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暑假，我亲戚的一个孩子刚参加完高考，为了凑买电脑的钱，就去饭店找了个兼职，回来给我讲述工作期间的见识，我从中看到了一个现代版“孔乙己”的故事，于是发挥想象，以这个孩子的视角，塑造了一个“脱不下长衫”的失业程序员，初次写作，有不当之处，请读者见谅。
周庄的饭店的格局，和别处一样：都是有两个出餐口，一个供店内堂食，一个供外卖小哥。每到饭点，穿着标准制服的外卖小哥，在外卖窗口排队等着。
今年暑假我高中毕业，高考过后，开始了为期近3个月的假期，为了挣钱买电脑，便在小区门口的川渝家常菜做服务生，专门给堂食客户端盘子上菜。服务员工作看起来容易，但是在用餐高峰期也容易出错，有时候人多的坐不下，便好几个人拼一张桌子，有时忘了谁是几号桌，上错了菜终究被店长骂一顿。所以过了几天，店长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店长和我爸的朋友认识，辞退不得，便改为外卖窗口负责打包。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店长总是很忙碌，外卖员大多也是低头玩游戏，教人活泼不得；只有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
孔乙己是唯一带着眼镜送外卖的人。他头发稀少，个头不高，穿的很整齐，他对人说话，总是全球经济啥的，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他自诩是“脱不下长衫的孔乙己”，别人便替他取了一个绰号，叫做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其他外卖员便看着他笑，有人叫道：“孔乙己，你又被客户投诉了！”他不回答，对我说：“一份宫保鸡丁，一份扁豆焖面”。便扫码付款。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超时了，扣你绩效！”孔乙己惶恐的说：“没有的事…..”“没有的事？我亲眼看见你低三下四的打电话道歉，都快要哭了。”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争辩道，“超时怪我吗，都是这破交通，一个红绿灯居然要等一分多钟，让我写个程序优化一下效率起码能提升一倍，从此再也不用等红绿灯。”接着便是难懂的话，什么“调度算法”，什么“动态规划”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在大厂做程序员，月薪也有2万多，但终于在去年被裁了，便再也找不到编程的工作，又不会理财，在高点买的房子每月房贷都有2万，于是越过越艰难，弄到需要送外卖来维持生活。可是他做事太谨慎，再着急也必须遵守交通规则，于是等到了客户手里，大概率是超时了，总免不了被客户投诉扣薪水，因此每月到手无几。
孔乙己等餐的功夫，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真会编程吗？”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么不去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却来送外卖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内卷啊美国加息之类听不懂的话。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店长是决不责备的。而且店长见了孔乙己，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聊天，便只好向我们这些兼职的学生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学过编程么？”我略略点一点头：“b站上自学过一点，”他说：“学过编程，.....我便考你一考。C语言里int类型占几个字节？”我想，送外卖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便恳切的说道：“不知道吧？……我教给你，记着！这些都应该记着。将来编程序的时候，用的着。”我暗想我离毕业找工作还有4年时间呢，而且我也未必会去做程序员，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占4个字节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但是嵌入式开发中，某些系统的int类型只占2个字节或者1个字节，你知道么？”我愈加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正准备高谈阔论，见我丝毫不感兴趣，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时候他也和其他外卖员一样打游戏。他详细的跟他们讲着每个英雄怎么针对性出装，怎么蹲草。甚至后台数据怎么传输怎么处理。有时候一看时间着了慌，把手机塞进裤兜，提起外卖说道：“真想再玩一会，要是我能多线程运行就好了，让另一个线程去帮我送外卖。”于是在其他人的笑声中飞奔出去。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高考出成绩的那天，店长正在慢慢的对账，突然说道：“孔乙己这几天怎么没来了。咱们的营业额都下降了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有几天没有来了。一个外卖员说道，“他怎么会来？…..他出车祸撞坏了腿。”掌柜说：“哦！”“周三他送外卖要超时了，于是闯了一个红灯，跟一个骑自行车的老大爷撞上了。”“后来怎么样？”“怎么样？把老大爷送医院，负责老大爷的医药费。”“后来呢？”“掏空积蓄都不够，听说还借了不少网贷。”“那他还不赶紧上班挣钱？”“他自己也受伤了，不适合再送外卖。”店长不再问了，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了：588分，这个分数能够读211院校的冷门专业，热门专业是够不上的。于是我工作之余就是看手机选专业。一天下午，天气极热，走外面就跟火烤似的，店里一个顾客也没有，我正在选专业，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一份地三鲜。”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抬头便看到了孔乙己。他汗流浃背，一边看着手机一边擦汗。店长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有阵子不来了？”孔乙己很颓唐的仰面答道：“是…出了点小意外，歇了几天。”店长又说：“听说你闯红灯出车祸了？”“嗯..要超时了，等不及就闯了一次红灯，没想到恰巧就出事了，也怪我倒霉….”店长笑着说：“你们程序员不是最讲遵守规则么，怎么也会闯红灯？”孔乙己窘迫的说道：“没办法，再超时这个月就白干了。”此时饭店里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饭做好了，我打包完递给他。他一瘸一拐的走了出去，原来他的腿确实因为车祸撞坏了，还没有好，就迫不及待出来谋生。
第二天，我因为家里有事就辞掉了这份工作。就再也没有见到孔乙己。可能他还在送外卖，也可能已经转行，总之是后来没了消息。
也不知道他每月2万的房贷怎么还的。
2023年7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