世界”、“仙姝、鬼魅和坟”六节，勾勒诗人生平，突出创作特色。
（二）注释部分简明扼要，赏评部分“揭橥题意及阐介艺术特色，注意发掘作品寓藏的人生哲理与诗人特定的创作心态”，不虚美，不护短，不浅尝辄止，不穿凿过深，不孤立评价，善于联系李贺及他人作品以较长短、论源流，揭示“瑰丽卓异的精粹杰作”之奥秘与不足。
（三）兼用王琦本、宋刊本、金刊本、日本内阁文库本等版本进行逐字校勘，时出校记以备参考，力图呈现贺诗原貌。
（四）广徵刘辰翁、朱自清、钱锺书、森濑寿三、川合康三、S•欧文，E•谢弗尔诸家之说，融汇古今中外，一一注明出处，“彰明先哲时贤所作的积极贡献”。
（五）撰文如行云流水，精句迭出，间夹文言而不碍理解，与贺诗相得益彰。
凡此种种，使这本篇幅不长的雅俗共赏之书，凝聚了极丰富的学术信息，体现出两位作者的严谨精神、深厚功底与非凡才气。
《李贺诗选评》
（中国古代文史经典读本）
陈允吉、吴海勇 撰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7月第1版
定价：35.00元
作者信息
陈允吉，1939年生，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主要研究佛教文学、六朝与唐代文学等，参与点校《旧唐书》，出版有《唐音佛教辨思录》《古典文学佛教溯源十论》《佛教与中国文学论稿》等专著。
吴海勇，1970年生，师从陈允吉先生并获文学博士学位，现任职于*共中**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出版有《中古汉译佛经叙事文学研究》《时为公务员的鲁迅》《“电影小组”与左翼电影运动》等专著。
拓展阅读
《三家评注李长吉歌诗》
（中国古典文学丛书）
［清］王琦 等 评注
上海古籍出版社2019年9月1版8次
平装定价：42.00元
自宋迄清，李贺诗注本就有十余种之多，清人王琦的《李长吉歌诗汇解》，是这些注本中比较详明的一种，对以前的各家之说，颇能博观慎择，折衷是非。同时又加了两种附录：一种是姚文燮的《昌谷集注》，以为李贺与杜甫貌异心同，其诗是贞元、元和时代的诗史，钩稽两《唐书》，以史证诗。虽不无穿凿附会，但也有值得参考的地方。另一种是方扶南的《李长吉诗集批注》。这部注本除清人陈本礼《协律钩玄》引用了几十条之外，没有见过刻本。也未见藏书家著录。评笺虽嫌简略，也有一些独到的见解，可供读李贺诗者参考。上海古籍出版社将上述三家评注加以断句出版，名为《三家评注李长吉歌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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丛书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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