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不多说,接着讲上回没讲完的 阿富汗展中那些高调却很神秘的展品.......
这次阿富汗珍宝展中最令人震撼,吸人眼球的当属“满厅尽是黄金甲”,这批纯金物件不是宏伟气魄的大型器物,基本都是一些便携式的生活器物,精致小巧的首饰、衣饰、发饰等,虽然没有体量上的震撼,却依然散发着咄咄逼人的气势,高贵、典雅、荣耀,也许这就是金的魅力与气势。
有一种金,叫我很高贵,我不俗!
第三单元:蒂拉丘地“黄金之丘”

展览的第三单元蒂拉丘地,是古代阿富汗历经贵霜王国时的六处贵族墓穴,出土了两万件珍品,其中以金器众多而闻名。
罗马的金币、伊朗的金银币、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被誉为“黄金之丘”。这些金器上镶嵌着形状各异的珍珠宝石,绿松石、青金石、石榴石、玛瑙石、红宝石,奢华到了极点,绝对是历史上数一数二的土豪墓。

贵霜王国有别于之前巴克特里亚国家的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希腊样式的逐渐弱化,游牧民族草原文化的复兴。所以说,这个时期文明的基础是建立在草原文化之上的,当然弱化不代表消失,我们在后面的*物文**介绍中会谈到,尤其在前贵霜时期很多艺术都是希腊文化与草原文化“势均力敌”的呈现。

这次展览被媒体多次谈到的那顶金冠,它摆在展厅最前方正中的位置,你可以把它看作是展厅的第一件展品,如果你是一个守规矩,严格遵循展线的观众,那它有可能会是你离场前的最后一件展品。

无论何种情况,它一定是此次展览,也是当年考古挖掘中最重要的*物文**之一。除了它璀璨夺目的视觉冲击,巧夺天工的制作工艺,最重要的,它是一顶金冠,是永恒与权利的象征,正如它的材质一样,金的不朽与永存无形中赋予了物品实用与象征的双重意义。
为什么人们这么热爱金子,不要以为仅仅是因为它的色泽与象征寓意,很重要的是源于它的实用性。金子易于提取,它的可塑性、延展性极佳,熔点又低,用金子去塑造一件器物要比其他金属,例如铜合金、铁、甚至银,都要容易得多。

譬如这件金冠,它就在最大程度上利用了金的延展性,金冠上的每一个小金片都轻薄地像纸一样,难怪路人经过它的旁边,哪怕在展柜边停驻脚步,地面轻微的震动,人走过时流动的气息,都会导致金片的微微颤动。

细看这些bling bling 的小金片,花朵、树叶、圆形、三角形,它们迭代交错地纠缠一起,极其繁复,具有典型的草原文化特征。据说,这顶金冠可以拆成六部分,上面的装饰物均可以拆卸,极其符合贵霜人游牧的生活习惯。

这次展览中出现了很多由大量的小金片排列组合而成的纹饰,这些金片肯定不是策展方根据自己的喜爱随意摆放的,而是依照它们镶嵌在衣服上时原本的排列规律。

这些小金片的造型基本都是几何、花草、昆虫、牛羊等游牧民族常见的自然现象,当然也不乏出现了一些具有希腊化特征的图案,譬如海豚,这是爱琴海的产物。

在这些小金片的凹槽处还镶嵌着各种宝石,以绿松石为主。这样的饰物中出现了大量的桃心形的图案,有的人会说怎么草原儿女如此浪漫,其实这依然是根据大自然中某种花形或者花瓣制作而成的,游牧民族见到什么就做什么,很少异想天开。所以说,浪漫的不是古人,而是大自然。

这些金片到底是如何出现在衣服上的?专家专门制作了一款小游戏,让大家切身体会一下贵霜人民穿衣扮靓的呈现方式。


这片花朵胸针实在很美,五片自然起伏的花瓣,加上水滴形状的宝石镶嵌,就好像一朵盛开的孔雀花屏。
我前面多次提到游牧草原文化这个概念,到底草原文化有什么特点,通过这次的展品就可以把这个抽象的术语解释得很彻底。
我简单介绍几个主要特征,大家在后文中具体看某一件展品时,也能清晰地找到一些对应。带红点的图片都是这次的参展作品

依然*物文**说话,大家接着看:

这是一件精美无比的配饰,应该是一对耳饰。一位君王双手握住两匹似龙似马的动物,它们和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同样高贵与威严。
在北方草原印欧语系的各大部落中,大家都对“双马神”有共同的崇拜,随着他们的迁徙,双马神的形象与寓意传遍草原,西亚、中亚和印度,都将它视为神圣高贵的象征,双马崇拜也是“马崇拜”中最重要的一种。

这种草原文化中最普遍的图像,甚至还流传到了希腊,著名的克里特持蛇女神就是这种图像的变体,“男人握马”改成“女人抓蛇”。
细看这枚金饰,由马已经衍生成龙的造型,有专家认为这神马是双马和中华龙的混合体。鬃毛部分饰有绿松石镶嵌的草原水滴纹,它有长长弯曲的龙角,还有一对飞翼,这可能是受到希腊神兽格里芬的影响,臀部还有水滴纹饰,镶嵌着红绿宝石,像一对神秘的眼睛。

再看这对龙马的姿势,十分扭曲,腰身与腿形成了180度的大转弯。这是草原艺术的一大特点,主要是为了体现动物处于一种刺激紧张的动态中。

对于中间的那位君主,也有人认为不是国王,而是女神。而且人物脸部特征是大月氏种族的蒙古特征,细眉细眼,并非西亚人的深目高鼻。

这是一条由九根编织链将九枚大奖章串联而成的金腰带,佩戴它的绝非常人,应该是有权有势的达官显贵,甚至是天命所归的王者。每个大奖章都是单独铸造,人骑狮子的中心造型也是单独铸造,后接在环中。

每件奖章中人的姿态角度略有不同,其中五个是右侧面,四个是左侧面。佩戴时绕腰一圈,位于正前方的两枚奖章中的人物正好形成镜像,互相对照。

这是一尊古代西亚国王的雕塑,他佩戴的腰带就和这件展品非常相似,只不过图案不同。他衣服上镶嵌的密密麻麻的装饰物就是之前我们看到的那些由各式各样的小金片组成的装饰图案。

这是另一位不知名的国王雕塑,可见这种大奖章金腰带是当时流行的王者风尚。
狮子瞪大双眼,张开大嘴,扭头向后,奋力反抗,企图挣脱开。骑士并没有直视观众,而是怒视着雄狮将它征服。
这个人到底是谁,有人认为是希腊神话中象征着富饶丰足的酒神狄奥尼索斯,只不过在传统希腊艺术中他通常骑着猎豹,在传入东方后入乡随俗,变成了颇受草原民族喜爱的雄狮。

还有人认为这个人是伊朗女神Nana,这就造成骑手的性别有所争议,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主要因为这个骑手手势,“她”左手伸出两只手指指向胸前,暗示着滋养这片沃土的奶汁,这和象征水和富饶的Nana女神Nana十分吻合。

圆环刻有一圈心形纹样的凹槽,后将宝石镶嵌上去,可惜的是这九枚奖章镶嵌的宝石都丢失了,不过我们可以从其他类似的饰品中猜想它原本的面貌,宝石被打磨得非常光滑精致。


按道理说,这样的小雕像在一片金灿灿的展柜中很容易与大家失之交臂,尤其刚刚被成片成片的金饰“闪瞎”了双眼,又被无比奢华的头饰深深地震住。但奇怪的是,几乎没人有会错过它,它只有几公分高,在漆黑寂静的展柜中,犹如浩瀚夜空中的一颗闪亮的星。

这尊小雕像非常精美细腻,第一眼望去很像双肩长着翅膀的小爱神厄洛斯,但细看她裸露的上身却露出少女的乳房,好像女神阿芙罗狄忒(小爱神的妈妈)少女时的形象。
无论是脸部表情的刻画,还是头发和衣褶的写实处理,又或是身材比例和体态上的动感,都透露出匠师们精湛娴熟的工艺,完全是希腊写实主义的艺术手法。唯一不同于希腊本土的特征就是眉间的白毫,臂环与手镯的东方印记。

还有一件金饰上也刻有类似的小天使的图像,虽然雕刻技艺不如上一尊精致,毕竟刚才那件是单纯的圆雕,这只是一件腰饰上的“配角”。主角是骑着神兽的一对男女,女子身后就是那个手持橄榄枝和花环的小天使,似乎正准备为这对恋人献上爱的花冠。

格里芬脚下有一位长髯老者,也举着角杯献上爱的祝福。这件作品仍然体现了希腊化写实风格与草原装饰风格的融合,局部的写实具有希腊化传统,但整体形态敦厚矮胖,而且人物样貌也是典型的东方人特征。
如同前面介绍过的金饰,这件也在小凹槽处镶嵌了大量的绿松石,宝石的点缀不仅仅让饰品显得更加华贵,而且它镶嵌的位置非常讲究,突出了描绘对象的真实与质感。

这对男女是酒神狄奥尼索斯与米诺斯之女阿丽阿德涅,站在女子身后的小天使应该是胜利女神尼凯,他们的坐骑是中国龙与希腊神兽格里芬的混合体。故事讲的是女主角对前夫遗弃后成为了男主角的祭司与妻子,这对腰饰描绘的正是征服印度凯旋而归的狄奥尼索斯迎娶爱人的婚嫁场面。
希腊爱琴海中最有代表性的海洋生物——海豚也多次出现在这个展览中。

这个把海豚扛在肩膀上的半人半鱼

这对骑着海豚威风飒飒的男子,二人脸的角度与动作正好互补,一个是面向观众,露出四分之三的右侧面,一个是背对观众,露出四分之一的左侧面。

还有造型类似的骑海豚的小天使
我们可以看到这些金饰上或多或少地都有很多镶嵌宝石的小凹槽,只不过很多宝石都已掉了。不要以为它们只是单纯的金子雕刻,事实上它们原本的面貌是非常丰富多彩的。
这让我想到了*物文**的“欺骗性”,希腊大理石雕像曾是那么得绚烂多姿,而后人只记住了它的洁白无瑕;古代青铜器曾是那么得金灿夺目,而后人只记住了它的绿锈斑驳;敦煌莫高窟壁画曾是那么得色彩斑斓,而后人只记住了它的赭红绿黑。

譬如这件海豚,它身体不同部位镶嵌的宝石各不相同,头鳍、双翼、尾巴都是绿松石,身上的鳞片是青金石,眼珠是红宝石或者白水晶。
丝绸之路上神秘的“小黑屋”
第四单元:贝格拉姆

古代人类文明的交往的渠道有限,一是通过战争,像亚历山大这样强势一方的主动出击,弱势族群的被动接受;二就是通过商品贸易往来,你把好东西卖给我,我把好东西卖给你,一来二往,异族文化间的交往自然就建立起来。
中国人熟知的“丝绸之路”就是一条贯穿欧亚北部的商路,事实上广义的丝绸之路有三,分别为海上、陆路、草原丝绸之路,而我们熟悉的“张骞出塞”的那条正是陆路丝绸之路,它以长安洛阳为起点,穿越中亚,将中国、印度与西部的希腊罗马连接在一起。换句话说,这条路上货运的商品大多数是来自上面这几个国家。

展览最后一个单元的展品全部出自丝绸之路上的两间神秘的“小黑屋”,它们位于阿富汗的贝格拉姆,被封存了两千多年,当它们重见天日时,人们被震惊了。
两个房间里装满了琳琅满目、各式各样的商品,它们的主人是何人,它们是由哪个地区的匠人打制,它们要运往何处,我们统统不得而知。

唯一可以分辨的就是这些器物属于哪个国家地区的特产,是中国的漆器?还是希腊罗马的石膏浮雕板、玻璃器皿与青铜器?还是印度的象牙制品?
有人肯定会问,既然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商品,那怎么会不知道是由哪个地区的匠人打造的呢?这中间不能排除的一个可能性就是,譬如贝格拉姆的匠人模仿印度地区的艺术风格打造而成的象牙制品,专家分析这种可能性非常大,因为有部分商品与它源头国家的传统工艺还是有不同程度上的差别。
最初考古专家看到这批*物文**,因为它们的艺术水准与精美程度非常高,曾一度被视为贝格拉姆皇室珍藏,后来的研究表明它们是用来储存“丝绸之路”货物的巨大库房。

我们在参观时也会发现,最后一个单元的展品最纷繁杂乱,不光器物形式多样,艺术风格也繁多。但是细心观察会发现,同一材质的器物基本上也是同一种艺术风格,换句话说,是来自于同一地区的艺术风貌。譬如象牙制品主要以印度艺术风格为主,青铜制品主要以希腊化风格为主等等。
象牙与骨

这批库存中数量最多的就是象牙制品,多达2000多件。形式主要以象牙浮雕牌饰与象牙圆雕作品为主。

我们先来看一下展品中大量的象牙装饰牌,这些牌子原本是家具上的装饰物,可以装在箱子、衣柜、桌子、椅子上,我们在每件残片上几乎都可以发现红色圈起的洞眼,以便固定在大物件上。

譬如这是学者将残片组装还原后的家具模拟图,这应该是一件椅榻的靠背背板。因为这些大型家具都是木头材质,所以早已被酸性的土壤腐蚀,留下的都是这些破损残缺的象牙装饰片。据专家分析,很多装饰牌都是在印度制作,然后运到贝格拉姆再组装到家具上。
这些装饰牌大小各异,厚度也不同,薄的仅有2毫米,基本采用阴线刻的方式,用线条勾勒出图像的轮廓,相对比较平面化。

厚的有8-12毫米,多数采用浮雕与透雕的方式,雕刻工艺复杂,透雕就是我们通常讲的镂空花板,一层叠一层,每层都雕刻不同的花纹,从正面望过去交错的图案层次分明,立体感十足。浮雕是最常见的雕刻手法,就是在原有的平面上雕出凸起的图案造型。

再来看看象牙板的色彩,没错,你没听错,这些装饰板原本都是有颜色的,就像希腊大理石雕塑一样,绝不是材质的本色,只不过经过上千年的岁月打磨颜料几乎都脱落了。
细心留意可以看到有些板子上留下的红黑痕迹,红色主要是花或植物装饰纹样,黑色主要是人物身体轮廓、头发的发丝,眼睛等等。

有趣的是这些饰板上描绘的人物几乎都是女性,男人极少出现,偶尔会有骑马的男子或捕狮的猎人。女人所处的场景大部分都是极其生活化的居家场景,她们三三俩俩地成组出现,有的在进行某项娱乐活动,有的在仆人的陪伴下梳妆打扮,有的在床榻上打发闲暇时光。

女人是主角,繁复多样的装饰图案是配角,有诡异奇特的神话物种,各式各样的花朵枝叶藤蔓,鸭子、孔雀、狮子,还有简化的房屋建筑结构。

譬如下图这件装饰牌,其中这两组女人分别处在两个象征性的门廊建筑中,左边的女人抱着孩子哺乳,右边那组中的仕女在侍奉主人梳妆,为她戴项链。无论从相貌、头饰,还是衣服款式,都是典型的印度风格。

不过她们都赤裸着上身,露出丰满浑圆的乳房,充满了*欲情**色彩,当然这也和女性代表生殖繁衍的象征性有关。

只不过传统印度画像中的女性身材较为平板,有时甚至无法分辨出男女。下图就是南印度象牙浮雕板上的女人形象。

此次展览中还有一类象牙制品是女神雕塑,它们并不是独立的圆雕作品,也是依附于某一件家具上的高浮雕装饰物,可惜考古报告上没有具体指出洞眼的位置,不知道如何连接。
女神站在印度教中的海兽摩羯makara上面,头上裹着一层头巾,额头上饰有花环,裸露着上半身,腰上缠着腰巾。

玻璃
这个单元的玻璃器皿数量也很多,造型也颇具有希腊化风格,譬如鱼和海豚造型的长颈细口瓶,十分写实。


我个人特别喜欢这只透明的水晶双耳杯,小巧精致,细细的双耳像冰柱一样,轻薄的杯身刻有葡萄叶,晶莹剔透。这样的工艺出现在二千年前仅凭双手精雕细琢的年代,实在令我感叹。

几件彩绘高脚杯,杯身上的图案清晰可见,连色彩都艳丽如初,尤其是饱和度非常高的黄色和蓝色,十分显眼。

为什么这些颜色能够保持这么久,工匠们画好图案后还要放在炉子里烧制,也许这就是原因。专家分析这些玻璃材质的产地均不相同,分别有埃及、美索不达米亚、罗马和阿拉伯地区,并没有中亚地区的玻璃,从而也排除了这些器皿在贝格拉姆生产的可能性。

还有一件展品造型很有趣,它是中亚和西亚地区十分常见的来通杯Rhyton,“来通”只是音译,后来它也出现在爱琴海地区,是一种饮酒或仪式祭酒的容器,多为牛、马、鹿等草原动物的头部造型,液体从动物口中流出。来通杯象征着胜利与荣耀,这只金色的杯子隐约还能看到杯壁上残留的金箔痕迹。

青铜
最后再带你们看两件有趣的青铜制品,它们造型并没有多么奇特,它们同样是来自爱琴海地区的商品,但却与咱们中国的东西无比地相似。
1.


2.

这只青铜圆盘中间是美杜莎的头,周围有许多游动翻腾的小鱼,有的鱼身已经完全跃身拱起,有的仅露出小尾巴,这样丰富多样的造型让人觉得十分逼真。

中国青铜器中也曾有类似的样式,匠人们企图表现鸭子和鱼在水中游走的状态,只不过盆中的小动物全部暴露在外,缺乏动感,更像是静止定在盆中一动不动。


这次阿富汗的展览虽说规模不大,展品不大,但信息量却很大,足以让人叹为观止,惊叹它的金光竟然两千年依然璀璨,惊叹它虽然小巧却依然精致有余,惊叹在这样一个战火不断的国家竟然曾经能迸发出如此辉煌的艺术成就。
希望这份观展手札可以让大家在观展时看得更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