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跨年季#

诚如作者余华本人所说,《在细雨中呼喊》是一本关乎记忆和时间的小说。
1965年的时候,一个孩子开始了对黑夜不可名状的恐惧……那是一个特殊的年代,那个年代的故事允许荒诞离奇,允许读者对苦难和死亡展开无限延伸和想象。我们被置身特定的历史背景、特殊的儿童视角之下。于是,“我、爷爷、父亲、母亲、王立强、李秀英、哥哥、弟弟、苏氏兄弟、冯玉青”等一众人坐在自己命运的阴影中,没有丝毫抗拒。这些独立的个体看似无交集,却有渗透文字之外关乎苦难的共性。它告诉我们,在时间面前,一切的抗争、绝望、幻灭、孤独、忧伤,甚至欢愉皆溶化为罪与罚的虚幻。有些悲怆有些无奈,无谓生也无谓死,更多的则是压抑之后对命运的释然。
故事的发生顺着南门—孙荡—南门的地理位置挪动。人们生如蝼蚁,像弥漫于空气中的尘土,死亦如蝼蚁,只是单纯的睡在泥土之下,仅此而已。这简至极点的笔调,掺杂苦荞一样的青涩和哀伤,令生和死二者有一种自然而然的延续:“生者将死者埋葬以后,死者便永远躺在那里,而生者继续走动。”只是,“生”之路上踯躅前行磕磕绊绊的人们,任凭时间推移木然承受苦难。它在平行空间撞击跳跃,揉碎重合,最终回到苦难、死亡和新生的原点。
七岁的“我”从南门父母家送到孙荡养父母家,五年后又从孙荡回到南门,一系列变故造成我自卑敏感,自我封闭的性格。南门对我来说,只是一种施舍,没有关爱和温暖。我被众人所唾弃,父亲也让我随时滚蛋。我只能坐在池塘旁,独自微笑和眼泪汪汪,在过去的时间里风尘仆仆。当母亲被邻居王跃进欺负时,兄弟表现英勇无比,而我一直坐在池塘旁观看,甚至连欺负他们的王家人都认为我是一个极坏的人。我在缺少温情孤僻落寞的少年时光中羡慕苏家父子、兄弟和睦友爱。又沉迷于青春期性的泥潭,“越过激动不安的山峰,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空虚。”我在时间的推动下独自成长,又在时间的感召下默然旁观众人变故。弟弟早亡,父兄从寡妇床上爬上爬下,母亲一生隐忍委屈,曾是三兄弟梦中情人的冯玉青迫于生存的皮肉生涯,鲁鲁的执着,王立强因婚外恋断送的性命,病态却懂我的李秀英,音乐老师和曹丽*欲肉**的情爱,被生父无情抛弃的国庆,偷听小鸟欢歌被头个夫家休掉的祖母,年轻祖父抗着曾祖父尸体当棺材及老年祖父因极度饥饿舔食饭碗、锯桌腿的悲惨“狡黠”……一切的一切,皆向世人哭诉:“时间只是一个标记,一切不仅没能从记忆中消失,相反却坚守在自己的土地上,只为给予我永远的提醒。” 相比“生”的悲壮,余华对死的描写云淡风轻。恰如一条缓缓流淌的河水,自然、平静,散发山坡上野菊花般难以言说的空灵和忧郁。大悲无泪,大恸无声。它让读者的眼泪几度夺眶,却在滴落瞬间被噎住。娓娓道来像无形刀的文字一点点剜出读者血肉,直至灵魂战栗,肉体枯竭。原来,死亡是无数水滴清脆悦耳消失于空气中的浅淡。如同那条吞没了弟弟性命的河流,没有改变一如既往的流淌;如同苏宇被一股微风舒畅吹散的身体;如同母亲用鲜血和呐喊发泄出来的幽怨;如同父亲失足跌落粪坑被当成的死猪;如同祖父在父亲谩骂和虐待下求生不得,迫切求死的嘿嘿一笑;如同刘小青的哥哥放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屁,缓慢走向的永久之死;如同和我共同生活了五年,像父亲那样疼爱我,打骂我的王立强拉响的*榴弹手**;最后是李秀英,她是唯一一个肉体活着精神死去的人,她“突然而起的喊叫是那样的锋利,犹如一块玻璃碎片在空中呼啸而过。”他们之死,几乎全部笼罩在烟雾缭绕的神秘且心安理得的氛围之中。谁也无法抗拒死亡的到来,如同无法抗拒白天和黑夜的交替往复,无法抗拒时间将我们向前推移,这是永恒的宿命。死的人睡下,活的人无暇传输太多的悲悯,唯有在雨中空旷的黑夜中高声呼喊。
诚然,一本优秀的作品能够抵达读者的内心和灵魂,产生难以遏制的共鸣。我佩服作家自言自语般驾驭文字的能力,更沉迷他游弋在迷宫般庞大的空间和时间世界的张力。于是,我陷入这么一种状态,读着这本书,立刻被吓住似的猛然合拢。从书中走出的每一个人,发生的每一桩事,似曾相识又像被切断记忆脉络。无论是少年识得愁滋味装模作样的成熟,还是青春期对异性朦胧好感和莫名抵触,皆让我们产生懵懂恍惚的亲近感。用余华的话来说,“在漫长记忆里去确定那些转瞬即逝的地点,与曾经出现的叙述约会,或者说与自己的过去约会。”那位让肥大臀部毫无保留散发蓬勃肉感的寡妇,像极了老家镇上一位姓陈的婶子。记不清她男人出了什么状况,只记得她嗓门粗壮,笑起来整个镇子都会晃动。以今天我成年人的思维去想,她或许用放声大笑掩饰内心某种脆弱。面相一般,皮肤极白,时常有三五男人夜半三更造访家门,这让她四个年幼的孩子过起衣食无忧的生活。女人是不屑与她为伍的,当然若碰上也得和她说说话,转头便呸呸吐一阵,好象遇上瘟神一般。她的美好只绽放在夜晚,衰老也在夜晚来临。孩子们嫌弃她以前的不光彩,她得到了一位形似书中父亲般人物的老光棍垂青,和他搭伙过了日子,不好不坏,也算善终。母亲却同情她,常说一个女人拉扯那么多孩子如何生活呢?如今看来,她更像寡妇和冯玉青的综合体。不是贪图*欲肉**,只为了生存不得不操持皮肉生意,窘迫地站在人生之岸东张西望,承受命运对她们的歧视。谁也不能决断分辨她们的好与坏。纯粹为了活着,为了完成为人母的使命,仅此而已。 书中的爷爷孙有元,为有一口饭吃,为逃避儿子的谩骂和斥责,不得不耍弄小聪明。他身上似乎也有一位老人的影子。那位老人是婆家称为舅爷的远亲,因疾病丧失劳动力瘫在床上。膝下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家负责一周的饭食。大儿媳用满是豁口的小碗盛少半碗粥,或是半个馒头给他吃。她对丈夫说,他吃得多屙得多,家里猪狗牛羊鸡鸭哪个生灵都得喂,哪有空闲专门侍候他呢?长子默吸一口旱烟,久久沉浸吐出的烟雾中,不发表任何意见。二儿子家更省事,一天只送一顿饭,农忙时一顿饭也不送。害得老人时时忍饥受饿,舔舐饭碗。若有邻居发了善心,为老人送点吃食,闹了一辈子的俩妯娌顿时团结一致,到人家中说三道四,斥责让她们落下不孝顺的恶名。村人说老头若有个闺女也好,至少衣服被褥能拆洗拆洗,不至屎尿满炕恶臭满屋。逢年过节,婆婆去走亲戚必然替他收拾一番,回来总要长吁短叹闷上半日。即便如此,老人仍不敢对外人说儿子们半个不字。一旦传到某个儿媳耳朵眼,他便连这点半饥半饿的饭也吃不上。为了活下去,他不得不承担所有的屈辱,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竭力讨好家中所有人。后来,老大家新添孙子,老二家新娶媳妇,无暇顾及老人的饭食,他死了。究竟死于饥饿、疾病还是自我了断?无人知晓。反正他的死令所有人包括自己彻底松了一口气。对待死亡,他和孙有元一样最终表现无比的决绝和向往,那是一种不做反抗的顺从和深深地绝望。还有什么比绝望更震动人心的?如同孙有元垂头丧气的嘟哝:“还没死,真没意思”。
金刚经云: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万年一念,一念万年,没有古今,没有去来。这般迷离伤感的氛围,唤醒我们记忆中辛酸的感受。时间在字符中哗哗作响,将过去未来幻化一刹那的恍惚和错觉。于是,只得加倍生出对今昔的珍爱之心,生怕一些往事、一些人,也伴着细雨的呼喊,愈走愈远、终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