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舅亲情 (老舅因为爱情)

老舅的情怀,老舅的兄弟情

△年轻时的老舅

老舅二字,并不是舅舅老了的意思,只因为他是我的小舅。亲戚们都知晓我有一个舅舅,包括一些最亲近的人也这样认为。其实我有两个舅舅,大舅在礼泉,老舅在淳化。外婆是民国十八年逃难到了淳化,将我的大舅留在老家礼泉烟霞。我的礼泉舅舅,直至他去世,我从未与他谋过面,也没有看到过他的照片。大舅有一个女儿生活在礼泉,以前生活枯燥,而今两个孩子都很优秀,生活自然舒心幸福。我很早心中有个愿望,想去大舅生活的地方看看;但一直没有成行,成为心中的遗憾。每有人提及礼泉,我的心中就有莫名的情感涌动,那里是我外婆最早的家,那里曾经有我的大舅。

今天说的老舅,就是我淳化的舅舅。对老舅,我说不上是亲近多一点还是敬畏多一点。说是亲近,却似乎中间又隔了一段遥远的距离,既有年龄上的,亦有情感上的。都说“舅家的老鼠比猫大”,从小对老舅自然更多的是敬畏了,去舅家战战兢兢,但怕出一点差错,让舅家人嫌弃。

我参加工作以前,与老舅的见面,无非多是在正月去舅家拜年。跟着母亲,从带上几个馒头到清油包子再到点心,无论礼品贵贱,老舅从不计较。老舅说话很少,无非就问问母亲家里的口粮及我的学业。做老师的他端正肃然,很少喜形于色。家里的气氛由舅母调节,拉家常的事情在舅母与母亲间进行。我深知舅家的尊贵,去了就想做点事情,这样既能显得自己勤快让舅家人高兴,吃饭时也能吃的畅心。

我们离开时,老舅一定要送出大门,来到回家的路口。在西坡的家,在南庄的家,在表哥于孙家村建造的家,老舅与舅母一定要送我们出大门。门外有段坡路,还必定送我们上了坡路。小时候清贫的生活让我学会察言观色,我看到那时老舅看我的眼里一直隐含忧愁,里面藏着为我家未来生活的担忧。

老舅的情怀,老舅的兄弟情

母亲姊妹四个,老舅还是比较爱我的母亲——他的大妹妹。只因母亲天生要强,心态好,在乌云压顶的时候依旧相信阳光就在上头。母亲也重情重义,心里一直有着老舅、舅母。舅母生病期间,她知道舅母喜欢吃搅团,就自己用心打了搅团给舅母送去。母亲不嫌舅母有病,脱鞋上炕坐在她身边陪她说话聊天,让舅母开心快乐。

除了我们姊妹几个结婚,再就是我婚后在妻子的筹划下给母亲在家造好棺木“酬木”那天来到我家,老舅很少来我家;舅母成为老舅联系亲戚的代言人。老舅来到家里,全家人都感觉很荣光,母亲更是会高兴很多天——“男凭舅家女凭娘家”,自古传下来的。

老舅最后一次见母亲,是在母亲离世前一天的弥留之际。看到年迈的老舅从门外走进,我的眼泪止不住的流下。老舅来到母亲床边,附身摸了摸她妹妹的手,什么话也没有说,也看不出有多么悲伤。他们这辈人,历经了多少苦难与生死,不会像年轻一辈的大喜大悲。

母亲不止一次对我说,舅家对我们有恩。父亲去世时,家徒四壁,连装殓的棺椁也没有。自己人的长辈在一起商议着、熬煎着。有人就说:到西坡(老舅最早的家)看看去。这是唯一的出路,随即选两个人拉着架子车来到老舅家。外公是一个嫌贫爱富、重男轻女的传统老人,一口就将来人回绝了。他们上了窑背,遇上从学校回来的老舅,老舅忙问怎么回事。当他知道了实情后,又将我本家两个老人叫回家里,对着外公坚决地说道:“没了人,我们家不帮谁帮!”说着就将来人领到一间装杂物的窑洞,指着解好的桐木板说道:“我不太懂,你们看需要几块板就拉几块板!”我的父亲睡着老舅家的桐木板下葬了......

八八年我考取了西北大学行政管理自费专业,需要学费960元。面对这样一笔巨款,母亲将所有的亲戚都在头脑中过了一遍,还是想到了老舅。这次借钱,我不再依靠母亲,自己鼓足勇气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从小路去老舅家。

还未入村,就在路边的田地里看到了老舅与舅母,他们在一片辣椒地里忙碌着。那年老舅栽种的辣椒真是出奇的好,他们就在地里搭建了一间简易房,早晚守着这块地。当老舅听说我考取大学需要学费时,二话没说,就从自己口袋里取出全部的钱,让舅母将卖了辣椒的钱也拿出来,给我凑够了960元的学费。开学那天是二姐夫送我去学校的。学校收费处老师看出我的穷困,考虑上学后不仅仅只是缴纳学费的事情,还有生活费、书本费等等,劝我再复读一年。我听从了那个好心老师的话,放弃了自费上学,回来后将老舅的钱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但老舅的慷慨解囊让我终生难忘!

八九年我终于考取了公费的咸阳师范专科学校,当我去老舅家告诉这个喜讯时,第一次看到老舅的眉头展开了,从此看我不再是那种忧虑与苦楚。

大学的第一年,老舅借来咸阳看望他的好朋友,在他朋友工作的国棉八厂与我见了面。老舅要给我50元,我硬是拒绝了。因为是公费生,学校发饭票,我很少有花钱的地方。老舅虽则公家人,生活虽然宽裕些,但他子女多,也是很不容易的。

老舅的生活是刻板的,这也许是长期从事教育工作养成的。老舅从18岁开始教书,先后在润镇、马家、黄甫、官庄等村校或乡校工作,最后是从小学校长的职务退休的。老舅工作上兢兢业业、严谨细心、一心育人,对外界的事情不很关心,是公认的好老师、好校长。

退休前,每从学校回家,老舅对学校一成不变的事不值得给舅母说,而舅母则眉飞色舞地给他说个不住,将村子里的家长里短、奇闻妙事一股脑说给老舅听。老舅一言不发,也不刨根问底,只是微笑着不厌其烦地听着。一个是天生的宣讲者,一个是专注的听众。退休后,老舅很少去人堆里凑热闹,也不爱听村子里的是是非非,更不用说去编排谁的坏话。他出去游转,就在大街上走上一段路,或者去果园、田地看看。老舅姊妹几个,不会用尖酸的语言咒骂他人,从来没有与人吵过架。舅母曾经在我面前说过:“你舅舅就是一根木头,别人说十句他也不应一句。”

老舅不是没有爱好,他喜欢习练书法,这种爱好延续到舅母去世。没事的时候,老舅就开始临帖。老舅写的楷书就像他的为人一样: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晚年,他想将这种爱好传给他的重孙,指导重孙写字。但在当今这个快餐文化盛行的时代,老舅的想法是不能实现的。

老舅的情怀,老舅的兄弟情

退休之后的老舅,对农村生活很是适应。没有打牌串门的爱好,他就开始帮儿子侍弄庄稼与果园。老舅勤恳一生,即使在八十多岁的时候,也去地里清理柴禾。有一次捡拾树枝,天热体衰,最后不知道回来的路了,还是表姐把他从地里找了回来。

老舅以前抽烟喝酒,有一年患上咽炎后,他就果断地将香烟戒掉了。他喝酒也是少量喝,见不得众人将自己喝醉失态。舅母的几个侄子与二表哥都是爱喝酒的,他们聚在一起就开始幺三喝四地喝个不住,猜拳吆喝声震天响,酒场上喝不倒几个人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舅母天性和气,更何况对待娘家人,自然不好说什么。老舅就不同了,怕醉酒伤人,就生气。有次我也在场,面对喧闹的场面,老舅沉着脸对大家说:“喝酒吗,就香香的喝几盅,为啥非要把自己喝醉不可!”舅母对我说:“你看你舅,说话就像用䦆头挖哩!亲戚听了,心里怎么想!”其实,老舅只是表面生气,亲戚们知道他就是这样的脾气,并不是真生气,照旧喝他们的酒。

老舅已经是四世同堂的家庭了,本来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舅母却病了。从行动迟缓到后来就彻底瘫痪在床了。

舅母瘫痪后,老舅就很少出外,一直陪伴在左右。即使走亲戚,家里安排了人照看舅母,也必定当天返回,他放心不下舅母。只有他在舅母身边,心里才会踏实。舅母瘫痪的八年间,大多数时间都是二表姐在照看,老舅也承担了不少的事情。二表姐有事不在的时候,做饭、喂饭、烧炕、洗换衣物这些事,老舅都能做。有时候看到年老的老舅还要这样辛苦,我的心里就不好受。但是无论怎样辛苦,都不会从老舅脸上看出愁闷与嫌弃。

母亲在世的时候,时常对我说起舅家人,说起外婆、舅舅与舅母,说他们对我们家有恩,这恩情一辈子也还不了!“我们家吃了你舅家多少粮!你外婆在世的时候,时常在裹兜里装着蛋蛋馍来周济咱家。你哥姐几天不见外婆来,就在嘴上不断念叨。不是你外婆,你两个哥哥哪里娶媳妇!没有你舅家,就没有你们!你妗子有病了,你要经常去看望她的!”我永远记着母亲说过话。当我有一年将自己磨好的面粉给老舅家带去一面袋,母亲高兴地说道:我娃知道还舅家的情了!

有次回到老家,去看望老舅与舅母,去时仓促,也没有买什么礼品,临走给了老舅200元,让他想吃什么自己买。老舅说他这两天正巧身上没钱了,就接到手里。再去看望他,他就从身上掏出200元要还我,说是借我的。我一再拒绝,说是我给他的。连续两回后,老舅也就接受了。

老舅害怕自己走在舅母的前面,他曾不止一次地对舅母说:“我不能走在你前头,我在世,还能照顾你。如果我走了,你怎么办?”老舅从来考虑的都是他人,根本不考虑自己的后事。我常想:在当今这个离婚比结婚还快的时代,像老舅这样的爱情还会有吗?老舅有文化有身份,舅母却是一个普通的农村妇女,大字不识一个,然而老舅从来没有嫌弃过舅母,对她永远是相敬如宾。老舅沉默寡言,舅母能说会道,这也许就是传说中的婚姻互补吧。

舅母在床上瘫痪的第七年,也是离世的前一年,我在暑假来到老舅家。这个时候舅母基本上不再开口说话了,除了被扶起盘腿坐在炕上喂着吃饭,就是躺在床上昏睡,不再屡次叫表姐扶她起来放她躺下,生命走到了倒计时,意识开始模糊了。

老舅的情怀,老舅的兄弟情

老舅还是给我沏茶倒水,取出一盒香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说不抽烟,他就装进烟盒放进抽屉里。我们简单寒暄了几句话,老舅耳背了,说话就要大声;他怕别人听不见,声音也大。舅母经常说,给你舅舅说话,外人当吵架。我们默默地相对无言;只有照料舅母的二表姐与我偶尔交谈几句。

我没有多停留,准备走时,老舅让我等一下,急匆匆走到窗户下面的箱子前,掀开箱盖,从一个塑料袋中取出一叠白纸递给我:你有时间了给我把这修改一下。我打开第一页,看到第一行较大的钢笔字:张君祭文。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了——这是老舅提前给舅母写的悼文呀。舅母其实不叫张君,是那年办身份证时,工作人员写不出她的名字,随便就给她另取了名字。

看来,老舅对舅母的去世思想上早有准备。在那篇饱含深情的悼文中,老舅历数了舅母勤劳持家、养育儿孙、宽厚待人的一生,对舅母进行了高度赞扬,表现了他对舅母的深爱。老舅感情很少外露,他将自己对舅母的爱埋藏在心底,用自己矢志不渝地相伴照料来表达。

舅母下葬的那天早上,灵车启动前,老舅在我的搀扶下,吐字清晰、语速缓慢、饱含感情地在众宾客前为舅母致了悼词。这份悼词是老舅与舅母的道别,为他们的真挚爱情做了圆满的总结。老舅意识到自己对女儿的亏欠,在埋葬舅母前一天,他将自己身上的2000元送给了二表姐。

埋葬了舅母的那天下午,客人基本上都走完了,只有我们这些女婿外甥们帮忙打扫卫生。老舅在房檐下坐着,漠然地看着人来人往。我走过他身边时,他招手要我前来。我就来到老舅身边,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老舅拉着我的手,看着我的脸很落寞地大声说道:“永红,你妗子走了,我后面跟谁过呢?”这一句话,让我差点落泪了——老舅在心中担心他的依靠呀!我劝慰老舅说,有我两个表哥,你不要发愁。

大表哥先承担起照顾老舅的任务。由于他在官庄街道开着一间油坊,老舅就跟着他住进了油坊院子的土坯房。这个住所虽简陋却也干燥,冬暖夏凉,只是上厕所很不方便。老舅在这里住了两年,我去看过他多次。也有老舅听力的原因,每次我们沉默多于絮叨,我们在各自关注的事情上有着很大的差距。每次离开,老舅必定要送我走出房门,一直送我走到大街上。

今年四月,老舅又一次住院了,我去市一院去看望他。老舅在表哥出外后给我说:“我不知道这次住院花了多少钱,问你表哥又不说。”我说,你哪怕他花多少钱,你住你的医院。老舅却接着说:“如果花的钱多了,后面就不住院了!”老舅的话让我一阵心酸。他心里还是为儿子着想,而不是想着自己的病情。

人常说“我养你长大,你养我到老”,可在现今这个时代,这后句话是那么的苍白!像老舅这样有工资的老人尚且如此,那些无依无靠的人又该如何?老舅每个月积攒的工资,那个孙子买房给了多少,那个孙子结婚给了多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总之,他要将自己的工资给两个儿子分配,达成平衡他才心安。

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儿子与老舅很少见面,交流更是近乎于零。我也没有在儿子面前说过舅家对我们家有恩的那些事,但他却天生对老舅有一种亲近感。

前年儿子回到老家,在他外公家停留。当他得知老舅住的距离不远,就带了两包从网上买的雪茄烟去看望他的舅爷。他们两人还能说道一块,但具体内容儿子没有细说。老舅抽了我儿子的香烟,连连说这种香烟好,儿子后来就将一条烟送给了我的老舅。

老舅的情怀,老舅的兄弟情

因了老舅,我与表哥表姐也联系紧密。二表哥性格随了舅母,天性乐观说会道,与他在一起让人感到舒心。表哥每回到县城,在饭店吃饭时就想着我,给我打电话;我虽对酒没有嗜好,但与表哥在一起也要喝一些。跟随表哥,也走了好几家不常走的亲戚。几个表姐有事也会想着我,时常给我打电话或者微信语音,始终没有断了联络。

今年,二表哥给老舅在县城临水铭居租了套一楼的单元房,老舅就在县城安居起来。二表哥退休了,大多数时间都在老舅身边,他的女儿负责给老舅做饭。这个住处,我去过四次。第一次老舅一个人在家,在里面打不开房门,我只好将几样吃的东西给老舅从窗户递进去。第三次与妻子一起去看望老舅,提前没有联系表哥,到了才得知他去了表姐家。

在疫情防控全面放开后的第一个周末,我来到咸阳,见到了儿子。我们在聊天的时候,儿子突然问我:“你最近有没有去看望我舅爷?”我说没有。自从上次去他租住的单元楼吃了闭门羹后,没有见到老舅已经有段时间了。该见见老舅了,见一次就少一次。

上班后的第一天,我就打电话给表哥,确认老舅在县城小区,于是说自己这两天去看望他。我没有说具体时间,怕说好的时间自己又去不了。

周二吃过午饭,我带着妻子提前买好的小吃与水果,直接乘坐3路公交车去了。远远地,我就看到了老舅在靠路的窗口边坐着,脸上还挂着口罩。

前几天‬与‬表哥‬通话‬时‬,他‬告诉‬我老舅‬现在‬脑子‬有点‬糊涂‬,常常‬就‬忘记‬身边‬的‬人‬是谁‬。我‬那天‬前去‬,朝窗外看的老舅却‬一下子认出我来,从凳子上站起来了。

我在外面拉门,老舅在里面扭开关,终于打开门走了进去。表哥不在,二表姐正在厨房吃饭;老舅已经吃过饭了。

老舅显得很高兴,拉着我的手走进他平时休息的阳台。房间有暖气,地下还开着一个小的暖风机,很是暖和。与往常一样,老舅第一句话就问我吃了没有,然后就找水壶、取茶叶给我倒水喝。

坐下喝水,只是简单问候了一下老舅的身体状况,看起来老舅还算健康。剩下的时间几乎无话可说,老舅也搜罗不出什么话题,像以前问我的母亲、学业、工作、妻儿......都似乎没有必要了。

“让你姐给你弄些饭吃?”老舅第三次给我说。我说我吃三顿饭,刚刚吃过。现在不比过去缺吃少穿的时代,有时候听到别人劝饭还有些反感。老舅还是过去的思想,吃饭在他就是第一要事。

老舅将我带的袋子提到茶桌旁,一件件的取出小食品。我以为老舅想尝尝,他却每样取出一份放在我面前:“你吃!”我说我给他买的。

我问表姐,老舅能住惯吗,这里比在老家好多了,最起码冬天有暖气。表姐说,老舅经常说要回老家去,老家熟人多。我们心照不宣地一致认为,其实老舅是心疼钱,这里是要缴纳房租的。老家熟人多,老舅又不爱去人堆里逛,耳朵也听不见大家说话;这个小区老人不少,时间长了也是熟人了。

我走时,老舅一定要送我出门。房间热,外面冷,我害怕老舅受到风寒,不让他送,但他坚决起身慢慢挪动脚步送我到了门外,一直到我走出他的视线为止。

老舅的情怀,老舅的兄弟情

老舅1930年人,今年93岁,儿孙满堂,日子清淡。新的一年来临之际,祝老舅身体康健,安享晚年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