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现代戏,恐怕没有哪一部能比得上豫剧《朝阳沟》,被观众追捧、喜爱了60余年,至今长盛不衰。
《朝阳沟》浓郁的乡土气息,贴近百姓的家常风味,风情万种的豫剧唱腔,是那么沁人心脾,无愧于中国现代戏的经典之作,巅峰之作。

而每当人们提到剧中一个个鲜活的人物,出于惯性思维,一张嘴总是先从"正面人物"说起:银环、拴保、栓宝娘、二大娘、老支书……
然而试问,论起人物的鲜活与生动,哪一个角色比得上剧中唯一的"落后人物"——银环妈,来的更加活灵活现、深受观众喜爱呢?
由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杨华瑞扮演的银环妈,是一个既精明强悍又市井功利,既心疼女儿又嘴巴厉害的老太太,刁蛮强势,烟不离手,嘴不饶人,训斥闺女,浑身是戏。
在其中的一场戏中,银环妈为了发泄对女儿的不满,一边喊着"短命丫头你气死我!",一边 "一蹦三尺高",抄起扫帚将银环追得满院乱跑。将一个对女儿又疼又怨、跳着脚骂人的厉害老太太演绎的活灵活现。
每当演出至此,总会招来观众的满堂喝彩,大人开怀大笑,小孩乐不可支,成为剧中的一大看点。


银环妈这个角色之所以这么受欢迎,一个根本的原因就在于她扎根于生活,来源于生活,接近地气。在她身上,人们总能找到生活原型的影子。
据杨华瑞回忆:"刚开始我对导师杨兰春设计的这一动作有些不理解,觉得太夸张,可杨兰春导演执意要我蹦。怎么理解银环妈这一蹦呢?"
心地善良的杨华瑞当初无论如何也演不出银环妈刁蛮的狠劲来。于是她开始走街串巷,注意观察街头做小买卖的妇女,试图从生活中寻找灵感。
杨华瑞发觉,为维持生计,这些最下层的女人不得不斤斤计较,吵起架来特别凶悍。从她们身上,杨华瑞找到了人物的感觉,经过悉心揣摩加上导演的启发,一个活灵活现的银环妈形象出现在舞台上。
"银环妈不是泼妇,但从做母亲的角度看,一个摆烟摊的寡妇能供养到女儿去考大学很不容易,眼看就要成为大学生的闺女却要下乡种地,她火冒三丈、一蹦三尺高也就在情理之中了。有了对人物的理解后我也就能蹦得起来了。每次出场这一'蹦'都成为亮点,总能赢得台下一片笑声和掌声。"

"银环妈"的成功塑造再一次说明,艺术是不分角色大小的,落后人物、反派人物同样是艺术角色,塑造得成功,往往别有一番情趣,成为作品中的一大亮点,甚至在某些作品中超过正面人物。
有趣的是,杨华瑞老师扮演的银环妈,其经典的"一蹦三尺高"甚至引起毛主席的开怀大笑,并加以趣味点评。被人们戏称为"毛主席趣评银环妈",成为业内人士的趣闻笑谈。
那是1964年,正当《朝阳沟》火遍大江南北的时候,经毛主席提议,邀请《朝阳沟》剧组进京演出。
其他剧组成员们均欢欣鼓舞,摩拳擦掌,决心好好表现一把,唯有杨华瑞却暗暗担心。
她知道,他们的导师杨兰春平时最看重银环妈这一跳。(注:杨兰春系剧组所在的豫剧三团团长,是《朝阳沟》的编剧兼导演,被人们誉为"朝阳沟之父")
"杨兰春的脾气我知道,要是哪天跳的不卖力,他会一天都不搭理我。"杨华瑞回忆道。
在进京之前的动员会上,杨兰春果然一再对杨华瑞强调,要将此一跳当做"政治任务"对待,达不到以往的效果就是"政治错误"!
杨兰春虽然故意把话说得重了一些,然而一边是德高望重的中央*长首**们的期待,一边是导师杨兰春的严格要求,也的确让30岁出头的杨华瑞感到莫大的压力。
进京汇报演出的这一天终于来临,毛主席等中央*长首**饶有兴致的来到演出现场。
演员们深知身上肩负的责任和荣耀,演得也格外卖力。
此时肩负着"政治任务"的杨华瑞,在后台越发紧张的不行,上场前密集的"紧急风"锣鼓点越敲越急,也让她的神经越绷越紧。
上场的一刹那,平时直接从边幕出场的杨华瑞,竟然退后几步加了助跑!
"后台音乐鼓点再敲再敲,我就像那个运动员助跑一样,跑跑跑'哗'的一跳,我也不知道我跳多高,效果比我在河南演出时还好,全场鼓掌。那些大干部大领导都哈哈哈大笑啊!他们没想到一个瘦小的老太太蹦这么高,都笑,都高兴。"

对往事的回忆依然让杨华瑞沉浸在兴奋当中,她说道:有人特意在底下看效果,看毛主席什么反应。“银环妈的一跳,一开始让毛主席一愣,后来哈哈大笑!"
演出获得了极大成功,毛主席很高兴,用自己的稿费请全体演员吃了顿饭。而毛主席转达的观后意见,也格外有意思。
毛主席首先称赞《朝阳沟》是个好戏,看后很满意,然后笑着点评说:城里的那个老太太,可以不用跳那么高嘛,银环最后不是还要回朝阳沟吗?不过这是艺术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可改可不改。
这一句点评,让杨华瑞记了60年,也乐了60年。近90高龄的她回忆起往事,依然抑制不住一脸的笑意。

有意思的是,事后杨华瑞曾经弱弱的请示导师杨兰春:毛主席都已经说了,赶明儿就不跳那么高了吧?杨兰春回答:不行,毛主席也说了,这是艺术问题,可改可不改!
"可改可不改",让我们感受到伟人的睿智与豁达。不跳那么高符合生活的真实,而"一蹦三尺高",在杨兰春看来更符合艺术的真实。正如毛主席所说,这只是一个艺术问题。
迄今为止,《朝阳沟》诞生已经60年,演出了5000多场,主要演员银环等已经更换了四代。而银环妈却始终由杨华瑞担任,直到快退休的时候,仍然坚持舞台上的一跳。
2001年,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东方之子》栏目,曾以"坚持43年的一跳"为题,专门采访了杨华瑞。
如今退休多年后的杨华瑞还依然被多次请上舞台,可见其塑造的银环妈受欢迎的程度。
银环妈的确非杨华瑞莫属,她演了一辈子银环妈,也跳了一辈子的"一蹦三尺高",给无数观众带来了欢声笑语,其艺术形象早已深入人心。

或许有人会问,《朝阳沟》诞生于58年*跃进大**时期,它的主题不可避免的打上了图解政策的烙印。它是怎样脱颖而出,战胜时代的变迁,始终为人们喜闻乐见的呢?
事实上,即便在那个政治气息十分浓厚的年代,《朝阳沟》首次公开亮相时,专家和观众们给予的一致好评就是:"一片生活气息扑面而来。"
而银环妈的趣味一跳,不正是《朝阳沟》诸多生活气息中的典型代表吗?
这无疑给我们带来一个重要启迪:艺术首先必须来自于生活,而不是政策,惟其如此,才能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留下隽永绵长的艺术青春。
或许这就是《朝阳沟》长盛不衰、历久弥新的根本原因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