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筱琼/文)
我被这么长的青石岩板深深震慑。经丈量,确认它们有六米。
就像几方巨大的镇纸,沉沉稳稳镇守在统溪河畔友谊村的土地上,镇着张家大院这个古朴凝重的村落,使生活在这里的人们可以在这片天地里深情地描绘美丽丰硕的岁月,书写属于自己的历史。
我大致数了一下,像这种长达六米的青石岩板有四五块,其余的百十块也都差不多三四米,一两米。

这幢回字形结构,明清时期建筑格局的院落虽已破败,房屋十分陈旧,但走廊和地面铺着这样世间罕见的青石岩板,你能想象当初它是何等威凛,何等繁华吗?
不知为什么,有一块青石岩板没有铺在地上,而是悬空搁置在厢房门前,我问这用来干什么?何国喜告诉我,用来搁花盆,晒东西。此话令我愕然久之,既不能说这是奢侈浪费,也不能说这是暴殄天物,只能说这是百姓生活的奇思妙想。


想象一下,这么一块巨无霸的青石板,春天用来摆花盆,夏天晒绣花鞋,秋天晒瓜果干,冬天晒腊肉,生活显得多么富足,是怎样的多姿多彩?

桂花树还在
张家大院过去是有封火墙的,现在没了。但墙外九棵古老的桂花树还在。人说明清时期它们就在,就有这么大,那时村子不叫友谊村,叫桂花村,可见这桂花树活了数百上千年。
我只听说沙漠里有一种胡杨木能活千年,号称千年不死,千年不倒,千年不朽,而我们南方很少有千年不死的长寿树,桂花树能活千年,这让我感到意外,也让我感叹。我叹生与死有时是那么漫长,有时又只在须臾之间。
村民用簸箕晒桂花,用桂花泡酒、制糖。千年桂花给这里的人们制造了千年芬芳和甜蜜。
生活的浪漫,莫过于美酒飘香,这样的馥郁让我想起一首歌:“八月飘起桂花香,九月甜蜜桂花糖,十月一杯桂花酒,邀请客人来品尝。”
在我心里,桂花树是君子树。它不开花的时候四季常绿,和煦如春风,开花则温润如玉,像一个爱情萌动,为自己心仪的人打开一扇情爱大门的男子,一切美好与憧憬,欢乐与期待,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热辣辣地到达顶峰。

桂花的香,更是剑胆琴心的古典香,无论乱世或盛世,它都花开遒劲,隐逸枝头,玉般精神,君子模样。
我从古老的墙根转出去,拐一个弯,九棵古老的桂花树一字排开,全在那里。其中一棵倒地多年,浑身长满苔藓,被人锯成一段一段,还在活。树段上发出新芽。
我看它,它看我。我们彼此平静。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得遇君子,心旷神怡。

倒水是一个地名。是不是这里的水倒流,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这个地方是个重要隘口,不然不会在这两岸几无人烟的地方修建一座九孔大桥。
倒水大桥看上去有些年头了。方砖修砌,石灰勾缝,青白方正,古朴敦实。两岸青山衬映得河水幽暗幽绿。
桥的那头生长着一笼翠竹,季节越深,翠色越浓,晨露暮霭化不开,点点滴滴入河中,凝成水中烟云。日头初升,照亮白桥,照亮水中重重叠影。

拖拉机过吊桥,这是二都河上的独特景观。我们站在河边观望很久,看着司机在桥上铺一块铁履带,开车走一段,抽掉履带又往前铺一段,如此反复七八回。
过了河,司机累得满身大汗,倒像他和车掉落河,刚刚从河里捞上来。
三五里,又是一座吊桥,像巨人伸出长手,奋臂扼腕地抓着两岸青山,让人踩着晃晃悠悠的喜悦过渡。从这头到那头,从此岸到彼岸,短暂的刺激,有惊无险。

我问二都河上到底有多少座吊桥,回说几十上百,没有准确答案。罢了,等我有机会自己从源头至源尾走一遭,数数到底有多少。
人说走过一座桥,等于走过人生一道坎,假如人生有九百九十九道坎,我在有生之年把二都河上的吊桥统统走一遭,看看能不能走完所有的坎坷。
古栈道 、古驿亭

“荡脑上”这个地名是向导告诉我的。忘了他是统溪河人,他说的“荡”,其实是“洞”,可笑我回头查地图,哪有“荡脑上”呢?明明是洞垴上嘛。
我和向导爬上洞垴上,找到他说的古栈道和“道上亭子”(古驿亭)。“当年一百军从这里经过,骡马驮枪炮,走了三天三夜,去龙潭打日本人。”话从他嘴里出来,怎么就像演义?
其实那段历史未曾走远,我从《龙潭战役》这本书里得知,当时国民*党**100军第19师和63师确实从这里过。
龙潭战役,中国人民赢得抗日战争最后胜利,脚下这条羊肠古道功不可没,历史就在脚下,是不改的事实。

羊肠古道如今已成草蛇灰线,隐约盘旋山中。路边山崖有一道人工凿出的弯月,是战争留下的痕迹。
因那山崖挡住运送辎重的骡马去路,战士们便赤膊上阵,挥汗如雨地用*刺军**在崖上凿开一个豁口……

一队人马乏了,另一队齐刷刷替上,一张张年轻的脸,一个个活鲜鲜的生命如同这枚亘古的月牙,照亮这里的青山绿水。这样的美,硬生,无言,我不敢伸手去触摸。
害怕那冷兵器打造出来的锋利棱角,触手成冰。

古道上唯一的建筑,“道上亭子”已成废墟。
两段残垣断壁刺破苍穹,山月升起的时候,触动断墙最深的忧伤,那是人间最凄凉的风景。

一堆朽烂木头供养一蓬衰草。衰草枯萎,蓬勃盛开野菊花。生死更替,天经地义,只是那花儿白得刺目,白得惊心。
青苔湿漉的断墙下,悄然生长着一丛曼珠沙华。
它是彼岸花,开放在天国和黄泉路上,日本人称它为“悲伤的回忆”,此花一开,天地庄严,岁月肃穆。

【作者简介】:
姚筱琼,女,苗族,湖南沅陵人,中国少数民族学会会员。曾任《怀化日报》《边城晚报》编辑记者,作品散见《北京文学》《民族文学》《人民日报》《湖南文学》《山花》《飞天》《世界警察》等报刊,著有长篇小说《罪名成立》《失手》《危情布局》、短篇小说集《芭蕉雨》、散文集《远山阳光》。
长篇系列散文《即将消逝的古村落》为2015年中国作家协会全国少数民族作家重点扶持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