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夜话问题 (围炉夜话感情解析)

我不懂得怎样生气,这是我对自己最生气的地方。

说来也可笑,靠作辩手打辩论上的大学,如今不仅嘴皮子时常不听使唤,吵架更是从没赢过一次。每每和人起了矛盾,我从来没在场面上占过便宜,只能闭嘴遁走,事后才想到更好的回嘴方式。

更何况,有的人是大肚能容,不吵也罢,我却从小心胸并不宽广,哪怕是别人无心的一句评价,都能在我心里余音绕梁,终日不去。容易生气,但这怒气化不成脾气,只能在肚子里兜兜转转,憋屈得很。

我一度把这种劣势归咎给脚底下的土地。这定福庄一块,明清时期那是埋宫女和宦官的,到现在学校里还有一片辟邪用的核桃林。宫女宦官,成天仰皇上的鼻息,那肯定是发不出脾气了。要说是这些枯骨幽魂影响了校风,也是有点道理的。但我是个相信科学的人,用这种理由骗自己,未免太不入流。

后来,我又猜测,这也许是从小的教育养成的习惯。初一之后,我就再没打过架,最多最多也只是一些推搡。出于“集体团结”的目的,家长和老师一直以来的教育方针都是“同学之间不要起冲突,起了矛盾多想想自己错在哪里”,连被小流氓欺负的时候,都能听到“一个巴掌拍不响,人家怎么专挑你欺负”这种经典论调。久而久之,自然逆来顺受,像被阉了的猫猫狗狗,失去了一展雄风的能力。

其实放眼望去,身边与我一样的“阉货”倒是大多数。当面能婉转表达不满的人都已经算是不错,更多的基本上都是社交媒体上发了又担心被对方看到所以匆匆删除的动态。如此看来,倒不是“宫斗剧”这几年突然重归流行,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像婉转得能绕十八道弯,内心里恨不得把对方生吞活剥的妃子互撕。艺术源于生活,艺术高于生活,反映了现实生活的艺术作品。人民群众就喜闻乐见。

但也有人一看就不像被阉了的样子。他们就很擅长发脾气。当然,发脾气也是分流派的,有人歇斯底里起来便泼妇骂街,除了让旁人觉得像只动物之外没什么其他作业,有人是美国进口的脾气,一掌拍在桌子上就逼对方当面对质……有人生气是要发泄,有人是要借此展现自己的强硬态度,这一面面地分析过去,发脾气便也是一门学问。但无论如何,能把这怒气发出来,“敢”生气,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事。

说得夸张一些,世上只有两类人具备生气的资本。

一类是“老子不管了!”式的怒火,是掀桌子一样的态度。这种生气,意味着不计后果,意味着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意味着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也非要翻脸不可。你看抗日剧里那些从战壕里一跃而起端着机枪开火的*男猛**,就都是这类人。

另一类则是“爷不在乎”式的脾气,是“谅你也不能拿我怎样”的傲慢。这种生气,意味着自己能接受可能的后果,意味着“Sorry,有钱就是可以为所欲为”,意味着“我爸是李刚”。领导对你拍桌子,那就是这一类。哪怕你被骂个狗血淋头,为了拿薪水,还是得笑脸相迎。

而在生活的大部分情境之中,我,一个穷学生,都不属于这两类人之中。和自己共事的人性格恶劣,我也只能笑脸相迎,毕竟一时还不能脱离这个环境,翻了脸也没什么好处。倘若撕破脸皮,我另一方面,我既不能炒人家的鱿鱼,也不能期待发过脾气之后人家会噤若寒蝉,于是自然也不属于第二类人。

那么,我又能怎么样呢,你又能怎么样呢?

并不能怎么样。

我一直很推崇王小波的那句话:“人的一切痛苦,本质上都是对无能的愤怒。”同时,他所形容的“行货感”也是同理。说到底,时时刻刻令人挣扎的,无非是愤怒与无奈。

你感到这世界对你的不公,却无能为力。你被排挤,被区别对待,被冷落,被谣言环绕,被恶意追逐,对这一切你除了逃跑和躲藏无计可施。明明人们只在面对*弹炸**的时候才只能逃跑和躲藏。所以你心里的怒火不再被点燃,它们缺氧,窒息,最后变成死寂当中的一缕青烟。你和我一样,失去了生气的权利,也失去了生气的能力。

这一阵子《底特律 成为人类》被人们热议,我印象最深的反倒是仿生人主角们打破障蔽,拥有感情的那一刻。他们的愤怒表达了出来,他们成功了,但那只是个虚构的故事。在现实中,别说挑战整个社会的秩序了,你的愤怒连你的鸡掰人同事都克服不了。

真羡慕他们。

我不能生气,这是我对自己最生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