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周末我都在围着母亲转,终于,我们坐了下来,在凳子上喝最后一杯茶。我要走了,她的看护马丁正在来的路上。马丁为人友善、一头白发,他总给我母亲带极品咖啡,要是她想用微波炉热咖啡,马丁知道怎么帮她又不显得自己很能耐。
然而,这一刻,安静的屋子里只有我们母女。我的女儿们不知道在哪玩着ipad,我今天不打算限制她们盯屏幕的时间了。我端详着母亲那爬满皱纹的脸,看到她的脸色瞬间黯淡了一下。

“妈,您现在什么感觉?”
她勉强笑了一下,摇摇头,”我不想,不想谈这个。”
“求您了!”我继续,“我们真的想知道您现在怎么样。”“我们”这个词很有分量,说“我们”意味着我是代表我和我三个兄弟姐妹说话,不只是我一个人在问,比说“我”更有说服力,说“我”会让人觉得我们兄弟姐妹之前虽然很亲密,但又是各自独立的。
“我觉得……”她开始回答,有点犹豫,她的眼睛是亮的,绿色的虹膜,看上去有点陌生,映衬着皱巴巴的皮肤,熠熠发光。我一下子说不清是谁在凝视远处。
我又问了一遍,“妈,您现在什么感觉?”
“我觉得,我想睡去,再也不醒了”她说。这句完整,表达地极其流畅的话像瀑布一样涌出来。她看着我,一副挑战我的样子。
我没有把目光移开。“我明白”,我说,“我理解。我也有这种感觉。这个病太可怕。”
可是现在我无法得到她的回应了。我一提这病,她就转移话题,十分抵触,好像老年痴呆跟她没什么关系似的。
带着年幼的孩子怎么解决年迈父母的问题
“是这样的……邮件里的内容,我常常读的。这个老年痴呆,叫什么的都有,家里面成天来这些个人,莎拉啊,还有,那个男的……”她叫不上来,失语了,用眼睛向我求助。
“您是说马丁?”
“就是他!”她要表达的信息被补充完,她的精神为之一振。但那股轻松劲很快又退了。
“妈,要是您不喜欢这些看护,咱们可以考虑换地方住。”
“换哪?”她用质疑的口气问。
“可以搬到斯威伍德,去金波尔庄园也行,您记得吧,迪迪当年不是在那住过吗?”数年前,我母亲把她独身一人的母亲送到了一家高档疗养社区,后来又把她送到社区附属的护理所。这会儿,她看着我,一脸茫然,她记不得迪迪这个名字了。看她不说话,我开始解释。
“您记得吧,迪迪那时候多爱金波尔庄园啊。她在那有个朋友,就住在大厅对过,她每天都能打桥牌,她要做头发,就去楼下的沙龙做,记得吗?”
劝我母亲搬那去,我是口是心非,我也受不了。迪迪搬到护理中心后打来一通电话,谈话内容我还记得清清楚楚。她在的那个地方,大厅里摆着填充过材料的扶手椅,大厅里一股来苏水、小便和餐厅食物的味道。我母亲当时坦言,她很害怕——她不想自己将来也是那样子。我向她承诺,“不会的,咱们到时候不那样做。咱们可以给您盖个套房,或者在咱们的地面上盖个小房子。您可以选择。”
但是说那话是在2008年,那时候谁想过老年痴呆这档子事。现在“选择”这词听起来像是骗人。要是我再大方点,她再拮据点,我们或许会考虑让她到我家来住,但是现在这是不可能的。
厨房里的茶冷凉了,母亲又开始絮叨,“这样的……两英里开外……冷空气要来了……去那地方路上,山高高低低的,你知道的……?”
我皱了皱眉头,这场景叫人无助。她现在说话找不着词,可是我又不明白她怎么想的。她说的都是片段,又难懂,很难拼凑出完整的意思。以前我母亲可是口齿伶俐,还周游过世界呢,我们兄弟姐妹四个的每一篇英语文章都是她检查的,但现在她脑海中的词却在一点点消失。她对着茶杯低着头,我拿起她的手。
然后后门开了,星期天的看护马丁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两纸杯法式烘焙咖啡,这是来跟我母亲示好呢。但是从他两个月前来这工作时起,她就没信任过他。不管我们跟她说了多少次,马丁是个同性恋,她都坚信马丁想跟她结婚。现在,她从凳子上起身,走到厨房吧台那,背对着我和马丁。
我能听到客厅里我女儿们的声音,能听出来,她们越来越恼怒、越来越沮丧了。我也急着回家。我需要把注意力转移到我自己的家庭上,来排解心中的忧愁,哎,我要把母亲留下了,把她留给一个花钱雇的看护,留在这个又大又怪的房子里。十一月份的这个下午,一点点凋落,落成一地淡紫的暮色。
“我过几个星期再来看您。”我跟她保证,尽管我心里清楚,我要把她抛下了,说这话是小小的安慰。马丁得在这,保障她的安全,这样她就不至于走丢,能吃顿健康的饭,下午能按时服药,晚上能有个人提醒她去睡觉。马丁人可亲,照顾周到,有一双闪亮的蓝色眼睛,还是缅因州的志愿消防员。我母亲被他照顾地很好,她独身一人,老年痴呆又越来越严重,也只能照顾地这么好了。
在美国,老年痴呆患者有530万人,近三分之二是女性。
“是因为女性寿命更长吗?”我丈夫问。
“也许吧”,我回答,尽管我心里有自己的猜测。科学家认为,远在临床现状出现之前,这种慢慢恶化的大脑疾病就开始了。那最早始于什么时候呢?什么导致血小板最初在大脑沉积,从而诱发神经细胞功能失调、死亡,最终导致语言记忆功能障碍?我所知道的,另一个早早地得了老年痴呆的人,是我姐的婆婆,金妮——她丈夫的敬爱的母亲。她生养了12个孩子,却在62岁时被诊断患了老年痴呆。为什么女性患这种病的概率是男性的两倍?有没有可能是作为母亲,几十年自我牺牲,引起细胞衰竭导致的?
“我想睡去,再也不醒了。”听到这句阴郁的话,我满心忧伤。可是要是有一天,我的大脑也开始不好使了,没法自己洗澡了,晚上睡觉假牙也取不下来了,那么有这种想法,又似乎是自然而然的。
我们心中都有个信念,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要让母亲继续过下去。我们请看护轮流在家陪着她,让他们在三十年累积的家什里翻腾吧。她睡在一张特大号床的正中间,以前这是她和父亲俩人的床。她睡在大大的羽绒被下面,看上去很瘦小,像个孩子。我在这时,晚上,我给孩子读完故事、喂完猫,会在九点半的时候去查看她。
“我爱你,妈妈。”我低语,然后关掉她床头的灯,她总记不得关掉。黑暗中,角落里摄像头闪着绿色的光。我母亲如果夜里起来,乱走动,这个装置能发出声音,通知我那在加利福尼亚的姐姐。如果有紧急情况,我姐姐可以给我哥哥发信息,他家就住在隔壁,他承担了照顾母亲日常起居的大部分工作。
我们都那么地爱她!我们都那么地努力着!可是,每天早上她突然脑子空白,困惑袭来,独自走回空荡荡的家,无从知晓哪个陌生人今天会来家里给自己做饭,那是怎样一种孤独!我无法想象,我也无法想象她如何渡过漫长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