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西**的教派时代》第四篇:
在《*藏西**的教派时代》这个漫长的系列里,先后引领风骚的萨迦派、帕竹噶举派、噶玛噶举派、格鲁派将悉数登场,在各自起落交替间,展示*藏西**历史的恩怨纠葛。
本系列的前两篇,分别讲述了历史大小背景,第三篇则讲到了阔端因何选择萨迦派合作。
这篇我们来讲讲,*藏西**历史最重要的转折点—— 凉州会盟

凉州会盟对中国历史的意义,无论用什么词汇形容都不为过。
它标志着*藏西**正式进入祖国怀抱,也是中国对这片神奇土地,宣示主权的法理基础。
基于这个原因,凉州会盟干净利索的,将*藏西**历史分作“化外”与“治内”两段。
对于萨迦派来说,如果没有凉州会盟,那它不过是*藏西**众多教派中,一个实力不错的派别而已。
但有了凉州会盟,萨迦派在七八十年的岁月里,掌控着*藏西**政治的权力规则。
即便在其势力衰弱,格鲁派权势弥天之时,萨迦法王依旧享受崇高的地位。
甚至可以说, 凉州会盟成就了萨迦派的地位,是其位列四大教派的基础
而这一切,都有赖于萨迦·班智达的苦心经营。
1239年,蒙古*队军**从凉州出发,途径 玉树 、 昌都 、 那曲、当雄, 在拉萨北部杀人立威,震动全藏。
1244年,63岁高龄的萨班北去凉州,完成了你来我往的循环。
虽然出藏之前,萨班已和各派首领反复沟通,获得了大多数人的授权,但凉州之行究竟谈出什么结果,却依旧是未知数。
这也是弱势方的无奈,只能在被动接受中,寻找最有利的选项,所谓“双赢”,常常是强者赢两次。
在莫测的长路上,两个侄子的陪伴是萨班最开心的事。
他把自己一生的体悟,都毫无保留的倾囊而授,因为按照萨迦派规则,12岁的八思巴和8岁的恰那多吉,将会分别接过宗教和行政大权。
萨班的苦心没有白费,八思巴成功的接过他的衣钵,托着萨迦派二度起飞,直上青云之巅。
既然有二度起飞,那肯定会有首次。
这首次起飞的操纵杆,就握在萨班的手里。
问题是他明不清楚,即将面对的阔端是怎样一个人。

经过长达两年的艰辛跋涉,1246年8月,萨班一行人抵达了凉州(今甘肃武威)。
不过,谈判的对手阔端却并不在凉州,而是在遥远的草原深处,蒙古汗国的都城——哈拉和林(位于蒙古国前杭爱省),参加推选蒙古大汗的“忽里台”大会。
蒙古汗国建立之前,一直都是部落联盟的体制。
“忽里台” 是蒙语 “聚会” 、 “会议” 之意,蒙古兄弟们聚在一起,喝酒烤肉之余,顺便就把大事儿聊上一聊。
“忽里台”渐渐成了各部落议事的代称,在推举首领,决定征战等大事讨论前,惯例要喝高几轮,表示诚意。
这次忽里台大会,要决定继任蒙古大汗的人选,阔端身为窝阔台次子,手握重兵的西北大佬,未必没有再上一步之心。
只可惜,他这次只能混个陪太子读书的角色。
窝阔台去世前,曾有意让阔出(其第三子)之子失烈门为大汗。
但阔出早在1236年,便在襄阳城下被南宋*队军**打死了。
阔出系统的势力因此凋零,窝阔台去世后,皇后乃马真决意立亲生儿子贵由为汗。
她以“拔都、贵由西征未归”为理由,拒不召开忽里台大会。导致大汗之位空悬五年,这段时间史称“乃马真摄政”。
1246年,贵由西征归来,乃马真开始紧锣密鼓的开始运作。
变了味道的忽里台大会,让手握重兵的拔都极为不爽,干净利索的拒绝参加。
乘兴而来的阔端,除了喝大酒,一无所获。
在大会上,他唯一听到的好消息,就是萨班一行抵达凉州。
会议结束后,阔端头也不回的奔向老巢,只有凉州才是他的希望之地。
阔端不在凉州,让萨班心中暗喜。
他可以借此机会,更好了解一下即将面对的谈判对手。
在凉州等待期间,萨班发现官员并不限制他自由,这让他和侄儿可以遍访各地。
让萨班非常惊讶的是,凉州对各种宗教非常的宽容,佛教、道教、伊斯兰教、基督教各有到场,异教徒间从不在意信仰差异,平等的交谈和行商。
这种宽容和大度,让萨班陷入了沉思,如何在阔端宗教平等的态度里,为藏传佛教谋福,还真要花上点心思。
和平宽容的冲击尚未褪去,阔端宫廷官署的冲击,便接踵而来。
这处被称为翰耳朵城的城堡,兼有官署和兵营的意味。
对于蒙古人来说,汉人数量广博入海,让人数劣势的蒙古士兵与汉人混住,永远都是种隐患。
阔端便特意在凉州城北另建一座城堡,既做避暑的宫殿,又可当做牧马、练兵之地。
《秦边纪略》云:“黄城儿,元之永昌王牧马地也,其时谓之翰耳朵城,其避暑宫遗址,犹有在焉。”
同书又记载:“元封王子阔端为永昌王,筑官室于凉北,即今之永昌堡也,黄城儿避暑宫遗址及永昌王墓,今犹有遗迹。” [1]
站在堡台上,萨班遥望蒙军的训练,马蹄踏地之声震慑心扉,让他更深刻的认识到,对抗几乎等于覆灭。
触动让萨班更加努力的搜集各种信息,他想在和阔端会谈之前,尽量知己知彼,以获得哪怕一点点的优势。

1247年,风尘仆仆的阔端赶回了凉州城。
他马上便招萨班相见,询问了诸多有关*藏西**政治、经济和民俗的问题。萨班则一一如实相告,交谈中阔端发现对面这位长者,对涉藏事务的理解,远超他身边蕃僧。
萨班则在交谈中,对阔端也心生好感,他发现这位王爷虽然脾气爆裂,但有强烈的求知欲,并能接受不同的意见。
更让他欣慰的是,身边的八思巴展示良好的政治素养。
当阔端逗八思巴时,他巧妙的将蒙古王爷比作了“护法神祗”,让一旁的萨班老怀大慰。
其实,萨班带两名年幼的子侄前来,未尝没有“留人质于凉州”的意味。
这种不能明言的操作,精明的阔端自然也会不点破。
他心情愉悦的表示: “汝领如此年幼之八思巴兄弟前来,是眷顾于我。汝系因我召请而来,他人是因恐惧而来,此情吾岂能不知!”[2]
同样都是政治聊天,阔端一句话就做了分别。
萨班前来源于“眷顾”,其他人因于“畏惧”,这就是做领导的艺术。
话说的暖如春风,不过是互相给面子,该出手时,一样会出手。
阔端马上给萨迦僧人开了个学习班,教授蒙古文字,未来将接过行政权的恰那多吉,成了重点照顾的目标。
此时的八思巴已受了沙弥戒,获赐法名洛追坚赞·贝桑布 [3] ,成了一名僧人。
所以,阔端直接在恰那多吉身上下手,让他穿蒙服,说蒙语,并指定了一个蒙古公主为妻。
这个带有 “人种改良” 意味的计划,被后世蒙古统治者继续使用。
忽必烈 封恰那多吉为 “白兰王” ,准备让其集政教大权于一身。
恰那多吉之子,则继承白兰王之封,也一模一样的许婚蒙古公主。
能玩出这种深深的套路,你还会觉得此时蒙古政治家,是只会耍片儿刀的铁憨憨?!

凉州白塔寺
就在双方惺惺相惜,逐渐走近之时,阔端却突然病倒在床。
据说,阔端在出镇凉州以来,一直被梦魇困扰,导致他的身体忽好忽坏。
这次长途跋涉让他突然便病势沉重,奉命而来的医馆束手无策,向萨满教神灵的献祭也见效。
最后,还是萨班亲自出手,用佛教狮子吼菩萨的仪轨,治愈了阔端的疾病。 [4]
用佛教仪轨治病的记载源于《萨迦世袭史》,不排除有后世的描摹成分。
其实,萨班身为*藏西**第一位班智达(智者),精通“五明”是很正常的,而“五明”中的“医方明”本就是医术。
重要的是,萨班不但治病,还能治心。
他借机宣讲了佛教的因果轮回道理,平复舒缓了阔端的心魔。
感动之下,阔端奉萨班为“祭天长老”。
这尊称源于萨满教的习俗,是对通灵巫师的尊称。 [5]
随后,阔端又改变了祈祷仪式的座次,将此前居于首座的蒙古萨满和景教教士下移,代之以藏传佛教的代表萨班,并享有优先祈祷权。 [6]
到这个时候,如果你觉得萨班大事已成,那就是在*辱侮**阔端的智商。
政治家的世界永远是分成两半的,感情是感情,生意是生意!
谈判一开始,阔端就单刀直入的抛出了两个问题:
1、萨班是否有权代表*藏西**所有教派势力?
2、如何保证会谈成果顺利执行?
面对阔端的强势,萨班温言以对,他将出藏前与各首领反复沟通之事相告,并表示会谈达成了共识,有信心说服*藏西**教派中的少数反对者。
第一轮的交锋,代表着整个谈判的节奏,阔端大开大合,拳拳到肉,萨班则以水磨功夫,反复争取。
综合各种史料,双方在*藏西**归附后的行政管辖权、税赋征收标准等问题上,展开了激烈的争论。
几轮谈判下来,经过双方妥协,终于达成了一致。
首先,*藏西**向蒙古汗国臣服,接受汗国臣民的身份。
*藏西**领主向汗国缴税,汗国则承诺保留领主职务、领地和特权,颁发正式的官署印证。
其次,作为蒙古汗国在*藏西**的代言人,萨迦派被任命为藏区总辖官。
所有藏区领主,都必须接受汗国认可的萨迦金符官管理。
再次,汗国将在*藏西**进行户口统计,并建立驿站系统。
*藏西**的户籍、官吏和贡赋一式誊写三份,一份由各地官吏留存,一份上缴汗国,另一份由萨迦总辖官保管。
具体的征税科目和数量,则由蒙古派驻官吏和萨迦官员,根据实际情况协商制定。
协议条款确定后,萨班亲笔撰写书信发给各地领袖,详细讲述了条款的深意及始末由来,规劝他们顺应天下大势,接受蒙古汗国的条件。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 《萨迦·班智达致全体蕃人书》
凉州会盟标志着,*藏西**正式纳入了中国的版图,成了蒙古汗国的一个行省。
《萨迦世系史》中记载道:“蒙古的 薛禅皇帝 (即元世祖 忽必烈 )治下有十一个行省。虽然吐蕃三区不足一个行省,因为是上师(即国师、帝师八思巴)的住地和佛法弘扬之区,所以还是算作一个行省奉献”。

萨迦班智达灵骨塔
在长时间潜移默化的熏陶下,阔端对藏传佛教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在他全力的挽留下,萨班再未回到*藏西**,而是留下在蒙古汗国弘扬佛教。
为此,阔端特意修建了府邸和东部幻化寺(通称为白塔寺或百塔寺),这里也成了凉州会盟的标志。
从国家政治关系的角度上说,*藏西**第一次纳入了大中国的范畴,并一直延续至今。
从两族关系角度上说,蕃人接受了蒙古人的统治,蒙古人则接受了蕃人信仰。
这是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双赢!
参考书目:
[1] 、《阔端与萨班——凉州会谈》__樊保良 水天长;
[2]、《帝师八思巴传》__陈庆英;
[3]、《帝师八思巴传》__陈庆英;
[4]、《萨迦世系史》__阿旺贡噶索南 著__陈庆英、高禾福、周润年(译注);
[5]、《萨迦王朝的兴衰》__丹曲;
[6]、《*藏西**通史》__陈庆英、高淑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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