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很多时候,我们根本不知道,山顶在哪里。它不一定是脚下这座山的海拔最高点。

某日爬山爬到一半的时候,身体疲惫得不行。我问一个朋友,有什么措施(动力)可以抗衡此时身体的疲惫,使我此刻仍能享受当下?因为事实上,我只想一屁股坐在石阶上,再也不走了,身体的疼痛在拒绝前进!
朋友说,完成一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动力,要么不做,要么一做就完成到底。
我说,这个动力解决了我半途而废的问题,但是解决不了我享受当下的问题。
朋友说,你怎么可能每时每刻都能享受当下呢?
我说,如果我停下来呢,看看幽林深处的蓝天,简直享受无比!
朋友说,但是这个享受跟你爬山这个运动本身无关,只跟你爬山这个运动停止之后发生的事情有关。如果你没有爬上这个位置,经历这些身体的疼痛,你怎么可能有机会选择你的幽深蓝天呢?所以你问,怎么样在疲惫的同时享受不疲惫状态的事情,是个悖论。
我说,那么我应该要问,爬山的进行时,除了疲惫之外,我可以同时有身体或者精神上的享受吗?如果可以,我能够让这个享受感战胜疲惫感,甚至完全吞并它吗?这样我会快乐如神仙。
朋友说,身体上的恐怕不行。
我说,那么精神上可以实现?
朋友说,想一想当你爬到山顶的那一刻,你有没有征服自我弱点,征服自然的胜利感?这种胜利感是愉悦的一种,自然也是享受的一种。
然后我开始回忆,我爬过白云山,梧桐山,华山,可是到达山顶的那一刻,除了累还是累。然后我再回忆,徒步过虎跳峡,雨崩,尼农,到达某一个目的地的时候,又是什么感受,我敢说,那种征服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计,让我愉悦的是之后的一系列活动,看星星,看月亮,看日出,喝茶,聊天。不过,在挑战身体极限的时候,想出的一些法子,确实让我感到满意,比如观察自己的身体变化,逐渐调整自己的呼吸,按照适合自己的节奏迈开步伐,最后基本领先队友提前到达。这个是否属于一种胜利感,克服困难的满足?然而,即便如此,这样的满足,远非“幽林蓝天”带来的轻松愉快所能比,后者要强烈和持续得多,并且可以产生出额外的输出,比如我可以忽然想到一些诗句,写下来。沿着这个思路再想,高中埋头苦读,痛苦不堪,怀揣的清华*梦春**是否提供了动力,然后改变学习方法不断进步,这样的进步是否也是满足感和胜利感?
我说,在疲惫的空档期研究出来的方*论法**上的改进,可以带来胜利感和满足感,除此之外没有了。可是即便如此,疲惫的空档期微乎其微,10分钟疲惫,可能你要花9分30秒来验证这个方法,之后的30秒才是你满足的时间,让你短暂忘记掉身体的疲惫,然而很快,你将迎来下一个10分钟的疲惫挑战。
朋友说,那么你缺少一个美女,或者老虎在一陪着。
我知道开始惹恼朋友了,赶紧说换个话题:你觉得什么是山顶?然后下面这个才是,我真正想要说的。

朋友说,你从一开始要设定爬山的高度,就是山顶。
我说,不能更多认同。不是从地理学的角度来说,而是从人跟自然,人跟自我的关系来说。对我而言很多时候,山顶,不是脚下这座山的海拔最高点。可是,在很早之前我是一直认为,山顶就是山的最高那一点。老师不是从小教导我们,做人要有目标,有指向,爬山就要爬到顶吗?
朋友说,老师说的话本身没错,只是忽略了,道理落实到每一个人身上都要有一个适配的问题。同样一座1000米的山,你对一个患有支气管炎的摄影爱好者,和一个身材矫健的登山爱好者说,加把劲,咬紧牙关,爬到山顶再歇息吧!
我说,这就忽略了,成本跟收益的比例问题了。摄影师要花费常人500%的时间和体力力才能登顶,收获的满足感未必有1;登山者只需要花费常人50%的时间和体力就能登顶,收到的满足感不少于5。这对于摄影师来说,是得不偿失的。假如他从一开始就设定“山顶”——从时间和体力维度度量自己的资源——在于500米处的一个绝佳拍摄点,那么他将获利和享受更多。
朋友说,完全正确。
我说,现在6点钟,天快黑了,一会山上没有灯,全是漆黑一片。如果我再往前走,到达地理山顶还有6.8公里,需要2-3个小时,如果我继续往前走,那么我需要面临的问题是:1.手机没电,没有地图,没有方向,可能会走错路;2.没有灯光,万一我退抽筋将是危险的,没有办法求救,再遇到毒蜘蛛给咬一口,也不是不会成为这种恶心动物的牺牲品。我也会面临新的机遇:1.全黑的树林中走,没有试过;2.万一遇到什么奇异现象呢,我不是要错过了精彩部分。
朋友说,总结而言,你在考虑成本和收入。
我说,是的,那么我该怎么办?
朋友说,很明显你都说出答案了。
说完这句话,电话就断了,他消失如一阵烟,留下懵逼的我孤身一身坐在台阶,看着渐渐黑掉的树影,慢慢透露出幽蓝的天空,最后的白云就要彻底消失。我发现一只漂亮的蜻蜓轻轻落在一旁的石板上,鲜艳的红色翅膀,如机翼越过万里崇山峻岭后,舒展在这不起眼的斑斑山径。

我想,所谓山顶,是你当前身体状态和精神能力所容许的,最高动力和最大快乐所能规定出来的一个高度。
在到达这个山顶之前,疲惫是避免不了,所幸的是,在这个疲惫之外,全是精彩。在突破一个又一个山顶之前,你只能像一只蜗牛,慢慢地适应当前的身体痛感,然后突破和调高这个身体抗痛最高值。那是一个训练和坚持的过程,它始终源于,你的精准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