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fourteen Shades of Magic 安塔芮
Ⅰ
凯尔刚刚跨过门槛,胸口突然剧痛难忍。欧沙朗的宫殿似乎弱化了感应,而现在没有了宫墙的隔离,纽带猝然收紧,每向前一步,凯尔都在接近莱所感受到的痛苦。
莱拉手握双刀,然而周围一片空旷,大厅里不见人影。提伦的魔法奏效了,怪物失去了为数众多的傀儡,不过凯尔依然能感知到莱拉的紧张,霍兰德的表情难以捉摸,却也有相似的焦灼。
这里的氛围十分反常,似乎他们位于伦敦之外、时间之外、生命之外,身处不存在的空间。这里的魔法不平衡,力量无规则,而且濒临死亡,目光所及之处,无不被平滑的黑斑逐步吞噬,自然化作虚无。
但在广阔无垠的大厅中央,凯尔依然感觉到了。
生命的脉搏。
跳动的心脏。
当凯尔的视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他看到了莱。
他的兄弟悬在数英尺之高的空中,被冰笼所困,十几根尖锐的冰钉刺进王子的身体,血水淋漓。
莱还活着的唯一原因,是他死不了。
他的胸脯艰难地起伏着,泪珠冻结在脸颊上。他嘴唇翕动,声音模糊不清,脚底有一大摊色泽暗沉的血泊。
是你的吗?孩提时代,当凯尔割开手腕,为莱治伤的时候,他问道。都是你的吗?
如今凯尔踩在莱的血泊里,冲向前去,他满口都是铁锈味。
“等等!”莱拉大喊。
“凯尔。”霍兰德厉声警告。
但如果真是陷阱,他们早就中招了。早在踏进宫殿的那一刻。
“坚持住,莱。”
听到凯尔的声音,莱的睫毛抖了抖。他试图抬头,却做不到。
凯尔来到兄弟身边时,掌心已划开一道口子。他轻轻一碰,念一个词,即可融化冰笼,只要他有机会。
但他的手指停顿在冰笼之上一英寸之遥,他人的意志阻止了他。凯尔正与魔法对抗,王座背后的阴影里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我的。”
那个声音无端出现,响彻大厅。但它有来处。来处不是空洞的阴影和魔法,而是唇齿和胸腔。
她走进亮处,红发飞舞,似有风在吹拂。
欧什卡。
★★★
凯尔曾经跟随她。
在王宫的庭院里,他听信此人的谎言——谎言中混杂着怀疑和愤怒,足以蛊惑人心——在此人的带领下穿越大门,进入另一个世界,掉进了陷阱。
看到欧什卡的刹那,他打了个寒战。
★★★
莱拉曾经杀死她。
她在走廊里遭遇了对方,当时凯尔在门内惨叫,另一个世界的莱奄奄一息,除了战斗,莱拉别无选择。在她割开女人的喉咙前,那颗玻璃眼珠破裂了。
看到欧什卡的刹那,她笑了。
★★★
霍兰德曾经锻造她。
寇西克的街头巷尾承载了他的往昔,他正是在那里发现了她,就像沃塔里斯对待自己一样,给她机会,让她施展身手,超越自我。
看到欧什卡的刹那,他呆住了。
Ⅱ
作为刺客的欧什卡——
作为信使的欧什卡——
作为安塔芮的欧什卡——
——已不是如今的欧什卡。
“我的国王。”她无数次这样称呼霍兰德,但她的声音始终低沉、性感,如今既在大厅里回荡,也在脑内共鸣,熟悉而又陌生,一如此地。霍兰德曾在相似的宫殿与欧沙朗对峙,当时阴影国王还是玻璃、雾气和魔法的余烬。
如今他又来了,有了新的肉身。
欧什卡曾有一对黄色的眸子,如今黑得发亮。她头上戴着一顶王冠,一圈轻若无物的黑色圆环,冰锥似的尖角直刺上方。她的喉咙处缠着黑丝带,肤色死灰,但又充满力量感。她没有呼吸,深色的血管清晰可见,焦黑,空洞。
最不可思议的是,唯一的生命迹象在那对漆黑的眸子里——欧沙朗的眼睛——光芒闪烁,阴影盘旋。
“霍兰德。”阴影国王招呼道。听见欧什卡的口中发出怪物的声音,他怒火中烧。
“我早就杀了你。”莱拉忖道。她在霍兰德左边摆开架势,双刀蓄势待发。
欧什卡五官扭曲,表情洋溢出愉悦。
“魔法不死。”
“放了我兄弟。”凯尔走到另外两个安塔芮前面,尽管局势不太乐观,他的态度依然倨傲。
“凭什么?”
“他没有力量,”凯尔说,“你用不上,也拿不走。”
“但他还活着,”死尸若有所思,“太奇怪了。一切生命都有丝线。他的在哪里呢?”
欧什卡扬起下巴,扎进莱身体里的冰钉犹如手指一样张开,疼得王子闷哼一声。凯尔面无血色,喉咙深处同样在哽咽,他与疼痛激烈地抗争。霍兰德的戒指在指间嗡鸣,他们共享的力量来回震荡,天平因为凯尔的痛苦向他倾斜。
霍兰德稳稳地将其压住。
欧什卡伸出脆弱不堪但又强壮有力的双手,掌心朝上。“你终于来求饶了吗,安塔芮?来下跪?”黑影盘旋的眼睛望向霍兰德,“让我进去吗?”
“绝不。”霍兰德说的是实话,尽管承继仪装在兜里,沉甸甸的。欧沙朗有能力窥探他人的意识,参透他人的思想,但霍兰德经常练习如何掩藏自己的想法。他尽可能驱散关于承继仪的念头。
“我们来阻止你。”莱拉说。
欧什卡放下手来。“阻止我?”欧沙朗说,“你阻止不了时间。你阻止不了改变。你也阻止不了我。我势不可挡。”
“你,”莱拉说,“不过是恶魔冒充的神。”
“而你,”欧沙朗平静地回应道,“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我杀死过你寄宿的身体,”她反唇相讥,“我可以再杀一次。”
霍兰德依然盯着欧什卡的尸体。皮肤上的淤青。缠在喉咙上的纱布。欧沙朗似乎察觉到他异样的眼光,扭头面对霍兰德。“见到你的骑士不开心吗?”
霍兰德的怒火从未炽热燃烧过。他的愤怒是冰冷而锋利的,言语则是磨砺刀刃的砥石。欧什卡生前忠心耿耿,不是对欧沙朗,而是对他。她为他效命。信任他。当他是国王,而不是神。但她死了——就像阿洛克斯,就像泰雅,就像沃塔里斯。
“她没有允许你进去。”
欧沙朗扬起下巴,笑容僵硬。“死了,什么都拒绝不了。”
霍兰德亮出*器武**——一把钐刀,是从广场上顺手取来的。“我要把你从尸体上割下来,”他说,“一次割一块也行。”
莱拉的刀刃燃起熊熊火焰。
鲜血从凯尔指间滴落。
他们缓缓地绕着阴影国王转动,将其团团包围。
正如他们所计划的。
★★★
“谁都不要主动献身,”凯尔说,“无论欧沙朗说什么、做什么,无论他承诺什么、威胁什么,谁都不要让他进去。”
他们坐在幽灵号的厨房里,承继仪搁在当中。
“那咱们就羞羞答答地僵持着?”莱拉说话时,刀尖顶着木头打转。
霍兰德正要开口,船身突然摇晃,他不得不闭上嘴巴,咽了口唾沫。“欧沙朗觊觎他所缺乏的东西,”等难受劲过去了,他说,“我们的目的不在于送他一具躯壳,而是迫使他产生这个需求。”
“好极了,”莱拉干巴巴地说,“那么我们要做的就是击败一个有能力毁天灭地的魔法化身。”
凯尔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开始回避战斗了?”
“我不是回避,”她断然反击,“我只是想确保我们能赢。”
“我们变得更强大就能赢,”凯尔说,“有了戒指,我们也许就有机会。”
“也许。”莱拉重复了一遍。
“任何容器都能清空,”霍兰德一边说,一边转动戴在拇指上的银戒指,“魔法是杀不死的,但可以削弱,欧沙朗的力量虽然强大,但也不是无限的。我在黑伦敦找到他的时候,他沦落为一尊雕像,虚弱得不能移动。”
“直到你送上门去。”莱拉咕哝道。
“没错。”霍兰德不以为然地说。
“欧沙朗一直从我的城市和人民身上汲取能量,”凯尔说,“但如果提伦的魔法奏效了,他应该失去了能量来源。”
莱拉从桌上拔出*首匕**。
“同时也意味着他做好了战斗准备。”
霍兰德微微颔首。“我们所要做的就是与他作战。使他虚弱。逼他绝望。”
“然后怎样?”莱拉问。
“然后,”凯尔说,“也必须等到那个时候,我们送他一具躯壳。”凯尔点头示意霍兰德,承继仪就挂在安塔芮的脖子上。
“如果他不选你呢?”她吼道,“送上门去确实不错,但如果他给我机会,我当然要接受。”
“莱拉。”凯尔正要说下去,被她打断了。
“你也一样。别假装你不会。”
沉默降临。
“你说得对。”凯尔终于开口,令霍兰德惊讶的是——本来他不该惊讶了——莱拉·巴德咧嘴一笑。笑容生硬,缺乏幽默感。
“那么,这就是一场竞赛了,”她说,“愿最强的安塔芮获胜。”
★★★
欧沙朗的动作有欧什卡的影子,但速度快上两倍。雾气从她掌心冒出来,化为两把真正的剑,寒光破空而至,险些刺中莱拉。
莱拉已经凌空跃起,借力一推柱子,与此同时,霍兰德召来一阵疾风掠过大厅,凯尔的铁片夹在风中,犹如暴雨倾盆。
欧什卡扬起双手,止住风势和铁片,莱拉从天而降,一刀劈向欧什卡的背部。
可惜欧沙朗反应太快,莱拉的刀锋仅仅划破了肩膀。阴影从伤口倾泻而出,形似蒸汽,死气沉沉的皮肤随即合拢。
“不够快,小安塔芮。”他说着,反手打在莱拉的脸上。
莱拉摔向一边,刀子脱手,她顺势打滚,伏在地上,指头微微一动,掉落的*首匕**突然插进欧什卡的大腿。
欧沙朗低吼一声,伤口雾气弥漫,莱拉见状,冷冷一笑。“这一招我是跟她学的,”她手中又有了一把刀子,“就在我割开她喉咙之前。”
欧什卡龇牙咧嘴地咆哮:“我要让你——”
霍兰德已经采取行动,钐刀来了,刀刃带着电流。欧沙朗转过身,举剑招架,另一把剑自下而上,刺向霍兰德的胸膛。他堪堪躲开剑刃的同时,凯尔又攻上前来,拳头带冰。
冰拳击中了欧什卡的脸颊,划破了皮肤,深可见骨。不等伤口合拢,莱拉出现了,手持通红的利刃。
他们默契得像是同一件*器武**的不同部分。好比欧什卡的飞刀——她生前所使用的*器武**——每一次推拉的动力都通过绳索传递。莱拉行动时,霍兰德知道她的路线。霍兰德佯攻时,凯尔清楚如何接应。
他们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仿佛几道闪电绕着一团黑影起舞。
他们胜利在望。
Ⅲ
莱拉没有*首匕**可用了。
其中三把被欧沙朗化成了灰,两把变成沙子,第六把——她从莱诺斯手里赢来的——完全消失了。她手中只剩一把——是她抵达红伦敦的第一天,从弗莱彻的店铺里顺来的——不愿意再失去了。
血流进了那只完好的眼睛,她毫不在意。欧什卡浑身都在倾泻雾气,凯尔、霍兰德与怪物仍在死斗。他们杀得怪物千疮百孔。
但还不够。
欧沙朗依然屹立不倒。
莱拉的指头擦过染血的脸颊,她跪下来,按着石头地板施法,但被拒绝了。地面有魔法的嗡鸣,却异常空洞。
合情合理,因为它不是真实的。
它是虚幻的,填充其中的是死物,就像——
地板忽然软化成焦油,她及时地跳开。欧沙朗的又一个陷阱。
她受够了在阴影国王的规则之下战斗。
在对他唯命是从的宫殿里战斗。
莱拉扫视周围,然后抬头望去——目光越过高墙,投向外面的天空。她有主意了。
莱拉释放了全部的力量——包括霍兰德和凯尔的一部分——然后拉拽,目标不是空气,是艾尔河。
“你不可能用意念操纵大海。”阿鲁卡德对她说过。
但他没说河流不行。
★★★
鲜血顺着莱拉的脖子流淌,她用手帕捂着鼻子。
阿鲁卡德坐在她对面,托着下巴。“真想不通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莱拉耸耸肩,隔着手帕,声音模糊不清:“我命硬。”
船长站了起来。“顽固不代表你永远不会犯错,”他说着,斟满一杯酒,“我已经三次嘱咐你,你不可能用意念操纵该死的大海,不管你多么用力。”
“也许是你不够用力。”她喃喃道。
阿鲁卡德摇着头。“万事万物都有大小之分,巴德。你不可能用意念操纵天空,你不可能移动大海,你不可能搬运脚下的整块大陆。一股股气流、一盆盆水和一块块土地,即是魔法师所能触及的规模。那是他们的力量得以施展的极限。”
接着,他毫无预兆地将酒瓶扔向她的脑袋。
幸好她反应快,及时接住了,但也相当勉强,捂着鼻子的手帕掉了下来。“什么意思,埃默里?”她厉声问道。
“你的手能握住吗?”
她低头看着酒瓶,手指握在玻璃上,指尖差一点点才能碰到。
“手就是手,”阿鲁卡德说,“它有极限。你的力量也一样。无论你多么用力地伸展手指,它也只能做到这个程度,指尖碰不到一起。”
她耸耸肩,掉转酒瓶,在桌上砸碎了。
“现在呢?”她说。
阿鲁卡德·埃默里*吟呻**了一声。他捏了捏鼻梁,每当她的行为太出格的时候,他就习惯性地做这个动作。她计算过一天之内逼他捏鼻梁的次数。
目前的记录是七次。
莱拉凑上前来。她的鼻血止住了,但舌头依然可以尝到铁锈味。她操纵碎玻璃飞到两人之间,勉强拼成瓶子的形状。
“你是非常厉害的魔法师,”她说,“但有些事你就是不明白。”
他一屁股坐回椅子。“是什么?”
莱拉微微一笑。“赢得战斗的秘诀不是力量,而是策略。”
阿鲁卡德挑起眉毛。“谁跟你说战斗了?”
她置之不理。“策略是个花哨的概念,其实是一种特定的常识,一种看清选择、发现选择的能力。策略不是对规则的了解。”
她的手落了下来,瓶子再次破碎,玻璃碴如雨一般落下。
“而是知道如何打破规则。”
★★★
Ⅳ
这样不够,霍兰德心想。
他们每次攻击,欧沙朗都闪开了,而且无一遗漏地进行反击。地板上血迹斑斑。
血在凯尔的脸颊上流淌。从莱拉的指间滴落。浸透了霍兰德的衣襟。
两个安塔芮都在借用他的力量,令他头晕目眩。
凯尔忙着召来一股疾风,而莱拉纹丝不动,仰望着屋顶与天空的交界处。
欧沙朗瞅见空当,冲向莱拉,好在凯尔召来的疾风贯穿王座厅,将阴影国王困在其中。
“我们必须想办法了。”欧沙朗与疾风缠斗的同时,凯尔的喊叫盖过了风声。霍兰德知道撑不了太久,果然,不一会儿,疾风流散,凯尔和霍兰德同时被推向后方。莱拉打了个趔趄,但依然站着,鼻子流血。宫殿的压力在增强,两边的窗户都变黑了。
凯尔刚刚爬起来,欧沙朗又扑向莱拉,速度快得凯尔来不及反应。霍兰德按着肋部的一道割伤。
“As Narahi。”咒语如雷鸣,响彻全身。
加速。
即使在状态最好的情况下,这种魔法都令人吃不消,此时此刻更是折磨人,但不管怎么说,让周围的世界变慢是值得的。
右边的莱拉依然仰着头。左边的凯尔双手分开,对抗着强大的时间之力,掌中的火焰缓慢地跳跃着。唯独欧沙朗速度不减,当霍兰德挥舞钐刀杀去,他漆黑的眸子转了过来。
他们轰然相撞,继而分开,反复再三。
“我要让你屈膝。”
金铁交鸣。
“我要打垮你。”
意志交战。
“你属于我,霍兰德。”
他的后背撞上柱子。
“你将再次属于我。”
剑锋划过他的臂膀。
“我将听你求饶。”
“绝不。”霍兰德吼道,钐刀凌空劈下。本应刀剑相击,欧沙朗的*器武**却在最后一刻消失,欧什卡徒手接住霍兰德的刀,刀刃深深地咬进皮肉。血——乌黑的、凝滞的血,依然是安塔芮的血——顺着刀刃流淌,欧沙朗僵硬的面庞扭曲了,露出得意的冷笑。
“As Ste——”
霍兰德喘了口气,咒语尚未念完,他就松开了钐刀。
他错了。*器武**在欧沙朗手中化为灰烬,霍兰德来不及躲闪,就被恶魔的血手迎面拍中,死死地按在背后的柱子上。
上方的阴影遮蔽了天空。霍兰德攥着欧沙朗的手腕,企图将其掰开,两人仿佛抱在一起。忽然,阴影国王凑在他耳边低语。
“As Osaro。”
黑暗。
咒语在他脑子里回荡,化为阴影,化作夜色,化作一块黑布,掩盖了霍兰德的视野,遮蔽了欧沙朗和宫殿,以及从天而降的洪流,霍兰德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
莱拉流着鼻血,乌黑的河水从宫殿上方席卷而来——
好大——
非常大——
河水轰然坠落。
莱拉释放了河水,在它涌进大厅的同时扭过头去。她抬手阻挡那股排山倒海的力量,但她施法的速度很慢——太慢了——毕竟之前消耗了不少精力。
霍兰德背靠柱子,不至于承受最强的冲击,欧什卡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的尸体被带翻在地,骨骼的断裂声清晰可闻。莱拉慌忙寻找掩护,却什么都找不到,幸而凯尔反应很快,使他们免于遭遇同样的命运。她感到自己的力量被凯尔调取了一部分,在她头顶施加了防护层。河水如倾盆暴雨,在她周围形成一道水帘。
透过水帘,她看见欧什卡的尸体不断地扭曲和抽搐,断裂的部位已经弥合,欧沙朗正在操纵傀儡起身。
不远处,霍兰德双膝跪地,好像在洪水里摸索掉落的东西。
“快起来!”莱拉喊道,当霍兰德循声望向她的时候,她吓了一跳。他的眼睛不对劲。不是乌黑的,是闭合的、失明的状态。
没时间了。
欧沙朗爬了起来,霍兰德依然跪在地上,她和凯尔同时冲向前去,在浅浅的河流中踩得水花四溅,与此同时,飞扬的河水变成*器武**。
欧沙朗手中忽然有了一把剑,霍兰德仍在盲目地挣扎。他抓到了阴影国王的脚踝,正准备施法,就被一脚踢开,滑过河水泛滥的地板。
凯尔和莱拉奋力冲刺,但还是太慢了。
霍兰德跪在高举利剑的阴影国王面前。
“我说过,我要让你下跪。”
欧沙朗挥剑劈向霍兰德,凯尔召来一团冰霜,减慢了*器武**的速度,莱拉扑到霍兰德身边,在最后关头将他拉开,刀刃砍在石头上。
莱拉一转身,河水化作冰刀,疾射而出。欧沙朗单手扬起,却慢了一拍,力道也不够,虽然弹开了不少冰刀,但仍有一些扎进他的身体。
他们没时间高兴。
他轻轻挥了挥手,莱拉召来的河水汇聚到一起,盘旋而上,形成一根水柱,继而化作黑色的石头。他的宫殿里又多了一根柱子。
欧沙朗指着莱拉。“你将——”
她正要扑上去,突然发现已经干燥的地面溅起水花来,不禁大吃一惊。石头化成水,淹没了她的脚踝,转眼间又凝固了,将她定在原地,正如克什米尔在王宫天台上的遭遇一样。
不。
她已是笼中困兽,最后一把*首匕**离鞘,掌心火焰跃起,她做好了迎战的准备,然而攻击迟迟不来。
因为欧沙朗转过身去。
他的目标是凯尔。
★★★
莱拉与欧沙朗战斗时,凯尔趁机冲向冰笼。
坚持住啊,莱,他心中祈祷着,挥剑劈砍冰笼,却难以动摇阴影国王的意志。
他试了一次又一次,强烈的挫败感哽在喉咙里。
住手。
他不知道刚才是不是莱在说话,可能只是他内心的感受。兄弟垂着头,血流进琥珀色的眸子,将其染成金色。
凯尔——
“凯尔!”莱拉大喊,他猛地抬头,冰笼上,欧什卡的倒影扑了过来。他慌忙转身,从染红的河水中抽出一把长矛,及时抵御阴影国王的攻击。
欧沙朗的双剑呼啸而下,劈碎了凯尔的长矛,嵌进莱所在的牢笼。冰层破裂了,但没有崩塌。欧沙朗一时间拔不出剑来,既不能进攻,也不能后撤,凯尔抓住机会,将断裂的长矛刺进欧什卡的胸膛。
阴影国王低头看着伤口,似乎在嘲笑对手的攻击软弱无力,但凯尔抓着长矛的手已是血肉模糊,冰上、手上尽是殷红的鲜血,他张开嘴巴,唱响咒语。
“As Steno。”
破裂。
魔法撕裂了欧什卡的肉身,与欧沙朗的意志交战,她的骨头断开又结合,粉碎又聚拢,刚刚四分五裂,随即恢复原状。阴影国王屡败屡战——屡战屡败——窃取的尸身已是面目全非,分崩离析,保持完整全靠魔法,而非筋腱。
“你的身体撑不住了。”凯尔吼道,与此同时,对方残缺不全的双手把他按在囚困兄弟的冰笼上。
欧沙朗张开破烂不堪的嘴唇,笑了。“你说得对。”话音未落,一根冰钉插进凯尔后背。
Ⅴ
有人惨叫一声。
痛不欲生的叫喊。
不是凯尔发出来的。
他很想叫出声来,但欧什卡残破的手掌钳着他的下巴,他张不开嘴。冰钉从他臀部上方插进,从肋部戳出,血红刺目。
在欧沙朗身后,莱拉拼命挣扎,霍兰德依然跪在地上胡乱摸索。
阴影国王戳了戳凯尔肋部的伤口,他低低地*吟呻**一声。
“不是致命伤,”欧沙朗说,“还不是时候。”
他感到怪物的声音钻进了意识,令他不堪重负。
“让我进去。”低语声传来。
不,凯尔本能地抗拒。
黑暗——他不久前在白伦敦也被同样的黑暗所捕获——缠绕着他伤痕累累的身躯,温暖轻柔,热情洋溢。
“让我进去。”
不。
贴着后背的冰笼寒冷刺骨。
莱。
欧沙朗的声音在他的脑子里回荡,说的是“我可以仁慈”。
凯尔感到冰钉缓缓脱离——不是脱离他的身体,而是兄弟的——痛感逐步减弱。他听见一声短促的喘息,莱软绵绵地瘫在血泊里的轻柔响声,他不禁如释重负,尽管寒意再次生根、发芽、开花。
“让我进去。”
凯尔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东西。一块铁器,就在霍兰德的手边。
承继仪。
凯尔将其召来,因为疼痛,他难以集中注意力,而就在承继仪升到半空中时,他突然失去了力量,一干二净。就像是被切割、被偷走了。
是一个窃贼干的。
★★★
莱拉动弹不得。
地板上的石头牢牢地裹住她的双腿,只要一动,骨头就有断裂的可能。大厅对面的凯尔陷入绝境,血流不止,而她鞭长莫及,又不可能逼走欧沙朗。但她可以引他过来。她拽了拽三人之间的纽带,借来凯尔的魔法,也吸引了欧沙朗的目光。莱拉眼前魔力闪耀,恶魔掉头,迎面冲来,宛如飞蛾扑火。
看着我,当欧沙朗弃凯尔于不顾的时候,她心想。来找我。
而当那对漆黑的眸子盯着她的时候,她愿意付出一切代价挣脱束缚。获得自由。
凯尔的面色苍白得可怕,他伸手摸向插在肋部的冰钉。霍兰德扶着柱子,吃力地爬起来。承继仪在不远处,不等莱拉将其召来,欧沙朗就逼近身前,残破的手揪着她的头发,一把刀抵在她的喉咙上。
“放开。”他低语道,究竟是放开*首匕**还是驱散意志,她不清楚。不过她至少吸引了欧沙朗的目光。她手指一松,*首匕**“哐啷”一声掉在地板上。
他扭过莱拉的脸,强迫她与之对视,然后钻进意识,窥探思想和记忆。
“好深的潜力。”
她企图挣脱,但依旧动不了,地板裹着脚踝,欧沙朗抓着头皮,刀尖抵着咽喉。
“你在沙森罗什的镜子里看到的是我,”阴影国王说,“我即是你的梦想。我能让你无可匹敌。我能给你自由。”
王座厅对面,凯尔拼尽力气,终于挣脱了束缚。冰钉粉碎,他瘫软在地。欧沙朗没有回头。他的注意力全在莱拉身上,饥渴地打量着她充满活力的光芒。
“自由。”她轻声念道,似在揣摩这个词。
“正是。”阴影国王低语。
在漆黑的眸子中,她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天下无敌。
坚不可摧。
“让我进去,迪莱拉·巴德。”
说实话,很有诱惑力。她抬手抓住欧什卡的手臂。舞者的拥抱。血淋淋的指头抠进破损的皮肉。
莱拉微微一笑。“As Illumae。”
欧沙朗急于脱身,但为时已晚。
欧什卡的尸体烧了起来。
慌乱之中,刀子划向莱拉的喉咙,却扑了个空,随即从欧什卡手中掉落,尸身火焰熊熊。
随着尸身的扑腾,烟雾四处流泻,一开始是刺鼻的焦煳烟气,后来是欧沙朗的黑色雾气,他被迫逃离了宿主。
突然失去他的魔力和控制,整座宫殿都在战栗。裹着靴子的地板终于松开,莱拉打了个趔趄,摆脱了桎梏,与此同时,欧沙朗正在聚拢成形。
阴影旋转,分解,再次旋转。
欧沙朗的形态犹如幽灵。
脆弱,透明,扁平。他的轮廓颤抖不已、模糊不清,透过幽灵的躯干,莱拉看到凯尔捂着肋部的伤口。莱也挣扎着爬了起来。
机会来了。
她的机会。
他们的机会。
她活动手指,探向承继仪。承继仪颤抖着从地上升到空中,飞了过来。
然后它掉下去,落在地上,她的力量消失了。仿佛被一股反方向的力量吞噬。所有的力量突然变得汹涌澎湃,掉头远去。莱拉吸了口气,顿觉天旋地转,她双膝发软,头晕目眩。
魔力对她而言算不上习以为常,缺少魔力不该有太大影响,但莱拉的力量被抽干的时候,有如被开膛破肚那么痛苦。她抬头寻找凯尔,怀疑是他窃取了自己的力量,但他仍然躺在地上,仍然在流血。
阴影国王逼近了,张开手掌,莱拉咽喉处的空气随即收紧,直到她说不出话,喘不过气。
在他身后,在一团银光之中,赫然站着霍兰德。
★★★
霍兰德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无处不在,在他周围肆掠,吞噬了整个世界。但他听得见。所以他听见凯尔被刺伤,听见欧什卡燃烧,听见莱拉从地板上召唤承继仪,他知道机会来了。他利用约束戒指,将两个安塔芮的力量拽了过来,恢复了些许视力。世界有了形状,不是光影,是力量的丝带。
丝带闪闪发亮,透过莱拉跪着的形体、凯尔和莱的形体,在银色的光芒中绷紧了。
而在他前方,世界缺了一块。
一个虚空的人形。
一块人形的虚空。
傀儡不在了。只有堕落的魔法,平滑,黑暗,空洞。
阴影国王说话时,发出的是他自己的声音,有如淙淙流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霍兰德,”黑暗说,“我曾经和你一同生活。”
阴影国王迎面而来,霍兰德退了一步,退无可退。他撞上了柱子,承继仪紧紧地握在手中。
他能感受到欧沙朗的饥渴。
欧沙朗的需求。
“你想看看你的世界吗?没有了你,它是如何瓦解的?”
一只冰冷的手——不是血肉,而是阴影和寒冰——触及了霍兰德的心脏。
我累了,他心想,而且他知道欧沙朗听得到。厌倦了战斗。厌倦了失去。但我绝不让你进来。
他感到黑暗在笑,虚弱无力,得意扬扬。
“你忘了吗?”阴影国王耳语道,“你从未弃我而去。”
霍兰德吐了口气。颤颤巍巍。
在欧沙朗听来,或许是因为恐惧。
对霍兰德来说,是如释重负。
到此为止了,他心想。黑暗裹挟着他,沉沉下坠。
Ⅵ
莱拉跪在地上。
欧沙朗回到霍兰德的体内,犹如蒸汽灌进水壶,他立刻僵硬了。他弓起背部,张大嘴巴,似在无声地呐喊。一时间,莱拉以为太迟了,以为他慢了一拍,错过了时机,或者没有了力气,或者意志不够坚决——
继而,霍兰德将承继仪的尖端用力抵在掌心,从紧咬的牙关里蹦出了一个词。
“Rosin。”
给予。
话音未落,阴影宫殿光芒耀眼。
莱拉体内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倒吸一口凉气,想起约束戒指。她握手成拳,在石板上猛砸戒指,在承继仪夺取她的力量之前切断了纽带。
可惜凯尔反应不够快。
听见他惨叫一声,莱拉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向他。他缩成一团,血淋淋的手扒拉着戒指。
莱抢在了她的前面。
王子抖如筛糠,几乎半死不活,时而缺损,时而完整。他跪在凯尔身边,幽幽地握着兄弟的手。戒指被摘了下来,在地板上弹了一下,化作一缕青烟。
凯尔瘫软在莱怀里,面如死灰,一动不动,莱拉跪在他们身边,一手抚摸凯尔的脸颊,留下一道道血痕,一手捋着他的头发,红铜色中间有一绺银色。
他还活着,当然活着,因为莱也活着。他倚在兄弟身上,目光既空洞又丰满,浑身浴血,仍在呼吸。
大厅中央的霍兰德化作一团光球,无数银线与黑暗交织,触目可见,在他周围悄无声息地散开,但也不是完全的寂静,因为她听到了阵阵嗡鸣。
突然,光芒熄灭。
霍兰德颓然倒地。
Ⅶ
凯尔睁开眼睛,看见世界分崩离析。
不,不是世界。
是宫殿。
宫殿在垮塌,不是铁与石搭建的城堡那样垮塌,而是与燃烧的灰烬类似,飘然而上。于是,宫殿不复存在。它直接分解,消融于无形,残留下来的唯有真实,一块又一块石头,一点又一点地复原了世界。最后,他躺着的地方已不是宫殿,而是中央竞技场的废墟,看台上空无一人,银色和蓝色的旗子仍在风中飘扬。
凯尔忘了身上的伤,他吃力地坐起来,大口喘气。
“慢点。”莱皱着眉头嘱咐他。兄弟跪在身边,浑身是血,衣衫褴褛,是被戳进他身体的冰钉毁坏的。但他没有死,衣服底下的皮肤已经愈合,唯有眼中残留着痛苦的余音。
凯尔想起了霍兰德的话。
“你把魔法变成提线,做了一个木偶。”
霍兰德。他强撑着爬起来,发现莱拉守在另一个安塔芮身边。
霍兰德侧身躺着,缩成一团,似乎睡着了。但凯尔见过一次他的睡姿,他被噩梦折磨得不得安宁,而此时他面容平静,深沉无梦。
只有三样东西形成强烈反差。
他炭色的头发变成了触目惊心的白色。
他的双手依然抓着承继仪,尖端压在掌心。
还有仪器本身,变成了怪异但又熟悉的黑暗。无光无影。一块虚无之物。
霍兰德做到了。
他囚禁了阴影国王。
Ⅷ
传说中,英雄总能活下来。
邪恶必然溃败。
世界回到正轨。
有庆功的欢宴,也有葬礼。
死者入土为安。幸存者继续生活。
什么都没改变。
一切都改变了。
这是传说。
这不是传说。
伦敦的居民依然躺在街上,沉睡不醒。如果那一刻他们醒来,他们将会看见幽灵宫殿里的闪光,就像一颗垂死的星辰回光返照,驱逐了阴影。
他们将会看见幻象崩塌,宫殿瓦解,三座竞技场恢复原貌,赛旗依然高高飘扬。
如果他们从地上爬起来,他们将会看见覆盖河水的黑暗如冰层般破裂,红色回归,雾气逐渐稀薄,恍若开市之前的清晨时分。
如果他们继续观望,他们将会看见废墟中的人影——王子(如今是他们的国王)蹒跚地越过摇摇欲坠的桥,与他的兄弟相互搀扶,他们或许会好奇,究竟是谁倚靠着谁。
他们将会看见一个女孩守在大门曾经所在的位置,不是废弃的竞技场入口。看见她抱着双臂抵御寒冷,等候皇家侍卫的到来。看见他们抬出一具尸体,满头白发,犹如垂死的星辰。
然而,他们没有醒来。尚未醒来。
他们没有看见发生了什么。
所以他们无从得知真相。
阴影宫殿里也没有目击者——那里已不是宫殿了,是荒凉的残骸、破败的废墟——回忆当晚发生的事情,他们只知道一切都已结束。
沉默无言的传说,就像没有风吹过的蒲公英。
无处播撒它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