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辈人的眼里,下辈子人里出一个干“文差事”的是家族莫大的荣耀。
他们对于“文差事”的界定标准很简单,就是吃公家粮、坐办公室、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至于管不管事、管多大的事,当不当官、当多大的官,没有过多苛求和奢望,只要不下庄户地,不再受他们那份罪就很可以了。这种想法很实际也很朴素,要是定下个师长旅长的小目标,实现不了,丢自己的人不说,说不定一块丢了祖宗八辈的脸面。
我小的时候,老人们预言,这孩子是个干“文差事”的料。除了寄托他们对我美好的期冀外,更多的是基于两个方面的判断:一是体弱,一阵风就能刮跑,蚂蚁从身上爬过就会生病,手无缚鸡之力;二是文静,不上房揭瓦,不打狗打鸡,不能踢死龙踹死虎,才分不错,是块读书的料。言而总之,靠文能活、靠武饿死。这就是典型的量体裁衣式的设计和规划人生。
说这话人多了,念叨的多了,我听的多了,在潜意识里接受了这样的目标引领和理想灌输。好好念书,把书念好,成了为“文差事”铺路的不二选择。当有了点思想、有了点判断力、更接触和贴近现实后,意识到不下庄户地、吃上白馍馍更急切,能不能有资格干上“文差事”,那是后一搭的事,这目标好大,太遥不可及,不能谋一世的前景,先谋一时再说。

当我们一干农村孩子,中午不得休息,弯腰和面,用笨拙的手,摆弄着散的难以捏成型的面食的时候,那几个非农业户口的同学早已进入甜蜜的梦乡;当我们一干农村孩子,啃着被老鼠食残过后、那几乎纯玉米面的涩得难以下咽的窝窝头、啃着上半周有下半周无的疙瘩咸菜的时候,那几个非农业户口的同学喝着热汤、吃着热菜白馒头、菜上大块大块的肥肉片子;当我们一干农村孩子冒着酷暑帮着家里下地干农活的时候,那非农业户口的同学打篮球看电影钓鱼游泳、*情纵**享受周末和假期的大好时光;当我们一干农村孩子囊中羞涩把一块钱攥出火星什么都舍不得买、也买不到什么、个别人冬天打着赤脚穿着单鞋薄裤、冻得手脚长疮瑟瑟发抖的时候,那几个非农业户口的同学棉皮鞋皮夹克皮帽子从脚后跟武装到头顶、吃着大兜大兜的苹果……即使你有点钱,你永远买不到饭票菜票,那伙房的窗口从来就没有为农村孩子开放过。何况囊中一直羞涩着呢!
这个时候,初尝浅尝到了人生百味中的苦涩,明白了人比人该死、货比货该扔这句话不是玩笑。农与非农强烈的反差,巨大的差别,与其说是身份的不同,不如说是血统的贵贱。一个馒头一份菜,不单单是简单的填饱肚子,也不单单是味感口感,而是对大脑的刺激、甚至是伤害和屈辱。这个时候,什么说教都不如一个白面馒头,更没有什么比跳出农门更有说服力、更有实际意义。
就在这个时候,就在那么一个黄昏,我那学兄,怀着录取无望的无比落寞重新复课,意料之外的迟来的补录入学通知书递到他的手上,他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与愤懑,把刚咬了一口的窝窝头,高高举在手中,狠命地往地上一摔,然后是一句标准的国骂:妈×的,可不吃这破玩意了!然后,背起铺盖卷,脚不点地地跑回家,向父母报喜,向过去曾经的苦难和卑微告别。
他这奋臂的一记抛掷猛摔,在并不美丽的晚霞下,是何其潇洒,何其震撼,他悲怆加喜悦的“壮举”,深深烙在学弟脑中,成为农村孩子励志的一股动力。
动力不仅仅来源于此。骄阳似火,如烤似烫,踉踉跄跄跌跌撞撞挑着一担水,仿佛要把肋骨脊柱压断,背着喷雾器,带子勒进肌肉,勒疼锁骨,磨破盆骨,几十斤的重物勒着坠着,眼珠子似乎要凸出来一般,时刻要与眼眶分离。汗溜溜湿漉漉的衣服,浑身找不出一块干的地方,穿行棉花玉米丛中,叶齿如刀锯,刀刀剌皮割肉,汗水药水一杀,如同伤口撒盐。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生疼生疼,擦不得抹不得,只能将双眼紧闭,让泪水把汗水冲刷……
这一幕深深烙进骨子里,成为永远的痛。苦难和煎熬,磨砺考验人的意志,反过来又会成为一生最宝贵的财富。更让人清醒和明白:走向那无尽的庄户地的深处,是一条走来走去黝黑黑的道,一条道走到黑,不走出去,永远看不到光明。

这不需要过多的叮咛,何去何从,对于一个已经进入成年的人来说,选择极其简单,非A即B,非此即彼,二选其一,人生并没有过多的多选题。苦多甜少,苦短甜长,利弊得失靠自己权衡。一时的决定,一生的抉择,一世的命运,往往在一念之间落定。
前行,并非坦途相随;沿途,并无鲜花相伴;鲜花,总在风雨后,总在汗水中,秋实总在花落后。
当拿着录取通知书,办完了户口迁移证明,最后去粮管所粜了粮食换成了粮票的那一刻,彻底放下心,确信吃上“皇粮”是真的。一股如释负重的快意、酣畅淋漓的喜悦涌发出来,积郁的沉闷的压抑与心酸,顷刻间彻底烟消云散,意味着从此彻底跳出农门,意味着半只脚踏入“文差事”的门槛。
后面的经历波澜不惊,无啥可写可叙、没多少可圈可点。一切无奇,平平淡淡,倒是顺风顺水,没出大力流大汗,契合了老人们的预期。只是原来引以为傲、苦苦努力取得的“皇粮”待遇,吃了十来年光景,便随着国运昌盛物阜民康成为了历史。粮油本,这个时代的产物,带着它的不平等,灰飞烟灭成了历史。一个人一家人吃的好,并不是真正的好,普天之下都吃的饱吃的好,才是一件举国同庆的幸福的事情。
在那个年代,对一个庄户孩子来说,知识改变命运,真不是一句空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