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5月14日,陪妻子去看工友刘青的孩子。孩子从5月1日发低烧至今。
自从EV71病在安徽阜阳夺走了21条年幼的生命后,人们对幼儿的发烧已相当的敏感。

在市立医院七楼观察室,刘青的孩子正在输液,看样子精神状态不错,孩子看到我们特别是我的妻子,高兴地说起儿童式的笑话来。
半小时后,我们告辞。返回的路上,妻说起改制重组后的单位催她签新的劳动合同一事。
此事,妻子4月中旬就对我说了,我有些矛盾,并不是说妻下岗了,我们的生活会陷入困境,而我考虑的是,到底是让她到新公司上班还是借这个机会让她回家好好地休息?

按风俗和约成规定大门口的石狮子应是一公一母,但铝厂门的不知为何都是公的?
妻子原先所在的赣州铝厂,组建于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原是省属国有企业。几十年来,产品单一,主要是铝锭、铝板、铝管,原先搞电解铝,因为能耗大,电涨价后,电解铝于2004年基本下马。八十年代是赣州铝厂发展的高峰。在计划经济时代,铝厂是当地国有企业发展较好、也比较有钱、职工福利不错的单位,但没有把握时机,及时更新设备,上新的生产线和新的产品,而是头脑发热地把钱投到沿海地区的房地产上,大多数打了水漂。进入市场经济时代,铝厂开始走下坡路,职工开始部分停薪留职或轮流上岗。到九十年代中期是苟延残喘,迈入2006年已病入膏肓。2007年底被西南一家民营企业兼并。

2008年5月17日,妻子离开赣州铝厂时的留影
对铝厂这一结局,大家并不感到意外。赣州没有铝资源,生产所需原料全部从外省购进,产品也只是低附加值的铝板和少量的铝管,赚点加工费。铝行业是个高耗能产业。赣州当年是个电能输入大市,没有廉价的电能支持。再加上铝厂这样高耗能、规模不大的企业属国家勒令关停产转的范围。尽快转型这是赣州铝厂当时走出困境的唯一出路。这个连我这个门外汉都看出来了,铝厂的决策者也应该看到了,但为什么迟迟下不了决心转型,眼睁睁地看着它走向败落?当年房地产业刚刚兴起,需要大量的铝合金型材,而赣州铝厂生产的铝板、铝锭是生产铝合金型材的重要材料,却大量销往广东等地。广东佛山等地充分利用市场需求,利用外地销来的铝板、铝锭等原材料,大量生产铝合金装饰材料,又倾销到底赣南各地。赣州是个近四万平方公里,七、八百万人口的地方,仅这么一家铝厂,当年若转型搞铝合金型材,做到无中生有,有中生多,只要占领赣南这个市场就够它发达了。

2008年5月17日,妻子到车间向工友告别
兼并赣州铝厂的新公司是家私营企业,2007年下半年进行洽商兼并事宜,当地随即同意兼并方案。

进入铝厂生产区的南大门
对妻子要不要进新公司,我心里没底。因为我对新公司的经营策略不是很清楚。从掌握的情况看,新公司也许是看中了赣州铝厂几百亩土地的潜在商用价值和当地800多万人口的消费市场。
如果妻子进新公司,有工作压力,精神有个支柱也许会迫使她去再学再努力,可能对她的身心健康有好处。许多退下来的人,没了工作和精神寄托,身体和精神垮得特别快。我担心的是,万一妻子进的新公司劳动强度比现在大,人文环境比现在差,天天搞得不愉快,反而会把身体搞垮,这就得不偿失了。

如果不进新公司,就意味着下岗,这个年纪下岗,不老不轻,干什么好呢?下岗了,家庭是少了一份收入,但并不影响和动摇我们的家庭生活和生活质量。凭我们的经济状况,可以确保全家的温饱。
考虑到妻子是患过大病、动过手的人。什么样的生活和精神状态能保持她健康的身体、生活得愉快?这一直是困扰我的问题,也是我一直没有正面回答她到底是进新公司好还是回家休息的根本原因。

这年冬妻子在办公区与生产区的过道上遇到铝厂同事
自女儿2006年上大学后,我怕妻子孤独,推掉了许多的工作饭局,多创造条件与妻子在一起。
我们走到营角上,妻子说,现在虽说被新公司兼并了,但领导班子基本没变,还是原班人马在一线指挥;厂里的生产设备也没变,仍是人拼体力、拼机械赚点加工费。新公司虽说答应要进新设备,但进来并形成生产能力,至少要二至三年的时间。听说新进设备使用期也就五年左右,五年以后,新公司想退城进郊把铝厂的土地置换掉;还有,经过这次兼并,大家对厂里完全失去了信心,人心已经散了。今年来,厂里一直在亏损,这样亏损下去,即使进了新公司也难保工资。

从铝厂办公大楼远眺生产区(远处有烟囱的一溜厂房便是)
听妻子这么一分析,我心里明朗了许多。我说,那就回家休养生息吧。
妻说,下岗了,你的负担更重了。
我说,不存在。现在咱们有房,女儿也快读大三,没有大的开支和负担。只要你的身体好就行,再说,钱这东西,多就多用,少就少用。温饱问题有了保障,其余的钱只是银行的数字。
决定不进新公司后,妻像放下了一个沉重的精神包袱,回到家,马上给她的分管领导及其它好友打电话,把她的想法告诉他们。看来,这些天来,妻子被这个精神负担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年冬天,妻子与单位老同事的留影
我一直认为妻子是我们这个家的精神支柱,也是我们生活中心,只有她生活得愉快,我们这个小家才会充满活力、才会有幸福感。再说,妻过去吃了太多年的苦,现在不工作了,我养她也是应该的,也乐于这样做。

2008年的铝厂生产区
5月15日吃晚饭时,妻子对我说:“不工作了,你的负担会很重。”
我知道,妻子这时对我的反应特别敏感,我不能让她丝毫觉得自己是个负担,而是要让她觉得不工作了应该是个解脱,她对我们十分重要。
我说:“你也许不知道,这些年来,我一直是用感激的心情和目光在关心和注视着你、与你在一块生活。在军地分居的日子,你吃了不少苦,为我们这个家付出了许多。现在能让你在家休养生息,过上安逸地生活,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

(与妻在一起)
妻子听后眼眶红了,她流着泪哽咽地说“上午,我把单位卖断的事告诉易海香,她说当时听了全身都是软的。在一起相处了这么多年,舍不得啊。”

当年与妻的合影
我说:“你的精神负担别这么重,女儿快读大三了,万一我的身体不行,女儿可以养你了。还记得吗?2006年我们送女儿去大学报名的途中,我当着你的面对女儿说,老妈以后就交给你了。”
妻说:“你不管我了?”
我说:“你的心态和性格比我好。你会比我长寿的”
妻子说:“你要比我长寿。”
我知道妻子的意思:我要长寿,她的生活才有保障。(写于2008年5月中旬)

妻子下岗不久,我偕她去大西南旅游散心。
后记:今天,赣州铝厂和家属区已基本拆除,在旧址上崛起了一座座商业房地产住宅城



此为当年铝厂办公区与生产区之间的通道、区域,现在崛起了一座座商业房地产
后记:2008年,所在国企改制重组,妻子回家后,开始天天琢磨美食,节假日与我骑车去城郊游玩。不到半年,她呆不住,又随朋友去工作了,在几家企业干过,公司老板对她印象不错,干得都是管理性岗位,工资待遇比在国企高很多。

2021年9月27日,在某公司上班的妻
按她的工作能力和为人处事,她的工作生命周期比我长。老板曾说像她这样才能的人可以干到七十岁。

(2017年9月2日在香港)
2020年底,我退休了,妻子告诉公司老板不做了,这让老板大吃一惊,即使高薪挽留,她也不做了,说要回家陪我过好晚年生活。

2021年6月妻子陪我重返当年当兵守关的地方——潮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