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日本,绝大多数人会把动漫、二次元、动作片这几个关键词放进前几名,这也无可厚非,毕竟现在的快节奏的文化输入输出,很容易让人忽略一个国家乃至民族最醇正的底蕴。拂去遮掩在富士山上的云霭,我们会看到什么?除了冷峻的山雪,还有意境之下日本文化里暗涌的“物哀”。

△1934年日本木版画 富士山
物哀物哀,何为物哀?
“物哀是日本江户时代国学大家本居宣长(もとおりのりながMotooriNorinaga)提出的文学理念,也可以说是他的世界观,这个概念简单地说,是“真情流露”。”——百度百科。
如果只是把物哀看做刻板的文学理念,那我们会失去很多关于美的极致体验。理念总是来源于对生活的深刻总结,这个世界万物都是随性生长的,没有说刻好一个模子然后让美和情感在里面规矩成长,倘若如此,制作出来的美总带着人为的刻意。而日本的物哀文化是流动在他们血液里的基因,只不过有的人丢失,有的人不断拾起,不断拾起的人一言一行唏嘘感叹造就了物哀之美。

△1935日本木版画 梅门
“物”是实体,是被我们所欣赏感叹的承载情感的客体;
“哀”是虚体,是一种有感于物的审美情感,不仅仅流于字面上的哀,它泛指一切自然流露的情感,但仍是以哀为主,因为“悲与美是相通的。”

△1926年日本木版画 樱花树
讲得通俗一点,物哀就是对特定的事物产生特定的情感,这和中国诗歌中的触景生情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侧重点还是不一样的:中国的触景生情,更着重与对抒发情感的刻画,主体是情感的发出人“我”,“景”只是一个铺垫;而日本的物哀文化则更加着重于物的刻画,会有意地淡化意境中“我”的存在——不是说在其他方面就没有区别了,而是说这是最显著的区别。
放到具体的指向当中,物哀文化衍生出来的作品也是有不同的。最浅显的第一个层次是对人本身的感动,以男女恋情的哀感最为突出;第二个层次是对世相的感动,贯穿在对人情世态包括“天下大事”的咏叹上;第三个层次是对自然物的感动,尤其是季节带来的无常感,即对自然美的动心。

△1832年日本浮世绘 神奈川冲浪里
歌曰:「あはれてふ言に験はなけれども言はではえこそあらぬものなれ」。
歌意是说:“虽说「ああ」「はれ」呜呼哀哉地叹息并没什么实用,可是碰到触动人心的事儿,总会情不自禁地叹息啊。”懂得物之哀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是这样。
物哀的“瞬间美”
物哀对应的文学类体式是物语和和歌,在里面可以给人带来最直观的对物哀之美的感受,细细体会,你会发现所谓物哀之美,实际就是对瞬间光影探究寻觅的美,比如死生刹那、比如弹指瞬间。所以在大家喜欢的日剧日漫里也能发现日本人特别喜爱樱花(凋亡)、烟花(转瞬)、月亮(残缺)这类意象。
对日本文学史有一点了解的人都知道,那些凡是追求极致之美的文学艺术大家最后都会以死亡来表达自己对艺术的理解。他们难道不怕死吗?我想是怕的,人对未知有着自然的恐惧,但他们还是这样做了,因为在他们眼中,生命凋亡的那一刻,是闪着光的。死亡瞬间的美,让他们内心获得了“永恒的静寂”。对瞬间美的追求,是日本物哀文化中最重要的特质,那些骨子里刻着物哀的人,穷极一生都在追求极致,而艺术里,极致之最就是死灭。

△1836年日本浮世绘 山部赤人
瞬间的美当然不止死亡一种,换言之比起追寻瞬间的美,捕捉瞬间的美更为容易,也更能留下痕迹——惊鸿一瞥萦绕于心这种内心活动可不常有,人这一生之中能引起内心悸动甚至不得不提笔写下的场景,太少了。能够引起物哀的感情一定程度上是个体体验,可以意会,难以言传。物哀的瞬间美虽然很大程度上带着情感,但这种情感并不是人人都能体会的,执笔写下用眼来理解时,我们更多的的确是落足于其间复杂的情感,这个时候物哀不等同于悲哀,它是多元的;而当熟稔于心,用心去感受时,它又确实表达了一种隐隐约约的有时甚至是极深极痛的哀情。

△对死亡的深刻理解(图易引起不适)
“不管是樱、萤或枫,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失去它的美丽。
我们为了目击那一瞬的光彩,路途再远也愿意前往。
那里存在的不只是纯粹的美丽,人们亲眼确认它们失去小小的光芒,看到鲜艳的色彩在眼前凋零,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
当人们目睹一场美丽的盛宴消逝时,反而能找到安心感。”
—— 村上春树
物哀与日本
物哀意识为什么诞生于日本?首先从自然环境上来说,这与岛国特殊的地理有很大关系。日本列岛自古以来经常为雾霭所笼罩,一切美的印象都是朦胧的,都是瞬息万变的,世界上没有一个国家能像日本一样在狭窄地域集中了如此之多的美景——雪山、海滩、山涧、峡谷、温泉、瀑布,林木葱葱,繁花似锦,小桥流水,幽雅庭院……所以“小而美”也是日本人追寻的另一种极致。

△飘落的樱花
另一方面,世界上也没有一个国家像日本一样,自古以来被如此之多的自然灾害所频频袭击——火山、地震、雪灾、海啸、飓风、战乱……多少年来日本人常看到的是美稍纵即逝,顷刻化为乌有。一切使他们相信,美好的事物是不稳定的。而佛教的传入,更强化了日本人的这种认识。杨薇说:“佛教所揭示的人生的虚幻感以及万物流转的‘无常观’更加速了日本人本已获得的朦胧的‘物哀美’意识的完成。”
所以说物哀这种文化实际上是根植于日本人的骨血里的,这也让这个国家多了一些“与众不同”(或者说异化。)

△山间流萤
而最直观的体现就是日本的*旗国**。一片雪白中间一染鲜红。以白色为底色是因为白色像雪,而雪除了直观意义上代表纯洁,更多的指向意义应该是“雪容易消融,蕴含一种无常的哀感,与日本人的感伤性格非常契合”,而那一抹红,各人眼中有各人看法,你觉得是什么呢?

△日本*旗国**
这种物哀精神从各个方面影响着日本、塑造着日本,如同中华的“和”文化一样,让日本拥有了不一样的东西。举个浅显的例子:在世界范围内用艺术表达悲哀的方式大抵不外乎以超出生活的夸张,“惯用悲痛欲绝的夸张动作来表现其悲哀之深沉与巨大迥然”,但是让日本的戏剧歌舞伎在表现悲哀场面时,与中国、欧洲的戏剧相异,多采用静寂地忍受着悲伤的动作,让观众从更深层面去感受这个场面所表现的悲哀的心绪”……除此之外,世界上所有国家的*歌国**都是雄壮激昂的,然而“日本*歌国**带有哀调,连摇篮曲也很悲怜,闻之伤怀。这种‘物哀’的美,具有强烈的艺术感染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