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说连载
南 宛 河 女 人
—— 张再学(云南) ——
(二等奖)
(五)
自从同治年间起义失败后,芒蚌村再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曾经的血光之灾令村民记忆深刻,村边的溪水一直流淌着那个心惊肉跳的故事。岩团拉的儿子、孙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继续无奈地为诏法种粮食,向衙门交官租。
民国年间*会混社**乱,地方武装、占据山头的草寇比比皆是。杨波岩团拉的曾孙杨波宝坐害怕年轻人惹事生非,招致灾祸,就没有把重要的功夫教给儿子,只带着他练习一些基础动作,目的在于强身健体,自我保护。
这天夜里父子两又在舞刀弄棒,比划了一阵,儿子岩旺说:“爹,天天就练这几个动作有什么意思,您教我几招管用的嘛。老祖公不是留下一本武功秘籍的嘛,咋从来不给我看看?”父亲瞅了儿子一眼说:“身体好就行,学多少工夫干啥。我知道你一直在打那本书的主意,明告诉你,我们家后人从你开始,都不要再去学那些奇招怪术了,免得惹祸。你老祖公当年……”
“得了,得了,您都讲了一百遍了,我都听烦了。我觉得他没有错,不合理的东西就应该反对,*反造**也是官府逼的。再说这世道,几百年一个球样,改变一下有什么不可以。现在要是有人领头起义,我也要报名参加!”岩旺坚持自己的观点。
父亲杵着手中的木棍大声骂道:“看你那德行,迟早会惹出乱子来的。你给老子记住,民不与官斗,不要异想天开,不然老子打断你的腿。”儿子嫌老爹啰嗦,装作没听见,一直闷不做声。
杨波宝坐已年过五旬,白天大多待在奘房里,很少回家。这天因要取一样东西才突然回家,来到家门口发现大门反锁着,觉得很奇怪,便大声喊叫。老半天岩旺才慌慌张张地跑出来开门,杨波宝坐问:“大白天锁门干什么?”岩旺回答说:“睡觉,不想让鸡狗进来吵闹。”
父亲根本不相信儿子的鬼话,直接走进卧室,发现床对面的土坯墙被人撬过,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急忙用手伸进窟窿里摸了几下,然后气冲冲地走到儿子面前训斥:“你这个小兔崽子,不允许的事你偏要做,书呢?赶快拿来。”岩旺执意不给,父子俩就吵了起来。乱了大半天没有结果,父亲生气地坐在门槛外面抽烟,一句话也不说。岩旺轻轻地走出来叫了一声爹,要求父亲教他新功夫,口气非常温和。父亲叹了口气无奈地摇摇头。看着倔强执着的儿子,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件事。
十二岁那年,南宛河诏法邀请缅甸孔雀舞大师来镇上表演,各村寨百姓都前去观看。岩旺被优美传神的舞姿迷住了,散场后就赖着我送他去拜师学艺,我没同意。想不到岩旺却悄悄的跟在孔雀舞大师后面跑了,到了国界边大师才发现有个孩子跟着来了,问明缘由后大师感动不已,便收他为徒。学艺过程中岩旺表现出特有的天赋,深得师傅钟爱。同门弟子因此嫉妒在心,在暗地里用篾弹弓射击他的脸部,幸亏没打到眼球,否则将终身成为独眼龙。独子失踪后,我和他母亲着急万分,四处寻觅不见踪影,终日愁苦不堪,弄得过早长出许多白发。一年后岩旺突然回来了,他母亲抱着儿子高兴得大哭起来,我在一旁哭笑不得……
杨波宝坐回过神来,使劲吸了一口烟,又重重的吐出去说:“过去我不教你是怕害着你,既然你成天盯着不放,我就决定教你吧。但你要保证不准在外面打架闹事,更不准去冲撞官府。否则吃亏的不仅仅是你,家里人也会跟着你倒霉,知道吗?”父亲终于答应了,岩旺高兴地频频点头说:“只要阿爹教我武功,我什么都答应您。”
六、七年后的一天,太阳升起一竹竿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伙穿军衣的汉族。不一会,大榕树下敲响了钟声,全村男女老少聚在树下,好奇地围着那些陌生人。有个像当官的,肩上挎着一支二十四响。他站在榕树根上说了半天普通话,围观的群众根本听不懂。待翻译成傣话后村民才知道他叫“陈同志”。他说要改朝换代了,土司没有了,今后人人平等,每家每户都有自己的田地,不再交官租了……岩旺一听兴奋得跳起来:“好,早就该这样了……!”于是,全场的人都拿眼睛看着他。父亲对儿子的冲动很不满意,但又不便责骂。他小声对儿子说:“下田干活去,我在这里开会。”
岩旺极不愿意,丧着脸说:“我不去。”心里接着嘀咕:“胆小鬼。”
“还不走?”老头子的态度很坚决。岩旺只好气鼓气胀地离开了会场。
一天早晨,芒蚌村外,雾气弥漫,弯曲的小路两边,杂草坠满露珠,寒气十足,杨波宝坐走在去土司衙门的路上。
自从那天开会后,他一直心事重重,搞不清这*产党共**来了结果到底会咋样,难道这世道真的要变了?杨波宝坐既是奘房的主持,又是寨子上的头人,在村里很有威信,一言一行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为了自家的安全,也为了寨子的安定,他要到土司衙门去问个究竟,探个虚实。这个想法产生好几天了,最后的决心是昨晚下的。昨晚他一夜没合眼,起先是同儿子辩论,他说:“现在世道混乱,你不要听风就是雨,跟着起哄,小心吃亏,*产党共**可能就是一阵风,大风吹过后树木还在,土司是万年桩。”儿子说:“怕个球,老蒋都跑到台湾去了,现在的皇帝姓毛,他和农民站在一边……”夜深人静了,父子俩谁也没说服谁,结果不欢而睡。之后是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想起当年的诏法宽宏大量,竟然免去祖辈的死罪,真是仁慈。再说诏法经历了几个朝代,历代王朝都没把他们怎样。扎棒(日本人)来了,诏法是维持会长;国民*党**来了诏法照样是傣族头人。*产党共**恐怕也只是雷声大雨点小,到头来还不是诏法说了算…….咱们农家人讲究的是可靠、实在,所以今早天刚蒙蒙亮他就上路了。
杨波宝坐年近花甲还没进过土司衙门,更不要说见过土司老爷了。他走着走着,衙门越来越近,心里就越来越慌乱,莫名其妙地感到害怕,到底害怕什么他也说不清楚。他小心翼翼的走近门卫,反复说明来意后才被允许进去。在衙门侧面的普通会客厅里,诏法接见了他。这个百姓心中的“皇帝”身着傣族得体舒适的休闲服装,看上去有几分优雅的气度。出乎意料的是诏法非常和气,笑眯眯地坐在古老的紫檀木椅上,一点也没有居高临下的架势。这让杨波宝坐感到有些轻松,他一五一十地讲了村里发生的情况,奇怪的是诏法听后并没有发怒,既不反对,也不支持。依然和蔼可亲,还带着关心的口吻询问了杨波宝坐家近年来的生活情况。倍受感动的杨波宝坐说:“真是感恩不尽,靠着诏的福气,我们全家一直入里金旺(好吃好在)。”他接着说:“请诏放心,不管怎样,我们都是您的臣民,一定好好种田,衙门的租子一颗不会少。诏是我们百姓的太阳,没有太阳田里的庄稼长不好。”正说着,一个聪慧伶俐,眉清目秀的小女孩跑了进来,微笑着趴在诏法的膝盖上。正印太太生有一男一女,这是小姐多蓉,她跑来找父亲,用一双黑溜溜的小眼睛看着杨波宝坐。杨波宝坐顺口恭维说:“哦,多聪明乖巧的朗相(官家小姐)呀,一脸的富贵相。”
尽管他表现得非常真诚,土司却始终没有明确表态,最后微笑着走开了。正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预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客厅里突然走进来两个气势汹汹的大汉,二话不说,就一边一个捏着他的手臂,准备把他带走,动作十分粗鲁。杨波宝坐毕竟是习武之人,他本能地运力全身,丝毫不动,两个大汉像是碰到了一根坚硬的铁桩,奈何不了。直到对方说诏法叫你,他才顺从地迈动脚步。
杨波宝坐被带到衙门正厅,只见里面杀气腾腾。诏法不在,正堂右边太师椅上坐着个国民*党**军官,身材高大,满脸煞气。两边站立着荷枪实弹的士兵,一旁的土司兵刀剑和长枪斜跨在肩上。
“团长,人带来了,这老小子厉害着呢,武功不是一般。”一大汉向军官报告。
王团长抬了一下眉毛,长时间盯着杨波宝坐,最后才说:“不会是*匪共**派来打探消息的奸细吧?嗯。”话音刚落,土司兵队长就唬起来:“歹喳逮(不得好死)!”并唰地将佩剑抽出一半,寒光四射,冷气逼人。杨波宝坐不太懂汉话,听不明白团长在讲什么,他惊惧地环顾四周。待旁边的师爷翻译后他才惊慌地申辩起来,把刚才在土司面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王团长听后点点头,起身走到杨波宝坐跟前,拍拍他的肩膀,回身踱着方步说:“很好,难得你对诏法如此忠心……*产党共**走到哪里都是玩嘴巴,糊弄老百姓,你们不要相信他们的鬼话,不要跟着瞎闹。嗯,眼光看远一点,不超过一年,国军就会全线*攻反**。”他向外一挥手势,接着又说:“他们不是讲民族政策吗,你们就说我们傣族愿意交官租,看他们咋办?谁不交租谁就是*党共**,弄不好到时候要血洗芒蚌寨子呢……”王团长讲完后,身边的人又详细地做了翻译。杨波宝坐本来对“翻身解放”的问题就半信半疑,再加上这么一种阵势,就更相信自己的判断了。所以他听得认认真真,一次又一次地点头,深信不疑。这时士兵跑到门口报告说,开饭时间到。团长笑眯眯地对杨波宝坐说:“走,一起用餐。”杨波宝坐受宠若惊,连声说:“不敢不敢,草民哪能和官家一起吃饭,我这就回去了。”王团长示意一定要去。
膳房里杯盘满桌,除傣家名菜撒撇、火烤黄鳝、帕哈煮螺蛳、菠萝饭、酸扒菜外,还有许多东西杨波宝坐没见过。其实那是内地引进的汉味菜品。近代历史上,边地土司用膳习惯是以傣味为主,兼以部分汉族菜,和民间不同。杨波宝坐紧挨着团长坐,显得非常拘束。王团长一边吃一边说:“唔,走进云南就听说中缅边地的撒苤好吃,今天亲口尝到了,真是名不虚传。”团长似乎对杨波宝坐特别亲热,不停地和他说话,连连和他碰杯。见状,土司兵队长也过来和杨波宝坐碰杯,说:“老头子,你要记住,天在上边,地在下面,永远不会倒过来。”
自工作队进村后,宣传动员还算顺利,越来越多的村民开始接近工作队员。尤其是寨子里的卜冒、仆哨对工作队特感兴趣,成天问这问那。岩旺是村里的贺冒,又是拳师,年轻人都听他的。他们经常聚在一起议论世道的变化,说到兴奋处就摩拳擦掌,说要和工作队站在一起,和诏法干到底。所以村上的男女青年很快成了工作队的中坚力量。特别是银五、刀帕练、金凹过保和线岩门等人,只要有时间就拢在岩旺身边,形影不离。但傣族地区的传统习惯是重大事情由奘房里的老人说了算,嘴上没毛的年轻人没有决定权。
工作队进村入户后碰到的的第一件事就是语言障碍。一有空余时间,陈队长就不停的学习傣话,他的小本子里记满了密密麻麻的生活常用语,尽管不太准确,他还是不厌其烦地背诵。傣话辣椒叫“麻撇”,他老是记不住,于是就反复地背,一天重复若干遍,以致嘴巴出现惯性。一次在给队员小刘安排工作的时候,脑子一下子“走火入魔”,几次说出“妈屁”二字。小刘是四川人,感到很不舒服,就说:“陈队长,我哪里做得不对,你好好说嘛,干嘛骂娘?我娘在四川哩。”
陈队长反映过来,急忙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歉。小刘说:“辣椒是个好东西,怎会叫妈屁,怪难听的。”陈队长说:“这是傣话,你不能用汉音去对照。是‘麻屁’,不是‘妈屁’。”小刘抿着嘴笑起来说:“队长,是你自己念错了吧,我听着是一样的。”陈队长争辩说:“你耳朵有问题。学傣话要下功夫呢。记住,半年后每个队员必须学会简单的交流,否则要写检查。”
队员们晚上到群众家拉家常,增进感情,白天帮助老乡干农活,修桥补路,为村民做好事,办实事。官府的人和老百姓如此亲密,这是开天辟地的新鲜事,越来越多的人靠拢工作队,土改工作的序幕渐渐拉开。一天早上,陈队长和队员们正在打井,有人跑来报告说:“陈队长,大事不好了,有人被杀害了,脑袋悬挂在寨子门口。”
大家带上枪支迅速赶到现场,走近一看是个假人头,但是做得很逼真。头颅是用大葫芦做成的,头发浓密乌黑,国字型脸上瞪着一双死不瞑目的大眼。脖颈上涂抹着鲜红的鸡血,面部溅着血星,看上去血淋淋的,感觉非常恐怖。陈队长摘下贴着的纸条,上面写着一串傣文。
他把纸条递给岩旺说:“你翻译一下。”
岩旺翻译说:“反贼混依海罕的下场。”
陈队长弄不明白,问什么意思?
岩旺把同治年间自己的老祖公和混衣海罕起义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
混依海罕阵亡后,衙门把他的头颅砍下来悬挂在柳树上,据说,到了晚上人们还听到头颅会唱歌:
官府的钢刀越无情
斗争的烈火就越旺
官府的良心越狠毒
人民的仇恨就越深
枪口之下不屈服
屠刀面前不胆颤
倒下的是混依海罕
站起的也是混依海罕
为自由而战
为平等而死
贫民誓死要反抗
歌声随着阵阵清风飘向四方,传颂的人越来越多,直至家喻户晓,百姓议论纷纷。诏法害怕了,就把混依海罕的头颅取下来埋葬了。后来人们为了纪念这位大英雄,就把埋葬他的地方称为“店门”,意思是会唱歌的地方。
陈队长说:“哦,原来是这样。这是一种别出心裁的恐吓,肯定是国民*党**残匪所为。可他们不会知道这些事呀。”
岩旺说:“那些家伙历来是和诏法穿一条裤子的,哪能不知道。”
陈队长问岩旺等人说:“害怕吗?”
一伙年轻人大声回答:“不怕!”
陈队长高兴的点点头说:“*动反**派惯用的伎俩就是恐吓人民,我们要像这位大英雄学习,和凶恶的敌人斗争到底!几个残匪,他们不敢正面交锋,就会下阴招,我们要百倍警惕。”
岩旺把铁枪重重地杵在地上说:“想杀人,没那么简单,有本事就明来,看谁的脑袋先掉!”接着面向围观的群众大声说:“乡亲们,不要怕,毛主席会派大军来保护咱们的……坏人来行凶,我们就把他的脑袋砍下来挂在竹稍上!”
为预防不测,工作组再次召开群众大会,迅速组建了民兵连队,身为连长的岩旺安排人员夜间轮流站岗。但不论怎么说,假脑袋事件后,芒蚌寨子的空气还是很紧张。天一黑,家家关门闭户,全村死一般静寂。狗总在时不时发出一阵阵狂吠,为夜幕下的乡村增加了几分恐惧色彩。陈队长极少合眼,其他同志也是抱着枪睡觉。在这之前,凶残的土匪已四处展开*杀暗**行动,采用冷枪射击、甩*榴弹手**等办法,已有数人倒在丈量土地的现场。十天前,大黑箐土匪疯狂袭击相邻的江东乡政府,二十余名民兵誓死抵抗,天亮时多数同志已阵亡,情况万分危急,幸亏解放军及时赶到。残匪*杀暗**土改干部的事件经常发生,手段极其残忍,骇人听闻。勐腊的诏法因全力拥护*产党共**的领导,积极参加革命工作,反对派恨得咬牙切齿,把一封匿名信寄给他,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颗闪光的*弹子**。足见国民*党**残匪的嚣张程度。南宛河地处边境,匪徒利用特殊的地缘关系,进进出出,突发事件随时发生,形势相当复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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