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汉市中山大道934号,江城最美书店,物外书店,正面临着最后的关门停业……
关于这栋建筑,仔细观察的话,你会发现许多有趣的地方,铭牌写的是“大孚银行旧址”,整栋大楼涂抹着不规则的条纹“迷彩装”,在物外书店入口处的门顶,还残留着“武汉市图书馆”的字眼……
民国湖北首富、美军轰炸汉口造成数万人死亡,这栋历经近百年沧桑的老建筑,里头有怎么的故事呢?
1汉口地方首创的纯商业性质银行
上世纪三十年代,那时的南京路(鄱阳街至京汉大道一段)还叫伟雄路,这是以汉口大地产商刘歆生之子的名字命名的街道,紧靠英租界,像英租界工部局、巡捕房,英国波罗馆(俱乐部)、天主堂医院、日本横滨正金银行汉口分行、阜昌砖茶厂等都在不远处。
伟雄路路口则有四大银行,威风凛凛,分别是金城银行、大陆银行、国货银行和大孚银行。前两者的设计师是中国首位获得建筑工程学位以及“建筑师”资格,并开设中国人自营首家建筑师事务所的庄俊先生。国货银行汉口分行的设计师,则是武汉著名建筑师卢镛标。

物外书店所在的这栋大楼,曾是大孚银行旧址,也是相当有来头。
说到大孚银行,就绕不开江西人胡赓堂,他幼时随父来汉开胡万顺茶庄,后来改专营淮盐获利,遂先后购永茂里、瑞祥里以及清芬路碧云里等处232栋房屋。此外,他还与汉口既济水电公司、汉口楚兴公司、芜湖裕中纱厂、汉口打包公司合伙投资银元20万两,联合江西富商、汉口商会会长黄文植等合资创办了汉口大孚银行,自称“汉口地方首创的纯商业性质银行”。
不过,汉口大孚银行大楼,并非大孚所有,真正的房东却是武汉花纱绅商大户武昌裕华、汉口一纱(地址在武昌)等厂的股东程沸澜、程栋臣兄弟。程氏家族从湖北天沔一带收购棉花,然后运回武汉生产棉纱,诞生一代传奇。
程沸澜,号称“湖北首富、中国第七”,在武汉先后有200多栋房屋,分布在汉润里、宝润里、大孚银行大楼、汉寿里、安庆里、鲍家巷、黄陂街、守仁里、寿益里、安存里、六渡桥佑安里、保成路保成里、兰陵路辅仁里、鄱阳街仓库、黄陂路(现广播器材商店)、车站路(现新华书店)、沿江大道兰陵路口大楼、太和街、康祥里、联保里以及汉阳双街、武昌粮道街,几乎控制了武汉纺织业的全部和房地产的半壁江山。
汉口第一纱厂、武昌裕华纱厂是程氏家族的起家主业,而在中山大道南京路口兴建的大楼则是他们所作的房地产投资。
大孚银行大楼,由景明洋行设计,由汉口钟恒记营造厂承包修建,1935年开工,翌年竣工。整栋大楼,平面呈“L”形,转角处设主入口。立面为纵向3段式构图,对称布局。大楼为地上4层,转角处为5层,地下1层,大楼占地506平方米,建筑面积为1668平方米,为钢筋混凝土结构。大楼运用简易的几何图形取代复杂的古典装饰,以其流畅的线条、洒脱大方的形象,耸立于汉口欧式建筑之林,被称作“摩登大厦”,成为早期汉口现代派建筑的代表。


葛老师收藏了两张珍贵的老照片,两张都是大孚银行,但略有区别。我们可以看到上图是大孚银行建成后的原貌;下图呢,若隐若现,则是我们今天看到的样子。这不是拍照模糊的问题,而是有人故意想隐藏掉这栋大楼。这幕后的主谋人是谁呢?
2汉口大轰炸与“迷彩服”
1938年10月25日,汉口沦陷,日军在金城银行成立汉口日军陆军特务部,后更名为兴亚院汉口联络部及汉口日军联络部,大孚银行则成为日军宪兵汉口队驻地,大陆银行也被日军强占居住。
何祚欢老师曾提到当时的一句顺口溜:“开路以马斯,走路带派司(英语pass的音译,即通行证),冇得派司,打断你的胯子(腿)!”
如果被日本兵搜出什么“违禁物品”(多半就是生活不可缺少的食盐),轻则就地“三块砖”(跪砖、举砖、顶砖同时进行,持续好几个小时),重则直接拉到大孚宪兵队,那基本上就很难活着出来了。
所以,当时有个说法,“一进宪兵队,有去冇得回,就是出来了,也要成残废。”

1944年,国民*党**豫湘桂战场大溃败之后,美军飞机多次密集轰炸汉口,不少平民亦因此身亡。9月,武汉餐饮名店老大兴园房屋被炸毁,第一代鮰鱼大王刘开榜不幸罹难,老大兴园只好暂停营业。
在美军战机盘旋于汉口上空之时,11月,奉汪精卫之命,与张爱玲恋爱的胡兰成,由上海去汉口接收《大楚报》,任社长一职,因避难住在汉阳医院楼下,结识了产科护士周训德。在报各自名字时,正遇上日军空袭投弹,“一语未了,武昌投下*弹炸**,爆声沿江水的波浪直滚到这边大堤下,像一连串霹雳。这是初次问名,就有这样惊动。”两人常在一起喝茶聊天,胡兰成爱上小周护士。小周还在照片上写下,“竹叶坏水色,郎亦坏人心。”
那时,大部分人却没有胡兰成这样的岁月悠悠江河浩荡,都在提心吊胆过生活,哪怕是日本宪兵队,为了躲避轰炸,故意在外墙上刷上不规则的迷彩油漆,企图与周围的中国民房混杂在一起,使美军投鼠忌器,放弃轰炸。
但美军置之不理,有个百度贴吧网友回忆,其姑奶奶年纪比较小时,“当时住老通城豆皮店附近的里份。1944年农历10月16日(按公历算是12月1日)月亮正圆,美军晚上趁着月圆光亮轰炸。她舅舅刚从房子里跑出来躲过一劫,大骂“jgs(光头)王80,堵不住日本人炸自己老百姓”(编者注:回头一看房子塌了),他找了一把剪刀剪开床绷子把我姑奶奶救出来。她舅妈被炸垮的房子压死了。她自己只有几岁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年纪小不知道害怕死人。我爷爷后来从沔阳回来把舅妈埋了,在汪*政府伪**登记拿了点安葬费。这次轰炸没有丢*烧弹燃**,后来他们都跑到乡下去了,躲过了美军丢*烧弹燃**。”

12月18日,美军B29轰炸机从成都起飞,以*烧弹燃**大规模攻击人口密集的汉口,不分日军还是平民。
关于美军轰炸汉口,片片详解了一些片段:美国空军在二战中是最早也是唯一掌握了用战略轰炸来扼杀对手战斗力的军事力量,他们从耶鲁请来了一批数学家,号称蓝血十杰,其中的一位麦克奈马拉还成为了越战时期的美国防部长。他们完全放弃了对传统目标的重点轰炸,而是精细的一点点从非关注目标开始,比如他们发现整个德国只有两个小厂生产滚珠轴承里的滚珠,而且没有防空力量的保护,结果在炸掉这两个不起眼的小厂后,哪怕保时捷的坦克工厂完好也生产不出来一辆虎式。
在后来掌握了制空权后,白天的美国轰炸机、晚上的英国轰炸机把大半个德国炸成了废墟,最著名的案例就是对德累斯顿的大轰炸,这种轰炸战略其实大家在海湾战争中也能看见点影子。
可这种轰炸战略对付日本时,有点水土不服,日本当时是用大量的手工业作坊撑起了整个的战时经济体系,重点轰炸有效果但不佳。后来被日本人称为“鬼畜”“东京屠夫”的李梅准将,提出来了一个新的方式,就是网格化轰炸,利用天气和风力,加上新研发的凝固汽油弹,定点投弹,引发火灾,让整座城市陷入一片火海。
在给东京投下八十万枚*弹炸**以前,需要一个试验场,李梅把目光投向了当时的中国第二大城市——汉口,毕竟是盟国的城市,美军在每次轰炸前都曾投下传单,要求居民疏散,具体策略是在数个城市预告轰炸时间,而只轰炸其中一部分。日本华中派遣军和汪*政府伪**的对策是,禁止疏散,以普通市民为人质试图绑架美空军的轰炸。就这样酿成了一场滔天的惨剧,汉口成了国内很少的被日美双方都轰炸过的城市。

12月18日,大量*烧弹燃**投下后,汉口市区从王家巷到民族路间的街区全部陷入火海。
武汉地方志记载,“两百台美国战机和轰炸机来回空袭武汉,在汉口一元路和五马路之间投下大量*弹炸**,又从江边起一路炸到铁道。受炸面积约为15平方公里3x5长方形,连成焰海,沿途建筑物均化作瓦砾。21日,美国第14空军轰炸机群在汉口投下*药炸**,引燃了港口周边的棚屋,火势蔓延5公里。”
据1946年的粗略统计,12.18大轰炸造成了四万多名平民的伤亡(也有说二万多人),共炸毁建筑物7515座。
两次轰炸过后,大孚银行这栋建筑居然没有损伤,也是奇迹。不知是不在美军计划之外,还是因为那鬼魅的“迷彩装”起了作用。
3物换星移几度秋
抗战胜利后,日军在受伤的民众面前平安撤离,未遭任何惩戒,大楼则被国民*党**空军第四地区司令部征用。胡兰成给了小周护士十两金子(据说是张爱玲两本小说的稿酬),随后一路南逃浙江,最终东渡到了日本,再然后是台湾。至于小周,则因胡兰成坐了几年牢。刑满后,与大楚报的编辑远走高飞,下落不明。
1947年,大孚银行的所有者、程氏家族投资武汉《工商时报》。其后,时任汉口商会理事长的程氏家族程栋臣儿子程子菊去香港发展。
建国后,武汉百废待兴,程子菊应当时武汉市委书记*先念李**再三邀请,于1956年携巨额资金从香港回武汉协助恢复发展武汉的工商业。
悲情的是,之前为笼络地方官员,程氏家族请何成濬(人称“湖北王”的国民*党**大佬)担任一纱董事长,而何一度以棉纱提单提取现货套利的事情遭到揭发,程子菊受牵连被政府以诈骗罪判处徒刑(也有说法是,程子菊以反革命罪被捕入狱20年,理由是汉口一纱厂解放前曾卖布给蒋介石的国军,让国军做军服穿上跟*军共**作战)。
从此以后,一纱厂进行公有化改制,1970年改名为武汉市第六棉纺厂。1983年8月15日,武汉市中级人民法院撤销武汉市人民法院1951年给程子菊的定罪,对他予以释放。
1999年,在国企改革的浪潮中,武汉第六棉纺厂破产倒闭。其旧址被武建集团买下改建“蓝湾俊园”小区。
从此,叱咤湖北的程氏家族以及其一纱厂宣告彻底终结。
在程氏家族消亡的同时,大孚银行也在不断更换着主人。
1949年,武汉解放后,大孚银行迁回原址,由于亏损,故于1950年8月1日关门停业。此间,该楼曾成为中国人民银行中南区行,用作银行干部进修学校,后来大区撤销,交武汉市人民政府安排。
随后,改为中国人民银行南京路办事处,办事处撤销后,武汉市图书馆的外借处设在了一楼,大楼其他部分由武汉市公用事业管理局和丹江工程指挥部使用。

武汉市图书馆外借处的书香,满纸的文字,终于将层层累积的生死血泪的过往,给覆盖住了。
物换星移几度秋。
南京路路口,自此成为江城书香飘荡的地方。
4告别物外书店
2017年4月,物外进驻汉口,大孚银行大楼迎来新生,这是武汉首家开进优秀历史建筑的书店。
为此,物外投入500万元,对大楼重新进行结构加固和修缮,以相似材料和工艺尽可能恢复原风貌。
而设计者就是著名设计师、台湾诚品书店的设计者李伟珉先生,也就是当红女星刘涛的前男友。


每次从江汉路地铁站出来,前往吉庆街的路上,我都会经过这家网红书店,偶尔也会进来瞥两眼,翻一翻图书,感受下这满室的馨香。不过,我并没有在这里买过书,直到它关门的那一天,我买了三本小书,《武汉里巷故事》《武汉歌谣故事》《武汉“7·16”渡江故事》以及一个两元的印有物外logo的手提袋,要我很是羞愧。
习惯了网上购书的我,已经太久没有在实体书店买书了。回顾下这几年唯一的买书地方是在武大的豆瓣书店,那一家陪伴了我十年的独立书店。德芭与彩虹走的时候,我也没有去。豆瓣书店走的时候,我带走了几本二手书。曾经的三联书店我也经常逛,但现在早就不见了。华师文化街上的百草园书店,上回去还是跟葛老师一块,去看北翼乐队的民谣专场,一群人在书籍的环绕中,静静地听歌。

想不到的是,疫情撞击之后,武汉两大书店再次撤离。首先是,汉街文化地标文华书城宣布关门搬迁,我始终记得前些年我多么热爱这里,来参加过几次签售会排队等人的签名,在书店的阶梯上坐下来安静地看书,有时候也会喝杯茶或者咖啡发发呆,还有一楼的小面包与热可可,我深爱的《Lens》也是在此结识的……可是,2020,这个年份,宣布这一切都消失了。

如今,物外书店又一次到了告别的时候,我不禁想问一问,武汉还有书店吗,留一留纯粹的书店就这样难?想来想去,唯一活得很好的是西西弗书店、时见鹿书店,不过它们并不是纯粹的书店,特别是时见鹿是将图书、餐饮、体验、休闲、民宿等融合为一体。
那些纯粹卖书的书店基本上都告别武汉了!就像那些纯粹的怀着理想的人也都在告别这个世界一样!
这样下去,那一脉书香该如何延续呢?
作者:片片、舒怀
武汉民俗研究者、收藏家葛亮老师提供珍藏老照片,并提出宝贵修改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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