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度捡到个胖女人做老婆,死活不肯交代女人来历,众人疑心

米度捡到个胖女人做老婆,死活不肯交代女人来历,众人疑心

第二章·米度

夏末的天气依旧闷热难挨。米度一晚都没有安睡,有一会儿恍惚睡去,又很快惊醒,浑身潮乎乎的,一身冷汗,虚弱的身体里仿佛有个声音一直在和他说话:“米度,就要去祠堂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吗?”

米度年轻那会儿,在堡里做了十几年的民办小学教师,算是个知识分子,受到大家的尊敬。后来学生越来越少,他就辞职不干了,没赶上民办教师大规模转正的好事儿。女人总是说他固执,不懂得变通,不好好做个老实人。他虽然嘴上倔强,也觉得再坚持几年就好了,现在也能像米彭一样躺在藤椅上每月还有两千多块退休金,在堡子里不用种地就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教书那几年,米度在家里攒了不少书,什么《三国演义》《西游记》《水浒传》《三侠五义》《杨家将》《岳飞传》,讲起来头头是道,堡里人都喜欢听他谈古论今。

他和女人生了三个娃子,老大米加、老二米义都在堡子里,虽然没有大富大贵,可日子过得也不比别人差。闺女嫁到了外村一个殷实的家庭里,就是小两口总拌嘴让他不省心。他不喜欢当官的,不喜欢逢迎的,也不喜欢夸夸其谈的。在米堡,他和米征最合脾气,老哥俩没事就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下,摇着蒲扇嚼几颗蚕豆喝两盅,说些堡子里的新闻旧闻、是是非非。

米度上个月被查出胃癌晚期,县里的大夫说最多只有一个月的光景。他本就单薄的身体日渐消瘦,到后来每餐只能喝一点米粥,这几天还经常呕吐,呕吐物带着血丝。离医生判定的日子只有不到十天了,他已经虚弱得站一会儿就喘得厉害,摇摇晃晃,像根经了霜的长叶草,委顿不堪。

就在昨天,长老会已经决定把米度送入祠堂,负责护送的人也选出来了。白天,人们陆陆续续来看望他们。米度故作镇定,强作笑颜。女人陪他哭了半宿,现在就在他旁边和衣而睡,眉头紧锁,好像梦里也承受着无限痛苦。他把孙子打发到外屋去睡了,看不到会安心些。他合上眼,想早点入睡,可恐惧依然紧紧抓着他不放。

“这是荣耀”,他知道。自己一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无疑很容易就会被祖先接纳,但总是控制不住地慌乱,有一阵子身体抖得像脱粒机上的玉米棒,连牙齿都相互撞个不停。谁不会死呢?再熬几天就好了,在祖先那里一样可以得到照顾和亲情。他一直这么告诫自己,就是无法安慰身体里的恐慌,“怎么这么没出息!”

他看了看女人,这一辈子辛苦她了,拉扯几个孩子可不容易,自己教书那些年很多地里的活计都是她带着孩子们干的,春种秋收,一年一年的就这么过来了,这日子要是没她,他一个人估计也应付不来。自己这么多年也并没对老伴儿有多少额外的关心,说了那么多次,也没带着她去省城转转,真是对不住啊!老伴儿吧嗒了一下嘴,紧蹙的眉头略微舒展些,也许你可以过两年再找一个伴儿,只要对你好,活得足够长就行。米鲁?算了,他太懒了,嫁给他你会更辛苦。或者就让孩子们养你老吧,每天和杰杰在一起,多好啊!

米度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转头看着屋子里那些熟悉的家当,那个黄色的箱子从结婚就跟着他们了,上面的墙上是三个孙子的照片。“任谁最终都会回到祖宗那里,这是自然规律。我死了,你们也就长大了。只是我会在那边很想你们。”他最喜欢的是小孙子米杰,小家伙五岁了,比哪个都能说,没事儿就坐在小板凳上让爷爷给讲故事,听得眉开眼笑的。

“胃癌!怎么会得这种恶病?”他揉了揉眼睛,隐隐觉得祖先没有好好佑护自己。这是个罪恶的念头,祖先是公正的,守护着每一个族人。到时候再问问祖先为什么这么急切召唤自己。要知道,这个家还需要他来掌舵。虽然大儿子人缘好,可是有些懦弱,媳妇过于强悍,还有点蛮横;二儿子倒是挺机灵,就是有点不务正业,总想出去见世面,闯出个名堂来;自己的女人又总是踩着他的影子生活,压根儿就不可能拿个准主意。

米度决定早晨和他们告别时再单独和老二说说心里话,看在自己将要去见祖先,还有过两个月就要降生到这个世上的孩子的分上,承担起照顾这个家的责任。他要是实在还不安分,就让他先和米征的大儿子米普去跑两年车,磨练磨练心性。在米度看来,同辈里,米义最服米普,有米普照应着,自己也能放心些。孩子们翅膀都硬了,都想到窝外扑腾扑腾。他在心里衡量再三,也只有这条路能走得安稳些,让自己放心。

“带点儿什么呢?”按照族里的规矩,除了被褥和几件衣服,任何东西都不能带,在祠堂里要做到六根清净,心无旁骛,全身心地靠近祖先。

——还是带一张杰杰的照片吧,就要那张洗澡时的,小家伙光着屁股咧着大嘴的样子多招人喜欢,多像自己!

祠堂!高得令人疑惧,一想到就心里发慌。在空荡荡的巨大内堂里,到底会发生什么呢?是加倍的孤独和绝望,还是祖先温暖的扶持和庇护?米度想让自己尽量想开点,镇定些,可心里就是感觉慌乱,怎么都不安稳,总觉得会发生一些奇异的事,就像那个传说中的老米康,在里面又活了整整两个月。两个月!他不敢再往下想了。不过看自己的状况,可能三天都挺不过去。

“真是没出息啊!”早晨,七长老之一的米夏把黄锦带送到他女人手里的时候,他还显得很镇静,强打精神和米夏说了几句闲话。就在前几天,他还梦到过这场景,看着锦带上那个古拙的神鸟图案,心里一直在想:“来得还是太快了!”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快就进入祠堂,在他并没有仔细思考过的人生中,自己离生命的终点应该还有挺远的一段路,怎么也要再有个十几年,等杰杰也成家立业了,那时候就能心境平和地进入祠堂了。

接到黄锦带后还会有一天的准备时间。他的女人一直哭哭啼啼的,孩子们也都依依不舍。“哭个鬼头!催我死吗?”他用微弱的声音骂道。女人哭得更响了,让他也悲切不已,俗话说的“生离死别”就是这样的吧。

“要是不进祠堂呢?”他禁止自己再*渎亵**祖训,每个人都有命定的归宿。像其他堡子里的人,死了就死了,烧了,埋了,也没有这么多规矩,但是荒山野岭的,灵魂在哪里安息呢?

外面的狗突然叫了起来,左邻右舍的狗也叫起来,几只狗一声赛一声地嘶吼,最后堡子里的狗都跟着叫起来,吠成一片。“这是在为我送行吗?还是这些生灵看到什么了?”他觉得祖先已经在晨雾中等待着自己的到来了。

去吧!在里面安静地死去,归入祖先荣耀的行列,成为庇护米堡神灵的一部分。过了一会儿,众犬的大合唱终于停下来,外面渐渐露出些微的晨曦,被犬吠吓着的公鸡也开始扯着脖子战战兢兢地啼鸣起来。

“是时候了!”他在心里暗叹道。

早饭时,米度喝了一点米汤,觉得胃里竟然有点儿空落落的,原来那些丝丝绕绕的感觉减轻了不少,于是又吃了个鸡蛋黄和几丝榨菜。女人和孩子们给他换上新做的长衫长裤,杰杰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不解地望着围着爷爷忙活着的人们。他不喜欢这种漆黑的颜色,要是深灰的就好了。他依然很虚弱,脸上渗出细细的汗珠。洗漱完毕,女人用毛巾给他擦着额头,她看起来已经不那么悲伤了。这就对了,就像出趟远门,只不过忘了回来。

正午十二点十五分,仪式开始了。雕花的牛皮鼓咚咚咚敲了九下,接着笙管齐鸣。带着族长面具的米弗宣布入祠仪式正式开始,牛皮鼓又敲了九声。鼓声中有个人走到米度身边,把装着日用品的包检查了一番,用手在他瘦弱的身体上从头到脚拂过,在他腰间别着的烟杆上迟疑了一下,连着包里的烟口袋都留下了,却把打火机拿走了。米度脸上蒙着块黄绸,眼前只有一团模糊的光亮。粗大的檀香已经燃起,浓重的香味立刻就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米度的大儿子米加在铁门前跪拜,所有人都跟着叩头。米弗开始读告慰祖先书,像在唱古曲,米度一句话都没听清楚。告慰书不长,很快就读完了,然后米弗从一个人手中的托盘里拿起那把黄铜钥匙,走过去开锁。不知道是不是锁锈住了,他站在那里摆弄了一会儿才打开。米度听着粗重的大铁门被吱呀呀地拉开,心里又惶恐起来,几乎要昏厥过去。

“起架!”米弗高声喊道。米度心里跟着一哆嗦,身体被慢慢抬起来,就像漂浮在半空中。

“入祠!”米弗接着喊道。米度觉得自己脑子里迷迷糊糊的,随时要昏厥过去。几个人的步子不快不慢,离祠堂的大门越来越近了,他觉得仿佛有股力量在向里牵扯着自己,跟着眼睑上的颜色暗下来,米弗已经开始唱号,他知道自己已经被送进祠堂里了。又走了几步,安魂架停下来,他被慢慢放下一点,然后被几只手抬起来放到床上,接着响起杂乱的脚步声。

他突然想叫住他们,又不知道说什么。算了,就这样吧。米弗的声音停了下来,铁门吱呀呀地被关上,哗啦两声上了锁。鼓声响起,笙管渐息。他知道人们在进行最后的叩拜,过了一会儿,鼓声停了,杂乱的脚步声最后也消失了,惊走的乌鸦还没回来,院子里一下子变得静悄悄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米度躺在那里没有动,能闻到祠堂里那股掺杂着檀香和老木头的干燥的味道。他等自己渐渐平复下来之后,把黄绸拉下来,慢慢张开眼睛,屋顶那盏防爆灯像个戴着头盔的脑袋在半空中打量着他。祠堂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加高大空旷,白光从圆洞和门栏射进来,光线里飘着一些尘埃。他慢慢撑起上半身,看到周围那圈柜子默默靠墙矗立,有的上面还摞了一层,足有两人高。祖宗的牌位在西侧墙边的高台上,下面铺着一个厚厚的黄色布面*团蒲**。他坐起来喘息了一会儿,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挪过去,双手十指交叉握在胸前,在*团蒲**上慢慢跪倒,心中默念:“祖先,米度来了。”

跪了一会儿,膝盖有些疼,异常疲惫,米度费力地站起来到木榻上坐着又喘息了一会儿,想躺下歇会儿。他望着墙边的柜子,“里面到底是什么?”米度迟疑着走到最近的柜子前,心里又有点恐慌。他慢慢拉开一侧的柜门,里面摞着一些本子,就和条案上的本子一样。“原来只是一些本子。”他又拉开旁边的两个柜子,都是些本子。他翻开最顶上的一本,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字:“我cai,米卡家的三只公鹅是米赞偷着给卖了,那天我看见他骑mo托往北走,后座带个塑料袋,古留留的在动。”

这是谁写的?他前后翻了翻,没留下名字。他又翻了一本,里面有前几年死的米胡写的,什么米弗曾经让他把自己家最好的地和米贵换了,说多补给他二分,结果最后却不认账了。“天打雷劈!”米胡把这几个字写得格外大。他一定是气死的。想到这儿,米度不禁也在心里嘲弄起来,但立刻觉得嘲笑死去的人可不好,说不定他们就在半空中盯着自己呢。他抬起头向上面看了看,高耸的梁顶显得异常粗壮坚固。

他拿了个本子回到榻上,慢慢靠着被子坐下来。自从成家立事后,都是他参加这种仪式,没想到上次送走米忠后竟然轮到自己。唉!真是世事难料。

他把身子往榻尾挪了挪斜躺下来,望着高高的梁柱,胡乱地想着,一会儿想起自己以前教书时的事儿,一会儿想起种地的事儿。对于种地,米度现在承认自己实在是种得不怎么样,一开始还觉得是自家的地不肥,后来调地的时候,他分到了一块好地,可是产量还是比人家的差一些,他只是不服气。现在他终于承认,对于种地,自己实在不是个好手,好在就这么也没饿着地过来了。但是米度对土地总有种很特别的感情,几天不到地里去转转就觉得不自在。现在进了祠堂,除了时常袭来的惶恐感,就是觉得闷得慌。他还想蹲到田间的小河沟边,看着下面摇曳的水草和寸许长的小鱼儿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还有蹲在草窠里刚掉了尾巴的草青色的小水蛙。

“人死了,在那边还是像这边一样种地、有农忙吗?”这几天他都没怎么合眼,现在终于安静下来,过度的疲乏让他很快就迷迷糊糊地想好好睡上一觉,可心底的惶恐仍旧缠着他,就一边翻着本子,一边胡乱想着,又折腾了一会儿,才歪着头睡着了。

祠堂看门人米朝把一个祭祀用的竹板忘在祠堂大院里了。他喂完那只憨头憨脑的秃尾巴大黄狗,牵着它到祠堂大院里,在西边树下找到了那个磨得锃亮的发黄的竹板。米朝看了看毒辣的太阳,在温热的水泥圆台上坐下,从腰间掏出烟口袋,满满地塞了一锅抽起来。大黄狗伸着长长的暗红色的舌头,低眉顺眼地坐在树下的阴凉里,后来干脆就趴下了。他拍了拍它的大脑袋,黄狗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

米度被送进来了。他已经记不清这是自他看门后被送进来的第几人了。那时他才二十六岁,第一个被送进来的是米赞的爷爷,送进来第二天就咽气了。刚开始时,他晚上因为恐惧睡不着觉,听着旁边米堂(前任看门人)响亮的呼噜声,想着米赞爷爷那只看不见东西半睁的眼睛,像在棚顶盯着自己。渐渐他就不怕了,送进来,抬出去,再送进来,再抬出去……

他和米堂每天给这些垂死的人送饭送水,有时候想和他们说几句话,可是不敢,说话或者送信的人会被祖先责怪,折损寿命不说,死前还被禁止进入祠堂。“我又不是真的姓米,不会有事吧?”但是转念一想,那些嫁过来的也都不是姓米的,还不是一样。尤其是米赞跑了之后,他家的猪突然暴毙,更让堡子里的人惊悚于祖先的灵验。

米朝看着圆台上一个小豁口,那是自己的女人用锤子砸核桃时留下的。那女人身上的肉真厚实,抓在手里心里就踏实,可惜只过了半年就跑了。她现在在哪儿呢?和谁在一起?会不会哪天突然就跑回来了?真*妈的他**!

米朝是老光棍米禄捡来的,左手少了两根手指。到米禄死之前,米朝也没娶上媳妇。后来,有一次米朝去县里,回来时领着一个又矮又胖的哑巴女人。堡子里的人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待米朝。他嘴上像贴了封条,怎么都不说这个女人的来历,逼急了就说是亲戚给介绍的。谁都知道米朝从七八岁就被米禄捡来了,连自己家在哪儿都不知道,哪里来的亲戚?说不定是拐来的,或者买来的。

米朝把目光从地上的青石转向祠堂的小院门,米度现在一定就躺在那个木榻上,孤零零地等死。说起年龄,自己和米度差不多,因为辈分小,所以还要叫米度叔叔。

“都快到要被送进去的年龄了。”他叹了口气。米堂是在一个早晨从屋子里出去上厕所,刚出外屋门,一头栽倒的。等米朝过了一会儿从屋子里出去时,米堂已经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流出的口水把嘴角边的土都和成了泥。米堂被送进去的第二天就抬出来,死了。真快!不知道自己哪天不行了,谁会把自己送进去。

米堂死了的那段日子,晚上米朝总睡不踏实,总觉得米堂还睡在身边,恍惚间还能听到他的呼噜声。哑巴女人让这一切都消失了,可惜只有短短的半年。女人跑了之后,他又去了几次县城,在遇到女人的大堤附近转来转去,向人打听,却没人看见过这样一个女人。

和堡子里的人一样,米朝也觉得米度人不错,又能识文断字,但是人总免不了要被送到这里,不知道米度能坚持几天?他抽完一袋烟,又坐了一会儿。树上的乌鸦被仪式折腾了一阵子,都飞回来缩着脖子蹲在枝头昏昏欲睡。

等一会儿天凉快了,还要把院子打扫一下,洒上清水。他站起身,觉得有点儿晕,伸了个长腰,用脚踢了踢大黄狗。大黄狗扭过头看着他,他把脚伸到它肚子下面使劲儿向上抬,它才不情愿地哼哼唧唧站起来,跟在米朝身边向外一摇一晃地走去。

他要去买两瓶啤酒。晚饭这回有得吃了,米度家会多送来一些,这是堡子里的老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