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作家以独特的观察视角，再现了时光深处一座矿山的生活场景，其人其事在滚烫的文字里呼之欲出。究竟是“青春无悔”的慨叹，还是苦难辉煌的回溯，尽在平实而生动的叙事之中。
“逝去的不会消失不见，它会以另一种形式和你久别重逢。”——题记
矿区大门
我万没想到，在我生命的驿站里，竟然会有一个如此空落的地名——八家子。乍听起来，它会让人想到山野里的几缕炊烟，寂寥得悄无声息。一座偌大的国家铅锌矿，便因冠以这样的地名显得遥远而荒僻。
矿区广场
五十年前的今天，为了逃避一场上山下乡运动，我告别父母，只身从锦州投奔到在八家子铅锌矿工作的姑姑。其实，也不完全是对那场运动的逃避，我身为地主子弟，命运可随时将我吞没于政治的漩涡。我的姑父是这座矿山的一号人物，他可以通过手中的权力，给我的命运带来转机，并按照他的承诺，毕业后把我留在矿区工作，不去下乡务农。事实上，他无法阻挡那股洪流。一年以后，我和所有的城市青年一样，同矿区子弟去了建昌县当年的革命老区，开始了一段知青生涯。
矿区街角
八家子铅锌矿作为我学习和生活过的“客居”之地，却时常出现在我的梦里。我几次在梦里登上它的后山，行走在它的街巷，奔跑在矿校的操场，眺望近于浩渺的尾矿坝......那本是一片喧沸的土地，只是喧沸被山峦阻隔，鼓荡在天空之上。
每天，高音喇叭里的开始曲，为矿区迎来新的黎明。早饭过后，街道上人头攒动，嘈杂与尘埃交混一起，让人感到躁动不安而又神情振奋。人们相互打声招呼，各自奔向自己的岗位。后来，我渐渐发现，矿区人是远远高于农民的一个阶级，他们属于城镇户口，吃国家供应粮，住公家分配的住房。所以，矿区居民和城市居民没有区别。他们在农民面前，身份显得十分高贵。
我平生第一次看到最直观的一种对比——矿工的安全帽与农民的草帽，青年工人的皮鞋与挑担农民的赤脚，同时出现在一个共同的空间。这对比鲜明而深刻，像是为了让人思索才去有意映衬的情形。“黄河”、“解放”牌大卡车的声声汽笛，把马车、驴车迅速驱赶到道路两侧，车把式的目光充满了对庞然大物的惊惧。后来，他们习惯了这种驱赶，并对汽车司机表现出某种不屑。当然，矿里更多的卡车，是装载矿粉之后，在选矿厂直接上路了。通往绥中的公路上，一辆辆卡车你追我赶，路上终日漂浮着不落的烟尘。
矿区家属房
在同一条路上，机动车与畜力车相互参杂，恰恰是一种城乡混合的形态。这个形态当然是外在的表面，两者并没有混为一体，是一条路上的城与乡的殊途。矿区的学校也是城乡混杂的，每个班里都有农村的孩子，他们的衣着远不如矿区的孩子，有的衣服上打着补丁，也许是兄妹们穿过的，要么肥大，要么瘦小。每天上学，他们要走很远的山路。他们羡慕矿工的子弟，但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出身和矿区的子弟属于两个阶级。但是，同学们彼此相处的很融洽，没有任何“阶级的压迫”。
市场
矿里有自己的商店，主要卖副食，有鱼、肉、面包、糖果和各种罐头。商店专门服务于矿上的职工，附近的农民不到这里买东西，他们要去街里的供销社。矿区居民依然要去供销社购物，因为它不专属于农民。
圈楼
矿区与农村形成的对立，使各自的交通工具、房子、衣着、食物都存在差别，但矿区的居民之间，似乎看不到差别的存在。矿区里有两幢楼房，一幢叫“圈楼”，共计三层高，是按照楼的形状叫的名字；另一幢楼是后建的，叫“青年楼”，高五层，每户只有38平米。我不知道住进这两个楼的都是什么人，但矿里的每个领导，都和普通干部、工人一样，住的都是瓦房。房子是用石头垒砌的，水泥勾缝，每户住两到三间。不大的院子里，都会一个棚子，矿里人叫它“厦子”，里面装有煤、劈材和一些杂物。人口多的人家，把“厦子”改建成了能住人的房子。
青年楼
矿区具有标志性的建筑是俱乐部。俱乐部分上下两层，号称千人俱乐部，实际可容纳八百人。每隔一周左右，俱乐部要放映电影。逢节日，在那里要搞文艺汇演，节目由矿各单位自行编排。我最喜欢听杨达的手风琴独奏曲——《火车向着韶山跑》。我后来听任何人拉手风琴，好像都没有人超越他拉琴的水平。
大矿车
很难想象，矿区的职工医院，还汇集了一批医疗人才，他们大都是医疗专业毕业。医院只分内科外科，但许多病症都会在医院得到救治。我的岳母不慎髌骨粉碎性骨折，一位叫樊克贤的外科医生，为她做了拼接手术，出院后到市里的骨科医院复查，骨科专家竟然对樊大夫的手术惊叹不已。我的女儿出生，王冠一医生到家里接产，接产过程十分顺利。医院不分本矿职工还是当地农民，只要有患者就给看病。
矿用摩电车
矿区里使用的都是公共厕所，靠近“梨窖”的厕所在山坡上，没有棚盖，下雨天在厕所里要打伞。八栋房的路西，有座厕所可以遮风挡雨。厕所设计成一个很大的圆柱体，离远望去，厕所像一个坚固的碉堡。在瓦檐之下，留有一圈通风的豁口，仿佛留出的射击孔。由于厕所的面积较大，去这里如厕可不排队。
教育楼
每天下班后，人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担水，供水的时间从晚五点开始，在此之前，有的小孩就已经把水桶摆在那里了。每个供水点，担水的队伍都有几十号人，无论是干部工人，级别高低，担水一律排队，水桶列出很远的一排。周末的晚上要挑两担水，除去做饭，周日还要洗衣服。我担水是出了洋相的，因为过去没担过水，扁担一上肩，找不好平衡，一头的水桶会蹶起来，扁担把锁骨硌得钻心的痛。有好心人干脆让我停下，直接帮我把水担到家里。
选矿厂
矿长和担水的人一样排队。他叫于乾震，堂堂的山东大汉，性情率直磊落，喊起话来，声音如洪钟作响。好人有时也会遭致谗言。记不得有多少次，总有两三个中层干部，趁天黑潜入到姑姑家，向姑父打于矿长的小报告。像是事先有过约定，他们从不一起来，都是独自登门。在给他们递烟倒茶的一刻，我第一次看到人性的丑陋，也因此鄙视小人的伎俩，所以，当我走上领导岗位之后，“重贤臣，远小人”，一直成为我不变的信条。后来知道，姑父并没有相信诬告者的话。于矿长取水时看到我，总是微微一笑。他从不用扁担担水，而是用手拎，一手拎一个装满水的大水桶，样子很是轻松。
俱乐部
无论矿区人的身份，如何酷似城里人，但他们被农村包围着，其日常生活不免受到农民的影响，比如，农民养猪，矿区人也养猪。姑父主张生产生活两不误，鼓励矿区居民养猪。临近春节，好多家和农村一样杀年猪。年猪没有太重的，大都在一百斤刚过，但整个矿区，却充满了浓郁的年味。
红旗井田
崇尚实践、崇敬矿工，在当时蔚成风气。尽管有清华、北大、北师大、华东师大等诸多名牌院校的毕业生，但他们要接受工人阶级的再教育，地位当然低于工人。每个到这里工作的大学生，都要认某个工人为师傅。他们要跟着师傅，一起到井下凿岩、*破爆**、通风、搬运、维修。一位大学生当了锅炉工，他要拜老锅炉工为师傅，而那位师傅竟然是一个地道的文盲。分配到学校教书的大学生算是幸运，在学生面前，他们会获得一份尊严。
凿岩台车
工人的某项发明创造，会在矿区引起巨大的轰动。当时有个叫刘国祥的井下工人，他搞了一种梭车，被誉为“刘国祥大矿车”。还有个人叫刘炳奇，也是位井下凿岩工，他的“月进尺百米”掘进机组，为矿区竖起一面旗帜。两个人在有色金属系统出了大名，矿广播站天天广播他们的先进事迹。刘炳奇后来当上了副矿长。
尾矿坝
矿山的生产不分昼夜，夜晚的红旗井田、东风井田灯火通亮，选矿厂的轰鸣声彻夜不息。下夜班的工人哼着小曲，看不出有丝毫的疲惫。他们期待吃上一顿保健饭，这会让他们一饱口福。其实，那不过是两个馒头，加上一份大头菜或是白菜炒粉而已。
矿区人除了未成年的孩子，没有人吃闲饭。当时有个家属队，都是四五十岁的妇女。无论酷暑严寒，每天有一辆卡车，把她们接到白灰厂劳动。她们站在敞篷车上，手握着钢筋焊成的架子，免得从车上摔下来。傍晚她们乘车回来时，每个人都是满身的白灰。她们从车上下来，相互拍打身体，街头升腾起一片浓重的白烟。
多少年前的某一天，当铅锌矿的末日来临之时，一位叫于洪的有志青年，毅然拖住了这轮就要沉落的夕阳。矿山人永远感谢这位勇敢的改革者，是他以一种全新的体制和机制，使一个生命垂危的矿业之躯，又重新站立起来。退休的人都得到了养老金，一些矿山子弟继续在这里工作和生活。
矿子弟学校
矿山昔日的辉煌已经走远。其实，那辉煌里早就孕育了一种衰败，或者藏匿着没落的基因。当一片片楼房崛起的时刻，似乎要为这古老的矿山注入一针强心剂，但就在岁月的双眼开闭的瞬间，时光之水就已经把人们推到了一个陌生的岸边。这是历史的脚步，它不会因为某种留恋而停歇下来。历史走着走着，就走到了今天，而今天的一切，都不在往日的时空之中，所以那些不可类比的超越存在的想象，都已经显得幼稚可笑。
也许是一个轮回。那些曾经仰羡矿区人生活的农民，以置业、购房的方式，开始涌入这片“退海之地”。他们看似追随了矿区人的脚步，看好了残留在这里的教育和医疗资源，还有诸多不断兴起的超市、饭店、建材商店、照相馆、浴池......于是，他们在这里当上了矿工，成了这里新的主人。
尾矿管路吊桥
矿区的许多老人跟随子女，去往四面八方。“活着活着就老了”。老人的老人们，也就是第一代的矿山建设者，大都已经彻底的老去，再不会醒来。他们从踏入矿山的那天起，一定不是把这里作为他们世代永远生存的地方，他们只是为了不违使命，才扎根在这里。如今，他们的孙辈，要过比矿山更好的生活，去了大大小小的城市。这不是什么逃离与背叛，与自己的祖辈相比，他们有选择生活的权利。我很敬佩我的同学们，多少年过去了，他们不随子女生活，依然还在这里守望。虽然这种守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但是，情感却总如一块坚硬的顽石，就那么死死地依附着这方水土。屈指数来，唐玉玺等十几个同学已离开了人世，其中有的就长眠在矿山脚下。
如今八家矿全貌
我怀念他们！永远的怀念！
我怀念，八家子铅锌矿往日的灯火，尽管那灯火远不如今日楼房里射出的灯光那般绚烂；我怀念，那烟尘滚滚的山路上汽车的轰鸣，以及驾驶员神气十足的模样；我怀念，矿工走出坑口时矫健的身姿，还有手拎保健饭盒那轻松的步履；我怀念，高音喇叭里悠扬的开始曲和广播员周桂兰熟悉的声音......
六股河水日夜流淌，流不尽我对这片土地深深的情意。我知道，绝不是逝去的东西都值得怀念。逝去只是一个时间的结果，不可提早，不可延迟，更不可复制。而逝去的价值在于，它的某个场景或某种声音，会在不经意间触碰到我心中最柔软的部分，进而让我慨叹多多，让我泪水涟涟，让我紧紧地握着它的一束光、一个影子，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以等待一场思考的结束。
“人的回忆颇似天国的炼狱，往事在回忆之中成为已经去掉愚昧无知的清明思想而复苏过来。”俄国哲学家赫尔岑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注：照片均为资深摄影人林洪军提供
作者-杨俊文
杨俊文，满族，辽宁北镇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理事、原吉林省作家协会全委、长春作家协会副主席。著有诗集《心律》《怒放的石头》，散文集《那些个黄昏与黎明》《风过医巫闾》《潮汐之间》《她和她们》等。作品见于《人民文学》《民族文学》《诗刊》《人民日报》《北京文学》《作家》》《美文》《散文选刊》《福建文学》《散文海外版》等，多篇作品入选散文年度排行榜、散文年选。曾获第十一届长白山文艺奖，第四届、第五届吉林省文学奖，第七届冰心散文奖及全国散文征文类等奖项。
朗诵：牧歌
牧歌 辽宁省作家协会会员 辽宁省朗诵艺术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