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访汀江源

• 赖家山：汀江正源
• 汀江，客家的母亲河。它的正源在哪里？
• ——赖家山！
• 赖家山位于闽赣交界的木马山东北麓——不是山，而是宁化县治平畬族乡下坪的一个自然村。这个村有两个居民点：一个在两溪交汇口，属于山间小溪谷，只有两块平地，一块在石砌的岸上，挤满了土墙木构的民居，另一块在石砌的溪滩，作为菜地；另一个居民点夹溪而居，石砌的古道溯溪蜿蜒，民居依山而建，地基高砌，晒台吊脚，庭院铺石，黄土墙支撑的木屋，二楼都有木走廊和美人靠，显见赖家山人的富足与舒适。
• 下坪的村主任赖火炎出生在赖家山。他说，上个世纪七十年代，赖家山聚居了200多人，建有学校，由村里的两位民办教师培养子弟到小学三年级。石铺的古道，石砌的溪岸，彰显深山小村的奢华。在这里，客家浓缩了亲情：平地少，房屋小，来了亲戚住不下，就住邻居家。
• 这里，原始次森林密布，人工竹林连片，出笋，出玉扣纸，其实就是生钱。现如今，村里人大都在外建房或买房了。我们仲夏时节走访时，与鸡、鸭、鱼打过照面，全村却只遇见一个村民：赖锡洋。他迁居长汀境内，这天赶了四十多里路回村，只为喂家禽——平时，它们自己觅食、归宿。
• 赖锡洋说，村里人大都外出务工了，除了挖笋、伐竹季节，赖家山几乎见不到人。不过，村居原样，供电依然，供水依然，只要有米，村民一回来就能开伙、住宿。我们看见，赖锡洋在屋前的空地上，晾晒了小径笋、黄花菜和腊肉。

• 从赖家山溯溪而上，不时可见造纸用的沤浸池（湖溏）、石灰房。溪从密林的峡谷奔泻而下，飞珠溅玉，响声如歌。沿涧攀登，小路在竹林里爬升——那是竹农们踩出来的。及至“汀江源”的立碑处，林木繁茂，阳光从林间透入，虽是仲夏，也仍是凉爽的。石碑铭刻道：
• “‘天下水皆东，唯汀独南’，丁为南位，加水为汀，故名汀江。汀江，发源于武夷山南麓的宁化县治平畬族乡下坪村赖家山，流经长汀、武平、上杭、永定，进入广东大埔与梅江汇合，流入韓江；汀江全长329公里，多年平均水资源量113.5亿立方米，流域面积11839平方公里。”
• 林是原始次森林，溪是石上流的溪。汀江正源的清泉打从一块岩石下冒出，源源不绝，先是潺潺，而后滔滔，以汀江的名义奔出山去，把几多客家儿女带到海边，送向海外。
• 下坪村：李氏祖地
• 从赖家山驱车沿溪而下，尽是山峡，路傍溪行，岸山高峻，竹木郁郁葱葱。当小溪谷出现，道路开岔了——没错，这里就叫“将军岔”，建有石桥，下坪村的支书李登盛告诉我们：过桥，有古驿道通往江西，属汀州入赣的捷径之一。桥栏上，村民用碎石砌出三个字：“赖家山。”
• 继续往下游走，见到更为开阔的山间溪谷。李登盛说，这里的溪岸各有一洞，名叫金洞、银洞。宋时设场采矿，军民聚居于此，老辈人传说：一天要杀十头猪。我们探访路边的金洞，只见岩石为壁，初时宽阔，深处转窄，曲折不知去处。
• 溪谷险峻，平地难得，村民或在滩边造屋，或依山建房。从盘山公路往下看，岸山陡峭，临水而居的溪滩村落恍如与世疏离。骤然开阔的中坪村，聚居了五六百人，车从村中穿过，有如行经小集市。它的水尾骤然收缩，形成一个岩峰耸峙、曲折逼仄的峡谷。这里断崖深切，树林茂密，人称“圆湖口”。峡口之外，溪面开阔，因筑坝而形成的水库，名叫“圆湖”。
• 下坪溪继续奔流，流到下坪村，流速减缓，已有大河气象了。下坪距县城60余公里，离乡政府所在地10公里，全村300余户，1400余人，以李、赖、雷、蓝姓氏为主，是汀江正源第一大村。
• 闽西李氏多奉李火德为始祖。下坪李氏认定，其祖李火德之父肇居此村。村中最具气派的建筑当属李氏宗祠了：八字门楼，飞檐翘角，背依林木蓊郁的后门山，俯视洋面的新旧民居，清明时节的横幅还在，写道：“欢迎各房宗亲回祖地祭祖扫墓。”
• 这个深山古村曾设墟市，农历三、八逢墟，周边乡民聚集于此贸易，《宁化史稿》载，民国时的交易额约为2000元，与中等集镇的墟市相当。村里原有十多栋明、清的砖墙大厝，现存村部前面的古厝，虽已破败，但大户人家的气势犹存。它的古砖墙支撑着一个辉煌的旧时代，偏门精巧的小圆拱却难以拒绝现代人粗暴的抚拍。当游客昂昂然穿堂入室，主人的后代们漠然视之，几近熟视无睹。事实上，曾经盛宴的客厅，久已不见杯盘了。
• 这样的客家古村落，是否正从汀江两岸消失、更新？
• 角溪口：古道长歌
• 溪从下坪村流出去，一时失去了踪迹。只知它在林木繁茂的峡谷里折叠而下，跌宕有声，却无从追随观赏。伟大的溪流自有它的神秘之处，而客家儿女善于绕开险境，打从安全的角度欣赏大自然的神奇。
• 现在，高峰村主任雷玉长领着我们去看汀江源流入长汀。
• 沿着新辟的简易公路盘山而下，一侧是下坪溪。它在令人晕眩的深渊谷底奔流着，静默无声。有时隐于丛林，有时现于太阳的反光，直到公路下落到与溪平行时，发现无论在深山，还是出峡谷，溪水一如既往地清澈，清得可以看见溪鱼追逐落花浮叶。
• 下坪溪在角溪岭下与源自宁化海拔1390米的第一高峰——鸡公岽的高峰溪汇合，形成折角形的溪谷。这里就是角溪口了。走过新建的高峰溪公路石拱桥，我问雷主任：再走多远，溪水才流入长汀地界？他笑了笑，说：你过了桥，脚下已经是长汀的庵杰乡了。
• 原来，这角溪口就是汀江源的宁化界。
• 但在开辟公路之前，宁化通往长汀的官道之一是从角溪岭盘旋而下的。治平生产的玉扣纸从这里挑往长汀：一担固定七刀纸，六七十斤重，一挑百里路。治平的竹山占全县的54%，民国时年产玉扣纸800吨以上，占全县总产量的40%以上。可以想象：当年沿溪的古道上，挑夫络驿不绝。
• 我们模仿前人从长汀的庵杰地界回宁化：穿过溪岸的风雨亭，经过一程荒芜的石铺古道，眼前出现一座横跨高峰溪的石拱大桥，气势如虹。长汀一侧的桥头岩壁上，嵌着三块功德牌，刻写着捐资修桥人士的名字，有长汀人，也有宁化人。
• 桥面宽达五米，桥下溪水汤汤。雷主任指着对岸说，那边是宁化。
• 遥想当年，春夏之交，山洪暴发，下坪与高峰两溪大水猛涨，山民们伐木、斫竹，捆扎成排，成蛇字阵，驱赶下山，浩浩荡荡，奔赴长汀城下，泊于江边，待价而沽：或就地解散，或继续漂流——那是怎样的艰辛，也是何等的畅快！

• 三江源：源远流长
• 汀江源所在的宁化县治平畬族乡，其实也是“三江源”，即闽江、汀江、赣江三大水系的源头——这在福建是独特的。
• 最早开发的是赣江源。隋朝末年，巫罗俊随父迁居宁化后，筑堡卫众，组织聚集的民众开山伐木，从淮土泛筏于吴，走的正是赣江航道。
• 赣江的源头之一，出自治平高地村的“各溪里”小自然村，流入淮土溪，沿闽赣边界即宁化、石城边界，经宁化淮土乡的米子迳附近出闽，流入石城的琴江，再经贡水注入赣江，而后经鄱阳湖、长江，浩浩浩荡荡，直奔繁华的吴地。米子迳上方是嵯峨列立的三峰寨，《宁化县志》记载：“寨背曰榨下，木商运木入石城境必由此。”——千百年了，一代又一代的木商从淮土溪泛筏入赣、入吴。
• 这条航道自隋末开通以来，直到民国初年还在使用。传说，木头入选建造皇宫，因材质优良，皇帝问淮土木商想要什么，木商说喜爱扬州的“高灯”，皇帝就派工匠进山造灯。至今，这个乡淮阳村的春节庙会，还有制百鸟高棚灯游村之俗，灯上书有二字：“圣旨”。
• 明、清两代筏运更加发达，一度被安徽木商掌控。《宁化县志》写道：“先时徽贾买山，连筏数千捆，运入瓜步，其价不赀。”崇祯年间，宁化木商谢祥昌“货巨木材于扬州之瓜步，所运木筏首尾相衔，蔽江极望，每筏役丁壮三四十人，合三百许众，阴以兵法部勒之，以巨贾雄长江淮间者十余年。”
• 获利如何？县志如此评述万历年间的安徽木商：“骄逸为人侧目。”
• 闽江的源头之一，出自治平高地村的“麦子地”小自然村，经治平溪、长潭溪，在沙芜注入九龙溪。九龙溪的上游是闽江正源——宁化的翠江，从明*开代**始，出现筏运。它外运的主要是宁化东北部的油杉——“其木大至数围，高至十余丈，远望浓郁，株株相同”（《闽产录异》）。清光绪二十三年（1879年），湖村店上官鼎水与阴步三等人合伙做木材生意，每年经营杉原条（即整根杉木）500余根，经闽江水系运往福州销售。更有甚者，明崇祯六年（1633年），朝廷欲出使册封琉球，“先期采木造船，大桅屡求未获，嗣于宁化县方得”（《台湾府志》）。
• 抗战时期，福建省会内迁永安，永（永安）—宁（宁化）水运航线实行军管，成为补给临时省会的运输大动脉。
• 俱往矣。滔滔江水犹在流，“三江源”理当受到保护——保持水土不流失，涵养一方更滋润。(环球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