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个安身立命之“立志”,在王阳明看来,既然是一个精神上、形而上的东西,不是一个具体的职务或职业,那到底什么是立志呢?
在《传习录》第16条,陆澄问立志。
先生说:“只念念不忘存养天理,即是立志。能时刻不忘存养天理,久而久之则心中自然凝聚天理,就像道家所谓的‘结圣胎’;如果把此天理常存于心中,渐渐达到美、大、圣、神的境界,也都是从这个‘圣胎’中慢慢去扩展开来而已。”
也就是说,时刻存养天理,就是立志;那什么是天理呢?天理就是良知,涵养良知,就是立志。时时刻刻涵养良知,就像“怀孕”一样,结了个圣胎——从这个角度讲,王阳明讲的“立志”,另一个直接的解释,即是做圣人:当这个“圣胎”长大成形时,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圣人了吗?
王阳明本人的生命历程,恰恰是这一充分体现,12岁“读书当学做圣贤”,就已经是“立成成圣”的雏形,在此之前,他已经跟道家结缘。
当年他与同学走在长安街上,路遇一道士,对他说了三句话:“须拂领,其时入圣境;须至上丹田,其时结圣胎;须至上丹田,其时圣果圆。”听道士如此说,王阳明“感其言,自后每对书辄*坐静**凝思,于是就有了后面与私塾老师的对话,有了“立志成圣”的伟大开始。

从王阳明少年立志成圣,到晚年终于成圣,期间的生命经历可谓大起大落、波澜壮阔,他的立德、立功、立言之事,我在《良知的力量》书中有详细叙述,这里不再赘述。

经历百死千难之后,王阳明对“立志”与“良知”的感悟更加真切,弟子陆澄也问“立志”是什么?
在王阳明的回答中,有“美、大、圣、神”四个字,来形容立志的真切表述。
这四个字出自于《孟子·尽心下》,有个叫浩生不害的人问孟子:“乐正子是一个怎样的人?”
孟子说:“善人也,信人也。”
浩生不害又问:“何谓善?何谓信?”
孟子回答:“那人值得喜欢便叫做善;那些优点实际存在于他本身就叫做信;优点充满于他本身就叫‘美’,不但充满,而且光辉地表现出来,就叫‘大’,既光辉地表现出来了,又能融汇贯通,就叫‘圣’;圣德到了神妙不可测度的境界,便叫做‘神’。乐正子就是恰好处于‘善、信’二者与‘美、大、圣、神’四者之间的一个人。”

如果说“立志成圣”描述成为“结圣胎”、“美、大、圣、神”还是有些抽象,那么给出一个具体的圣人榜样,立志成为一个这样的圣人,在此基础上,尽心尽力活出真实的自我,无论从事什么样的职业、什么样的行业,都乐此不疲,也算立志的一种路径。
那么,圣人榜样在哪里呢?
《孟子·尽心下》有这么一段话:“圣人是百代的老师,伯夷、柳下惠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听到伯夷的风操的人,即使贪得无厌的人也会变得清廉起来,懦弱无能的人也会有独立不屈的意志;听到柳下惠的人风操的人,刻薄的人会变得厚道起来,胸襟狭小的人也会变得宽广起来。他们在百代以前发奋而为,在百代以后,听到的人没有不为之感动奋发的。如果不是圣人,能够像这样吗?百代以后如此,更何况亲自接受熏陶的人呢?”
把圣人的标准人格化,为立志找到一个可以借鉴、可以学习、可以模仿的清晰榜样,这是孟子的贡献,实际上他在《孟子·尽心下》最后一章,把圣人再次梳理了一遍,即由尧、舜、禹、皋陶,到汤、文王、伊尹、莱朱,再到太公望、散宜生、孔子,孟子感叹说,从孔子一直他那个年代,一百多年了,离开圣人的年代其实不远,距离圣人的家乡也很近(孟子与孟子的家乡都在山东曲阜),但是没有继承的人,竟然没有继承的人啊。
处于天下大乱的战国时代,孟子的志向是传承自尧舜以来的圣人之道,后来唐朝的韩愈也提出“道统论”,反对佛、道文化,实际上如孟子一样,那是身负历史重托、立志传承儒家精髓之大使命。
王阳明也不例外。他勤学苦读、格竹致知、三立军功、创立学说、开门收徒,大倡心性解放之说,是因为他要实现心中那个“圣人”的志向与抱负。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是各个时代有识之士的“圣人之志”,志向越宏大,人的生命潜力才能发挥得越充分,无论处于顺境还是逆境之下,都能应对自如,按王阳明的话说,自能“此心不动,随机而动”。
以上摘自《江波讲传习录》
注:所有图片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