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杨建军
今年初二,有闲暇,到我插队的村子……桃田看看。阔别40年了,村子的模样依旧,只是进村的路更宽了。
1974年,我插队的那个村子,叫“桃田”、当时叫桃田大队”,属闽候县,现荆溪镇,当时叫公社……荆溪公社。出福州西,往洪山桥,上甘洪路到厚屿,在厚屿的公路边,有条进山的山道,径直往山里走,步行40分钟就到。

洪甘路厚屿路口,右转弯进山

洪甘路,厚屿进山的路(龙山路)

桐口林场桂阳工区。74年,汽车只能通到这里,再往前行进村只能步行


进村的桥。74年前,架在溪山的是三根杉木铺成的简易木桥



桃田大队,四周都是高山,是高山环绕的一个盆地,仅一条村道进出,如果没有这条便道,可以说,桃田大队就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

桃田村全貌

通往龙山会议纪念馆的便道


龙山会议纪念馆

村部

到了这里,就到了村子的最末端,再往前是高山挡道,没有出口

74年,首批知青暂时居住的民房,周围是知青点的菜地

第一批知青住的干打垒土楼

75年第二批知青住的砖木结构的二层楼

76年第三批知青住的砖木结构楼

第二批、第三批知青住房相邻


知青点的猪圈还在

知青点的食堂还在


知青点的篮球场,盖上了民居

知青点的菜地荒芜了

柴火收购点的破庙修葺一新,堆放柴火堆场建成村民的休闲场所了
桃田村的地势,就如一个平放着的猪肚子,进村的道路就是猪肚子前面那段细细肠子。肠子与肚子之间,是一条潺潺的溪流。溪上架着四、五根杉木段,那是进村的“桥”,过了“桥”算进了桃田大队,地势也开阔了,继续前行,道路左边是山,右边是稻田、庄稼地,庄稼地右面有条溪,溪的右面还是山,到了村子的最里面又是高高的山,高山挡道,没有出口。
知识青年要来桃田,得到消息的村民们,在村支书的率领下,早早到村头那座“桥”边,敲锣打鼓,热列欢迎。把知青安置在溪北岸的一座古老的大院里。大院有厅堂、天井、分楼上楼下、多间住房,40多名知青完全容纳的下。知青绝大多数是军区后勤部直属团队:永丰412仓库,、甘庶779仓库、七四二七厂的子女。是后勤部的一个知青点。
安顿好知青,村支书,召集知青们,作了热情洋溢的讲话,7月底,正值盛夏,天气非常炎热,我给书记捧上一杯凉茶水,书记打住话题,看了我一眼,只这一眼,他似乎记下了我。村支书,个子不高,五十多岁,清瘦清瘦的,额头很宽,下巴稍窄,腮帮少肉,双眼明亮有神,威严、干练、机敏。姓“阮”,村民都喊他叫“依派”当权派的派,(yi、puai)。我也跟着这样喊他。
村支书讲完话后,农会主席向支青们发放了农具:斗签、蓑衣,锄头镰刀,柴刀,篇担,担绳,麻袋。
临了,村支书又说:“你们集体办伙食。这两天,先让农会主席给你们做饭,你们推举一个知青负责做饭,学会了,再自己做,村支部还要从你们中间选出三个负责人来,组织你们日常工作和生活,开展各式活动。村里有三个生产小队,你们分别分配到三个小队去,生产活动随三个小队,平日生活,学习由你们自行安排,你们这座院子就是个知青点,生活由知青点集中;劳动随生产小队,听小队长安排。
初到桃田,知青们在一起生活,集体办伙食。开始几天,吃的蔬菜都是农会主席自家种的,或是他从农民家要的。在后来的日子里,吃菜的问题就要我们自己解决了。在*革文**,那个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里,村民没有自留地,菜只能种在房前屋后的地角旯旮里,收成少之又少,更不能养猪、养鸡、养鸭。吃菜成了初来窄到时,知青们遇到的最严峻的问题,那天,不知是谁,在哪弄了条小丝瓜,几个要好的知有把它煮了,烧了一大脸盆汤,说是汤,其实就是一盆寡水上浮着几片丝瓜片片而已,七八个知青围着那汤,仍喝得十分满足。
村支部,在知青中指定:肖华,徐道昕,我,三人为青年点负责人,由我负责青年点的行政事务和生活后勤。我在知青中选出两人,专司生活后勤工作,加上我共三人,煮饭、养猪、养鸡,买菜,三人包圆。国家除每月按城镇居民标准,定量给每位知青粮、油外,还每月发给每位知青7元津贴。这些都由知青点统一管理。
那时实行计划经济,不允许小商小贩。买菜,要到最近的地方……洪山桥国营蔬菜店。我和后勤的两位知青轮班,每三天一次,天一亮,就挑一根扁担,两个麻袋,两根担绳,走40分钟山路到厚屿,找一自行车修理店,把扁担暂存在那,,再在店里租辆自行车,骑车到洪山桥,买了菜驮到厚屿,还了自行车,取上扁担,挑上菜,再爬40分钟山路,回青年点。
轮换几回后,我觉得这样不行,既累又得不到确切的供应保障。得自己种菜,彻底解决吃菜问题。我找到村支书,向他说:“依派,我想要些地,知青点自己种菜”。书记是个开明的人,和我很对脾气,在那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年代,农民都不允许有自留地。书记竞然没一丝犹豫就答应了:“行、可以、给你,要多少?”,我说:“最少三亩”,“可以、三亩就三亩,想要哪一块地?”,我说:“离青年点近些的。”,书记说:“行”。菜地的事,定了下来。村里给的菜地一半是山坡旱地,一半是稻田地,我组织知青,修沟造渠,将山泉水引到地边建造的储水池里,方便浇灌。
有了菜地,我把后勤的两人分工作了调整,一人专门煮饭,另一个和我负责喂猪、养鸡、种菜。种菜得从刨地开始,山坡上的旱地,好弄,挖松,刨深,整成一畦一畦的,不太费劲。水稻田就难了:面积大,泥土粘,一锄头下去,粘得锄头都是泥,叩掉泥,还要费劲。“找牛,用牛犁”,我找到村民阮秀灯,他牵来了牛,犁好了地。下种后,就等发芽,几天后,菜籽发芽了,山坡上的苗苗茁壮成长;稻田里的苗苗,大多断了根,倒伏在地上,死翘翘了。从山坡菜地里,移些苗栽上,没两天照样,死翘翘。依派听说,青年点的地,种上菜了,便来“巡视”,来到稻田,看到死翘翘的苗苗后,拍着我的肩头,乐得真打哆嗦:“我说呀,建军,真是城里的娃,这稻田要种菜,翻了后要暴晒,晒它十天半个月,把蝼蛄,地老虎,病虫害晒死。刚翻的地,种上菜,易得病、蝼蛄、地老虎会咬断所有的菜根”。掌握要领了,从此以后,蔬菜自给有余,还能满足一些村民。吃不了的,豆角,晒干了,做豆角干,红烧鸡肉;芥菜,晾干了做酸菜,配早饭。当时知青点,煮饭用的米,是村碾米站碾的,要先从大队保管员那把谷子挑出来,再挑到碾米站碾成米。碾米,不是天天碾每月只一次,但对知青点:特殊;随来随碾,“依派有交待。”。
我们知青是7月份到的,正好遇上双抢、抢收、抢种。过后就比较闲了,厚屿到桃田的那条路,汽车只能行驶至桐口林场的桂阳工区。桂阳工区到桃田,或从桃田村口到桂阳工区,只能走人,不能通汽车,进村得从桂阳工区步行两三公里路。那天我找到支书说:“我们村原本就闲塞,汽车进不来,不是个事,桂阳工区到咱村的这段路要拓宽,宽到能走汽车才好,现在是农闲,天又不太热,我想组织知青做这事。”,书记说:“拓宽路,这事有困难,村口溪上要架上钢筋水泥桥,从村口到工区这段路况很不好,大岩石很多,有的都延伸到路中央了。水泥和钢筋都是计划调配的;岩石要炸掉,*药炸**是管制物资,弄不到。”,我对书记说:“依派,你把我忘了”,“什么意思?”,依派没回过神,“我爸是驻军*长首**呀。”,书记拍拍脑门,乐了:“找你爸,哈、哈哈、哈哈、对、对,找你爸、找你爸”。
说干就干,一场拓宽道路的战斗打了。知青,村民,男女老少同上阵。挖土方时,很多知青手上都被锄柄磨起了血泡,裤兜里虽然装有手套,但看见村民们都赤着手,也就不好意思掏出,“向贫下中农学习嘛”,于是都强忍着痛,支书见状,特别心疼,问:“你们没手套吗”?“有”,我回答,“那就快戴呀,”,书记心急地催促。两三公里的路,村民知青齐心协力,两天就拓宽了,余下的就是炸石,架桥了。我爸:驻军永丰,与桃田一山之隔,就在现淮安大桥边上。在驻军的协助下,桥架好了,路面岩石炸平了,通车了。
当时养猪,养鸡,不像现在,有精饲料吃。那时养猪喂的都是剩饭剩菜和野草,猪也很难吃上顿饱饭,养猪的那位知青姓高,叫高闽欧,身高1米8,是个兰球健将,遇事好动脑筋,见猪难以吃饱,就有了野外放猪的想法,早上吃饭前,他就赶上猪,上到知青点后的山上,那里野草多,日子久了,猪认得道了,只要打开圈门,便跟着闽欧走。冬天,野草少了,猪饿,我就去找依派,依派说:“去大队领点糠吧”。年底或节假日杀猪,每只都有三百斤左右,村民啧啧称奇,大队里养的猪,最大的,才能养到百来斤。
养鸡就更简单了,到国营养鸡场买几只雏鸡,公母搭配,丢进猪圈,猪吃食时会摇头甩掉沾在嘴上的残渣,掉在地上,正好成了鸡的饭食,鸡再大一点时就会自己飞出猪圈,四处讨食,那时再在猪圈边上搭个大大的鸡窝,不用圈,鸡便有了住处,进出随意,纯散养,下蛋,孵小鸡都在那里。也有性子野的,把蛋下在荒山的草窝、坑、洞里,稍不留神,就会带着几个鸡崽崽回来,没到半年就繁殖出一大群,到底多少只,没人有数,反正很多。若有剩饭时,集中起来,倒在一个平整的地方,用勺子敲打盆底:哐、哐、哐、哐、哐,听到盆子的响声,满山的鸡都会,飞也是也聚来。
想改善伙食,杀几只鸡,用干豆角红烧,味道好极了。散养的鸡,又肥又大每只都有七八斤,百十来人,一次十只鸡,顶够。
我们这帮知青,大多都才十六七岁,少不更事。每到傍晚饭后,村里的帅哥,会洗理得干干净净,穿得整整齐齐,往女知青宿舍跑,一天下午有位知青找到我说:“xx女知青说有一条沟里有很多鱼,”约他一起去捉,他邀我一起去。捉鱼,我当然乐意,到了晚上,我又叫上了另一位男知青,随那男知青去了,到了那地儿,见没沟,更没鱼,便问:鱼?哪有鱼?女知青见多来了俩男的,还是那知青领来的,瞪了那知青一眼,一跺脚,转身走了。那知青楞是不知就里,我俩个哈哈哈,大笑。那天收工后,我正倚在床头看书,平时要好的一位女知青,进来向我借杯子,我说:杯子我喝茶要用,不借,她说刷牙用的杯子也行,我说更不能借,她没再吭气,转身离去。隔天我问她,那天你借杯子做啥?她说,抓了只山鸡,煮了,想分我一羹,我说:怎不直说呀,她哀怨她冲我说:“傻”。弄得我莫名其妙,现在想来,是错失了良缘。
那年春节,我没回家,在青年点守门,村会计的儿子,见我无聊,建议我和他一起挖笋,挖冬笋。从未挖过笋,我随他进了竹林,一上午几乎翻遍了竹山,才挖到半根,下了山才知道,冬笋不是谁都可以挖到的,要看门道,懂门道。
插队的第二年,1975年,村里迎来了第二批知青,加上我们,有一百多人了。再后来,又到了第三批,加上先前的有近三百名知青了。上级有关部门拨款,先后建了两座知*楼青**。先建的是干打垒的二层土楼;后建的是砖木结构和二层楼,干打垒的土楼是知青和村建筑队一起建的,土楼建好后,利用挖土留出的空地,劈了个兰球场,知青中不乏兰球爱好者,男、女知青都有。劳作之余,打打蓝球在当时算是最好的娱乐活动了。常常是男知青占了场地,女知青旁观;女知青先到,男知青无奈,但多数时候还是男知青占着场地。有女知青就想了馊主义:“把蓝球藏着”。那天傍晚,男知青打蓝球,找不着球,便四处寻找,一个叫孔德的知青,推开女知青宿舍,瞟见球在床底,黑灯瞎火的,他眼也尖,兴奋地喊着:找到了,找到了,伏下身子,钻到床低,两手捧着,趴着*退倒**出床底,立起身,惊叫一声,松开双手,甩着手叫着:哎呀,我以为是兰球,大家一看,哪里球呀,是女知青尿尿的盂盆。
村里没有小学,孩子们上学要到洪甘路边上厚屿村小学就读,每天上学时,孩子们都要挑担柴火顺带到厚屿公路边卖,在那计划经济的年代,柴火也要凭票供应,很是稀罕、抢手。支书找到我,说:我们能不能搞个柴火收购点,把孩子们砍的柴收下来,由村里统一卖,有利于村里的经济,还方便孩子们,我说应该可以,“那就这样办吧”,支书说:“就由你做这事”。我立马到村出纳那支了三百元现金,去仓库拿了杆大称,走马上任,当上了村柴火收购点的负责人。没几天,收的柴火就堆成小山了。我和支书商量后,找了个与我关系很铁叫阮秀灯的村民,当队长,又选了13个知青当队员,组成了一个板车队。7辆板车,两人一辆,往处运柴火卖。效益还不错,打那以后,村里的一些日常开支大多从这支出,买化肥,种籽,再也不用村财政开支了。一天支书找到我说:公社来话了,说我们私卖柴火,属违反国家统购统销政策行为,得取缔,村里不打算一撤销这个收购点,你怕不?我说:听你依派的,支书又说:闹大了会影响你的前途;我说:我还是听你依派的,支书很满意说:“没看错你”。
75年福州遭遇了一场很强的强台风,市区内很多民房,屋顶的瓦片都刮飞了。瓦片成了那段时间的紧缺物资,那几天市民们暂时用木板、纸皮,塑料布,铺在屋顶临时应急。台风过后的第三天,我带人,开着手扶拖拉机,进市区,到北大西洪商场采购生活日用品,寻机回 溜回了家,想看看母亲,母亲住军区印刷厂宿舍大院,是简易平房。刚进大院,就见母亲和几个阿姨,站在屋顶,用塑料布遮盖屋顶,母亲见我回来,直起腰,叉着兰花指,冲我直吼:“独种呀独种,你还知道回来呀,家成这样了(我是独子,母亲才这样叫我)。”,我安慰了母亲几句,说:“我来市里采购,拖拉机还在等我,我要马上回去”,共和母亲呆了不到十分钟。
第二天,我母亲带了厂里的一辆解放牌大卡车来了,说是受厂领导委派,来商借瓦片的,依派书记接待了她,了解情况后,书记说:“正好,在建的第二座知青住房,还没上瓦,你们先拉回去救急,缓过劲了,再买了还给我们”,母亲当即借用村部的电话,向厂部作了汇报,没过一会,厂里又调来一部大卡车,购买了一整车柴火,我收购点里的柴火,算是答谢,也算是对村里副业的支持。
书记依派,是个性情中人,那天不知是哪家私自偷养的几只鸭子,不知死活地溜出来,跑到大队的稻田里。“资本主义尾巴出来了,”要严肃对待,割!二小队队长阮贤亮,挽起裤腿,就要下田,依派路过、见了,厉声喝止,“依亮,你要做啥,不会没看见呀!”。
有一回,我在宿舍烤烟丝,就是六七十年代,福州老汉、老婆婆用作抽水抽袋的那种,呛得很。书记正好路过,问:“抽这?”,我说:“是”。“别再抽这了,我交待一下。”。我赶紧说:“谢依派。”。*革文**时期每个村都有供销社,或大、或小,村民的副食、日用品也是凭票供应的。自有了书记的交待:别人抽9分钱的“丰产”都是奢望,我却3角6分一包的“海堤”不断。“海堤”,在那年月档次很高了,即使在省城,没票、没关系、没派头、也根本弄不到。
当时村财政紧张,为增加收入,村里在水稻收割后,把稻草拉到山外卖,洪山桥,有个造纸厂。每天一大早,我们会用扳车往那拉,为多装些,村民们会砍来毛竹,五六米长,靠车轮两边一边绑一根,这样板车身加长了好几倍,往高再堆,一板车能拉不少。早晨出发,二十多公里路,到地儿,卸完车,到了吃午饭的时间,去洪山桥边,国营饭馆吃碗煮粉干,1角7分钱一碗,那味道,香呀。
桃田村,虽然闭塞,却是福州近郊著名的革命老区,红色基点村,“龙山会议”是土地革命时期,福建省委召开的一次具有历史性转折的里程碑式的会议,会议召开后,当时的福建省委确立了崭新的城市革命斗争的方针。据桃田龙山会议纪念馆介绍:龙山会议是在桃田内,北面一座名叫龙山的山坳里召开的,当时出席会议的代表,人人都头蒙面罩,互相不许相识,只认代号,其重要意义可见一斑。桃田出过两位新中国的第一任中级法院院长,阮秀中、阮秀山;一位在上海市;一位在福州市。现在桃田村,己被福州市规划为福州市的后花园,今后几年将打造成:集避暑、休闲、观光为一体的旅游集散地。
在桃田我生活了2年半,1976年十二月,招工离开,40多年来,对依派的思念依旧。
2022年,2月2日,农历正月初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