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死后孤儿寡母小说 (三任妻子接连丧命的小说)

妻子难产去世留下一个女儿小说,三任妻子接连丧命的小说

有家庭的人

太阳落到村子后面,在小树林的灰绿树梢间半隐半现。我从村子里出来,到顿河边上去摆渡。湿砂在脚下发出腐朽的气味,好像泡过水的烂树。道路仿佛纷乱的兔子脚印,弯弯曲曲地穿过树林。太阳胀得火红,落到村外的坟地后面;苍茫的暮色随着我在树林里升起来。

渡船系在埠头上,淡紫色的水在船底下咕咕地叫;船桨歪在一边,微微地跳动,在桨栓里咿哑作声。

船夫用勺子刮着生青苔的船底,把水泼到船外。他抬起头来,一双淡黄的吊眼向我望了望,不高兴地咕噜着说:

“要摆渡吗?马上就开,你把缆解下!”

“咱们两个就开吗?”

“也得开啊。天快黑了,谁知道还有人来没有。”

他卷着裤脚,又向我望了一眼,说:

“我看你不是本地人,不是我们这一带的……从哪儿来的呀?”

“从部队回来,到家乡去。”

船夫拉下帽子,点点头就把像夹黑金的高加索银丝一样的头发甩到后面,向我眨眨眼,露出蛀坏的牙齿说:

“怎么来的:是休假还是开小差了?”

“是*员复**了。我的服役期满了。”

“噢,那可以过太平日子了……”

我们坐下来划船。顿河像在开玩笑,老是把我们的船往河滨浸水的幼树丛里冲。河水单调地泼着粗糙的船底。船夫的光腿,青筋毕露,肌肉累累,冻得发青的脚底,牢牢地踏在滑溜的横木上。他的手臂很长,骨骼粗大,手指关节凸出。高高的身材,狭小的肩膀,躬着背,划船的样子很难看,可是那桨却听话地划开起伏的波浪,深深地插进水里。

我听见他那匀调的不间断的呼吸声。身上的绒线衫散发出酸汗、*草烟**和河水的气味。他扔下桨,向我转过脸来。

“看样子,咱们要被夹在树丛里了!真倒霉,小伙子,可是有什么办法呢!”

到了河中央,水流越发湍急了。渡船猛一震动,船尾重重地一跳,斜斜地向树丛那边冲去。过了半小时,我们就被波浪打到浸在水中的柳树丛里了。桨断了。断片在桨栓上委屈地摇摆。水从窟窿里汩汩地涌进来。我们只好爬到树上去过夜。船夫用腿夹住树枝,坐在我的旁边,吸着陶瓷烟斗。他一边听雁群在头上鼓动翅膀,划破浓浓的黑暗,一边开口说:

“你是回家去,回老家去……你妈妈大概在等着哩:儿子要回来了,供养的人回来了,她的老年有人安慰了。可是你呢,恐怕不会体会到,她老人家怎样白天为你发愁,夜里为你流泪呵……你们做儿子的就是这样……自己没有生过孩子,就不能体会做父母的苦处。每个做父母的人得吃多少苦呵!

“有时候娘儿们剖鱼,把苦胆弄破了:你吃起鱼汤来,就会苦得受不了。我也是这样:活着就得吃这样的苦……有时候,我忍着,忍着,但禁不住要问:‘唉,生活,生活,什么时候才能过完啊?……’

“你不是本地人,是外路人,你倒替我想想看:叫我怎么办,还是拿条绳子往脖子上一套的好吧?

“我有个女儿,叫娜塔莎,今年十六岁了。她对我说:

“‘爸爸,我讨厌跟你同桌吃饭。我一看见你的手,就想到你是用这双手杀死哥哥他们的,我就恶心了……’

“可她这丫头就是不明白,我干这一切都是为了谁啊?还不就是为了她们吗!

“我结婚结得很早。我那个老婆可会生孩子,一连生了八个,生到第九个,她自己也就完蛋了。生是生下来了,可是到第五天就因为得热病进了棺材……只剩下我一个人,好像沼地里的鹬一样。孩子倒一个也没有被上帝召去,不管我怎么诚心恳求……老大叫伊凡……模样儿像我,脸黑黑的,很漂亮……是个出色的哥萨克,干活也认真。老二比伊凡小四岁。那一个像他妈:个子矮矮的,大肚子,头发亚麻色,简直是白的,眼睛可是深棕色的。他是我最喜欢最称心的孩子。名字叫达尼拉……剩下的七口,都是些姑娘和娃娃。我把伊凡出赘给本村的一户人家,不久他就有了一个孩子。达尼拉我也打算给他成亲了,可是混乱的日子来到了。在我们村子里,哥萨克起来反对苏维埃政府!第二天伊凡跑来找我。他说:

“‘爸爸,咱们跑到红军那边去吧。看上帝的份上,我求求你!咱们得支持他们,因为那政府是完全讲道理的。’

“达尼拉也再三这么劝我。他们劝了我好一阵,可是我对他们说:

“‘我不来强迫你们,你们走吧。我可哪儿也不去。除了你们,家里还有七张嘴,张张都得喂呐!’

“他们就跑了。我们的村子武装起来了,有什么家伙,就用什么家伙。我也被逼上前线。

“我在村民大会上说:

“‘各位老人家,你们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有家庭的人。我身边有七个孩子。嗯,要是我被打死了,谁来养活我这一家呢?’

“我这么说,那么说——都没有用!……他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我送上前线去了。

“阵地就在我们村子外面。在复活节的前一天,村子里赶来了九名俘虏,我的宝贝儿子达尼拉也在里头……他们被押过广场去见队长。哥萨克们纷纷走到街上,哗啦哗啦地说:

“‘打死他们,那些混蛋!等审问过了,狠狠地揍他们!……’

“我站在人群里,两只膝盖直打哆嗦,可是不让人家看出,我在舍不得儿子达尼拉……我用眼睛向旁边扫了一下,看见哥萨克们在叽叽喳喳地谈话,还用脑袋点着我……司务长阿卡施卡走到我跟前问:

“‘你怎么样,米基沙拉,来杀*产党共**吗?’

“‘来的,那些恶棍!……’

“‘好吧,给你*刀刺**,去站在台阶上。’他交给我一把*刀刺**,又露出牙齿说:‘我们看好你,米基沙拉……当心点,要不你会倒霉的。’

“我站在台阶上想:‘圣母娘娘,难道真的叫我去杀儿子吗?’

“我听见队长发出叫声。俘虏们被带出来了,头一个就是我的达尼拉……我向他瞧了一眼,我的心凉了……他的脑袋肿得像一只桶,仿佛给剁掉一层皮……血凝成了块,头上贴着一双羊毛手套,是他在被打的时候保护自己留下的……血渗透手套,把它粘在头发上……在押回村子的路上,他们挨了打……达尼拉踉踉跄跄地从门洞里走出来。他一看见我,就伸出两只手……他想哭,可是眼睛被打得青肿,一只眼睛还被血封住了……

“这时候我心里明白:要是我不打他,村子里的人就会把我打死,我那几个小的孩子就会变成没爹没娘的孤儿了……达尼拉走得跟我并齐了,说:

“‘爸爸,我的亲爸爸,别了!……’

“他的眼泪流下来,把腮帮上的血也洗掉了,可是我……好容易举起手来……人变得像木头一样……我紧紧地握住*刀刺**,用插在步枪上的那一头给了他一下。正好打在这个地方,比耳朵高一点……他喔唷叫了一声,两手捧住脸,从台阶上倒了下去……哥萨克们哈哈大笑,叫道:

“‘打呀,米基沙拉!看样子你是舍不得你的达尼拉了!……打吧,不然我们要放你的血了!……’

“队长走到台阶上,一边骂,一边眼睛里露出了笑……他们动手用*刀刺**干起来,我的心像刀割一样。我拔脚向街上跑去,可是一回头就看见,我的达尼拉被他们干得在地上打滚。司务长拿*刀刺**插进他的喉咙里,只听得他喀尔尔地叫了一声。”

下面,船板在水的冲击下,发出格格的声音;水咕噜噜咕噜噜地响;柳树摇晃了一下,也发出拖长的吱吱声。米基沙拉用脚踢踢翘起来的船尾,敲掉烟斗里带火星的黄色余烬,说:

“船要沉了,咱们得待在这树上,直到明天中午了。真倒霉!……”

他沉默了好一阵,后来压低嗓子,轻轻地又说了起来:

“为了这件事,我被送到上士那儿去受审……

“从那时起顿河里流过了多少水,可是直到现在我夜里偶或还听见有人在哼哼地喘息,在咽气……那天我跑开的时候,就听见达尼拉在这么喘气……唉,良心就这么折磨着我……

“直到春天,我们跟红军对着阵,后来跟谢克列焦夫将军联合起来,把红军赶过顿河,赶到萨拉多夫省去了。我是个有家庭的人,可是他们一点也不照顾我,照样要我当差,因为我两个儿子都投奔布尔什维克了。我们来到巴拉肖夫城。我的大儿子伊凡,信息全无。哥萨克们却打听到——鬼知道是谁告诉他们的——说伊凡已经离开红军,在第三十六哥萨克炮兵连里干。村子里的人们恐吓说:‘要是碰到伊凡,就把他的心肝挖出来。’

“我们占领了一个村庄,第三十六炮兵连就在那里……

“他们找到了我的伊凡,把他捆起来,送到部队里。哥萨克把他狠狠地打了一顿,对我说:

“‘把他押到团部里去!’

“团部离开那个村庄有二十五里的样子。队长交给我一张条子,眼睛不看我,说:

“‘喂,米基沙拉,这是条子。把儿子押到团部里去!让你押去放心点,他不会从父亲手里逃跑的!……’

“这时候上帝开导了我。我明白了:他们叫我押送,料想我会把儿子放掉的。这样他们就可以再把他逮住,把我也枪毙掉……

“我走到拘留伊凡的屋子里,对卫兵说:

“‘把被捕的人交给我,我把他带到团部里去。’

“‘带去吧,我们不会舍不得的!……’他们回答说。

“伊凡披上外套,拿帽子在手里转来转去,转了一会儿又扔在长凳上。我跟他出了村子,来到一个小山上,他不作声,我也不作声。我向后望望,看有没有人钉住我们。我们走了有一半路的样子,走过一座小礼拜堂,后面一个人也看不到了。这时候,伊凡就向我回过头来,伤心地说:

“‘爸爸,到了团部还不是要拿我枪毙的,你这是在带我去送命啊!难道你的良心到现在还在睡觉吗?’

“我说:‘不,伊凡,我的良心并没有睡觉!’

“‘那你不可怜可怜我吗?’

“‘我很可怜你,好儿子,我的心疼得快要碎了……’

“‘既然可怜我,那就把我放了吧……我在这世界上还没活够呐!’

“他在路中央跪下了,向我叩了三个头。我就对他说:

“‘好儿子,让咱们到洼地那边去。你跑,我在后面开上两枪装装样子……’

“说实在的,他就是小的时候,也难得说句亲热的话,可是这会儿竟扑在我的身上,吻着我的两手……我们又走了四五里地,他不作声,我也不作声。走到洼地边上,他站住了。

“‘嗳,爸爸,咱们再见了!要是能活下去,我会孝敬你一辈子,你也不会从我嘴里听到一句粗话的……’

“他拥抱我,我的心碎了。

“‘跑吧,好儿子!’我对他说。

“他向洼地跑去,一路上不断回过头来向我招手。

“我让他跑了有十几丈,才拉下步枪,一条腿跪下来,使胳膊不会发抖,向他开了一枪……是打在背上……”

米基沙拉掏烟荷包掏了好一阵,用火石打火又打了半天,这才啧巴啧巴地抽起烟来。火绒在他弯曲的手掌里发出红光;他脸上的颧骨不断牵动;在浮肿的眼皮下,那双吊眼睛冷冷的没有一点表情。

“是的……他向上跳了一下,又拼命跑了四五丈,这才两手抱住肚子,回过头来。

“‘爸爸,这是怎么搞的?!……’他倒下了,两腿抽起筋来。

“我向他跑过去,弯下腰。他已经翻着眼珠,嘴唇上吹着血泡了。我想他在断气了,可是他又一下子撑起来,一只手摸摸我的手说:

“‘爸爸,我还有老婆孩子呀……’

“他的头垂在一边,身子又倒下了。他用手指按住伤口,可是有什么用……血从手指缝里不断冲出来……他哼了起来,仰天躺着,眼睛严厉地瞪着我,可是舌头已经硬了……他想说什么,却只是叫着:‘爸爸……爸……爸……’我的眼泪涌出来了,我对他说:

“‘伊凡,你代我带上苦难的荆冠吧。你有老婆和一个孩子,可是我家里有七个呢。要是我把你放掉,哥萨克们就会把我打死,孩子们只好上街要饭去了……’

“他躺了不多会儿就死了,可是他的一只手还握住我的手……我脱下他的外套和靴子,用手帕遮住他的脸,回到村子里……

“好心的人啊,现在你来裁判裁判我们吧!我为了那些孩子吃了多少苦,赚得了一头白发。为了给他们挣一块面包,白天黑夜都没得休息,可是他们呢……譬如娜塔莎,我那个女儿还要说:‘爸爸,我讨厌跟你同桌吃饭!’

“这叫我怎么受得下去呢?”

船夫米基沙拉垂下头,痛苦的眼光一动不动地盯住我。他的背后出现了朦胧的曙光。在右岸上,在昏暗的蓬松的白杨丛里,鸭子嘎嘎地叫起来。在鸭子的叫声中,还夹着一个伤风的、睡意未消的声音:

“米——基——沙——拉!老——鬼!……摇——船——来……”

192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