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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也退

吕布吕奉先,在东汉末年武勇冠绝天下,他背叛丁原投靠董卓,一时造虐无数,后又被王允策反,杀掉董卓,这都是有史所载。杀董卓后,吕布“进封温侯”,“吕温侯”就此得名。这就怪异了:就算是给他贺功,阿谀他,也该换个雄壮豪迈一点的字——他怎么能跟“温”联系起来呢?

舒适从容,和风细雨,这些感觉似乎跟如狼似虎的吕布不沾边。然而,温并不像看上去那么人畜无害。想一想“温水煮青蛙”的典故,慢慢加热,青蛙在舒服之中不知不觉送了命。再想一想《三国演义》里最有名的故事之一:关羽出阵去战华雄,曹操给热了一杯酒,为他壮行,结果关羽就拎着华雄的人头回来时,那酒还温着。温酒的,和斩华雄的,是两个人,但这件事被命名为“温酒斩华雄”,仿佛是关羽自己一手托着用酒精灯加热的酒杯,一手提刀,出马杀掉了华雄。

可见温是暗藏杀机的,“温侯”二字应该让人骨悚。其实“温酒”这一细节,只是为了衬托关羽斩将立功的快速,几秒钟的事。但“温酒斩华雄”念着顺口还画面感十足,要是直接写作“秒杀华雄”,关云长就成淘宝用户了。

水火无情,“温暖”都潜伏着危险。暖是烤火的感觉,稍不小心,袍子袖子就着了。温是泡澡的感觉,但古代人没有浴霸,坐浴盆的人万一睡着,说不定就再也起不来了。在篆文中,温字右上角的“日”其实是“囚”,表示人在其中,这一下子就说破了真相:哪里是享受,这分明是刑罚。

但是“温暖”之中,温比暖的力度更大。治安毕竟还可以靠狗,取暖毕竟还可以靠抖,靠跺脚,靠搓手,就是意思意思;而一说温,就设下了一个明确的目标:热。你端着保温杯喝水,不管加不加枸杞的,都要小心烫到舌头;反过来,用暖瓶喝水就放心好了,大概水根本就是凉的。

二十四孝里的“黄香温席”,为什么不叫“暖席”呢?那就是要突出黄香的孝顺不是敷衍的,不管用什么手段,用开水烫,用肉体摩擦,非把凉席整热了不可。《礼记》里面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这是很高的要求:复习旧知识,目的是“知新”,能当老师教别人,否则你就不叫温故,顶多就是假期结束前补个作业。

18世纪的英国大主教贝克莱有一段关于冷热的论述。他说,如果我们的手,一只热,一只冷,同时放进一盆温水里,那么一只手会觉得冷,另一只手会觉得热。但是这盆水不可能是同时又冷又热的。所以说,冷和热不是客观事实,只是我们心中的感觉。贝克莱这是完全无视了温的力量。他把温看成是相对的冷和相对的热。然而,我看事实恰好相反:不管冷还是热,其实都是温的变化——冷是更弱一些的温,而热是更强一些的温。

就因为不冷不热,好像没什么个性,温才容易被人小瞧。吕温侯是多狠一人,曹操知道留不得他,抓到就把他杀了。反面的教训是唐王朝,它就毁在了朱温这么个貌似不起眼的人物手里。

还有“弼马温”,“弼”是辅佐的意思,辅佐马匹的人,就一定是个没脾气的吗?得知这个称呼的轻蔑涵义之后,孙悟空一怒之下,把马厩里的门大开,众马一边喊着“社会我畜生!”一边狂奔出去。“社畜”这一称谓正式形成。但弼马温这一岗位就此取消了;孙悟空是最后一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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