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叶曙明
我本不是一个喜欢怀旧的人,我从28中毕业以后就再没有回去过;离开当知青的茶场后,也再没有回去过;离开当工人的红卫汽车制造厂后,同样也再没有回去过。但我读过六年的小学——中山四路小学,我却无数次回到它的旧地,不为别的,只因为它曾经做了 广州图书馆 。

此地曾经是我的母校

还记得这些课室吗?
当年,我就读的中山四路小学,是广州市教育局定为全市公立小学中七所重点小学之一。在这七所小学里,有两所是省重点,中山四路小学是其中之一,另一所是沙面的复兴小学。中山四路小学在民国时是市立第九小学,1949年以后改名为小北学区第二中心小学、芳草一小。后来根据所在街道改名为中山四路小学。
很惭愧,在小学教过我的老师,我已经几乎全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年好像来了一位年轻的女班主任,姓颜。 但我却记得我们的老校长叫蔡德贤,副校长姓梁,当时我不知她的名字,只是叫“梁校长”,后来查校史得知叫梁懿娴。
中山四路小学与番禺学宫只是一墙之隔。现在图书馆前广场那株古榕,就在学校操场旁,巨大的树冠覆盖着地面,如同乌云的影子,总是凝然不动。我想起有一年在学校里捡了一支墨水笔,虽然很想交给老师,学上一回雷锋,但实在太喜欢了,最后还是舍不得交,又不敢据为己有,就把它悄悄埋在那棵大榕树下了。现在回想起来,不知当时是出于什么心态, 难道希望它生根发芽,长出几支钢笔来? 不过,我从此再没有把它挖出来,学校搬走了,它也就长眠榕树下了。呜呼尚飨。

就是这株大榕树,钢笔发芽了吗?
如今鲁迅塑像前的草坪绿了又黄,黄了又绿;而当年在学校办公楼前的那株高大的木棉树,依然年年开花。 我记得木棉树下是一个沙池,有一架秋千,终日微微摇曳。记忆中的校园里如此静谧。 我不由得想起罗大佑的那首歌:“池塘边的榕树上,知了在声声叫着夏天;草丛边的秋千上,只有蝴蝶停在上面。黑板上老师的粉笔还在拼命叽叽喳喳写个不停……”
木棉树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开着满树红花,古榕还和当年一样浓荫森森,但中山四路小学已不复存在了。 *革文**时因为要兴建星火燎原馆,征用了我们小学,我们只好搬到陵园西路。 搬校是一项大工程,我还记得每天和同学搬着桌椅板凳,从中山四路走向陵园西路的情景。陵园西路那儿原来是个护士学校,大概因为*革文**的原因,无人管理,里面一片狼藉。很多装着*体器人官**标本的药水瓶,还乱七八糟地放在课室里,很是吓人。后来,我们小学改名为 陵园西路小学 ,再后来改为 110中 ,再后来成了 广州市美术中学 。

我们的学校,让位给它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 我们小学的旧校园,原来就夹在番禺县署和番禺学宫之间。 民国以前,广州以北京路为界,城西归南海县治,城东归番禺县治。南海县署在今盘福路,而番禺县署则在今德政北路。
民国以前,只有德政中路——那时叫德政街,俗称小南门直街,与惠爱街(今中山路)呈丁字形,德政北路还未开通。 榨粉街以东,番禺学宫以西,前起中山四路,后至禺东三路附近,一片邃宇深院,便是番禺县衙所在。 早在元、明两代,番禺县衙就建在这里,清初曾一度迁往清水濠,但到康熙年间又迁回原址了。
县衙大门两侧,东为申明亭,西为旌善亭。院落数进,县丞厅、典史厅、主簿厅、正衙大堂、监房、衙皂房、礼宾馆,主次分明,错落有致。可惜,巍峨森严的县衙建筑,在1930年的市政建设中,被完全拆毁,片瓦不存。禺东一、二、三路、禺西一、二路,都是县衙旧地上新开的道路。

1933年开辟德政北路时,马路从县衙遗址中间穿堂而过。现在看来,禺东、禺西几条小街,解决居民住宅用地,不过是尺寸之效,为此却毁掉了一座历史悠久的县衙,实在令人扼腕叹息不已。
在番禺县署后西侧,原有一座省躬草堂,是道家主办的慈善机构, 建于清代光绪年间(1894),内有大成仙殿和吕祖殿,还有一座九层宝塔,规模应该不小。由于它长期为贫民赠医、送药、施棺、施葬、施粥、种痘、恤嫠,每年还举办一两次赈米活动,所以远近闻名。省躬草堂旁有一间胜和堂,看完病的人,就到胜和堂取药。 除了医药之外,它也推销自己的书符咒水。 我在图书馆见过一本《省躬草堂符学秘旨》,书中记载,“戊戌(1898)春间,羊城疫症盛行,蒙祖师特赐教缮”,向居民派送书符,“以资普遍。”

想了我们的少年时
1930年拆番禺县衙时,没有动省躬草堂一块砖瓦。直到1953年轰轰烈烈的“过渡时期总路线”运动中,省躬草堂才被取缔解散。我在德政北路寻找省躬草堂的遗址,希望还能找到一点建筑的痕迹。
但是,连痕迹也没有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听说我找省躬草堂,二话不说,拉着我到禺东三路附近,指着马路对面一幢高楼说:“你看,省躬草堂原来就在那。”他嘿嘿笑着,仿佛在笑我来迟了几十年。静默。 清寒如水,夕阳明灭。高楼外更有高楼。 我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向老人道谢后,蓦地转身,坚决地离开了那儿。
我站在德政北路口向东望去,在番禺学宫的后面,竟极不和谐地耸立着一幢高楼。真是滑稽。每一层楼的阳台和窗口都是一模一样的。这幢楼破坏了我记忆中的画面。整个天空也因此而黯然失色。
早在明代洪武年间(1370),番禺县学和祭祀孔子的文庙,就建在这个地方了。 现存中路的棂星门、大成门、大成殿、崇圣殿和左路的明伦堂、光霁堂,是清代重建的。我穿过棂星门往里走。虽然中路的布置,仍和几十年前一样,以农*运民**动讲习所为主,但毕竟有点变化了,“番禺学宫”的匾额重新挂起来了。明伦堂还在举办孔子展览和科举展览。我看见几个十六七岁的女学生在万世师表孔子像前焚香礼拜,然后互相推搡,脸上泛着羞涩的笑容。也许她们在祈求能考上大学?

曾经留下同学仔好多足印的地方,他们早已各散东西
即使撇开已经废圮的明代建筑不论,从乾隆算起,番禺学宫也经历了两百几十个春秋了。作为一种历史*物文**资源,我以为应该首先突出“番禺学宫”这一招牌。 农*运民**动讲习所是革命史上的重要纪念地,也应该加以保护与陈列,但它先后办了六届,借用番禺学宫的,只是其中一届,头尾不过四个月时间。
我在番禺学宫慢慢走着。菩提榕的树梢挂着一只红色的风筝,已经被风雨撕破。叶子缓缓飘坠。泮池里的莲花在落照下悄然绽放。我离开番禺学宫时,在拱桥上和一群老人相遇。我们微笑着擦肩而过。
售票处有纪念品出售。我想买些有关番禺学宫或文庙的资料,却不可得。
有点惘然若失。
读本号文章,品广州往事:
曾经世外桃源的基立村
秦砖汉瓦 千载余情
东山,我们的故家大院
丰宁路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