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每年的四月下旬,无休止的春风刮得有气无力的时候,我们小区里唯一的树(其实树冠大部分在我们小区里,树干则在墙外另一个小区的保安室房后),那棵老泡桐树,便默默地开出了一树花朵。远远看去,万头攒动,挨挨挤挤。本应是淡紫色的花朵,在弥漫了尘土的春风中使人感觉灰突突的。
花虽不好看,却自我欣赏地开满了每一根枝头。像一串串铃铛似的,整齐的排列着。偶尔有几朵落地,拾起细看,每一朵花就像一个小喇叭,呈五棱锥形,喇叭口向外翻卷。连接在一起的五片花瓣,有两片稍短,三片明显长出一截。喇叭筒内壁布满了均匀的紫色小点点,外疏内密。中间有两高两矮四根花丝,长在内壁上。棱锥的顶部空洞,没见到一个花柱,应该是留在枝上的花蒂上。每一朵都是这样完整的脱落下来,没有一个破裂的。凑近一闻,一股淡淡的馨香。
满树的枝杈见不到一片绿叶。都说红花需要绿叶配,那么它的平淡是因为没有一片叶子吗?那粗大的树干,有两个人合抱粗细,布满皱纹的树干中部有一个很老的洞穴,向人们昭示它的年龄。街面上那些高傲挺拔的梧桐树,总是先长满宽大的叶子,而后在叶子后面羞涩地开着黄绿色的小花。而这棵老泡桐树,在冬天的寒气尚未退尽时,便将它那平凡的淡紫色花朵,低调地展现在人们的目光下。它的花期很长,自四月中旬开始,一直到五月的中下旬,似乎在等待叶子发芽,伸展。直到街面上的梧桐、银杏、槐树早已绿树成荫了,它才悄无声息地用朴素的叶子遮盖了光秃秃的枝条。
它虽然没有玉兰那么洁白如玉,但比它更朴素亲切 ;没有樱花那么花枝招展,但花期让它无法比拟;没有槐花那么浓郁芳香,却显得比它大气沉稳。落花时也很有特点,别的花凋谢时还有个落英缤纷的精彩瞬间,它却是整朵整朵的跌落到地面上,如果遇到一阵疾风夹杂着小雨,它就成串成串的砸下来,地面上就像铺了一层花毯,场面很是悲壮。
我们的小区原来是铁路货运停车场,也是一个货运编组站,因为在大连火车站的北面,所以叫“大连北站”。相应的,还有“大连东站”和 “大连西站”。除了大连站是客运站,另三个都是货运车站。它们的历史可能都有一百多年了。这些年经济发展迅猛,汽运发展的很快,火车的货运业务越来越少,东、西、北站存在的意义不大了,就都开发盖上了住宅楼。大连西站只剩下个地名,货场变成了“龙畔锦城”;大连东站撤了,建了个“港湾隽景”;大连北站先建了个我住的“财富长街”,后又建了个“北岗新居”和“沈铁铭悦”,剩下的只有几条孤零零的铁路线可以临时停放几辆客车。东站和北站合在一起了,建了个小楼,也没见有几个人出入。不知为什么挂了个牌子叫“大连东站”,怎么想都有点名不正的感觉。不是考虑不周,可能是因为用不几年就会彻底变为居民区的缘故吧。
我想当初不应该仅仅是这一棵泡桐吧,那时不说是是绿树成行,起码是两棵并排,昂首挺立在大门口。看到这棵老树可以想象当年这里有多么辉煌。火车运输业衰退,建筑业进入了黄金时代。开发建设,一寸土地一寸金,哪容许花草树木立足。不知什么原因,这棵老树能苟延到今天,是该感谢哪位怀旧的领导还是注重环保的设计师,竟然保留了下来。这棵树在三个小区的交界处,虽然在我们的墙外,但大部分的树枝都伸展到我们的小区。于是我们每天都能看到这棵角落里的经历了百年沧桑的老泡桐树,也使我们这个一层全是公建,路两侧堆满了车辆和货物的小区,绿化竟然不是“零”了。靠近顶部的树杈上,不知哪一年喜鹊筑上了巢,成为了它们永久的家,安然地在此传宗接代。下面的几根树枝上挂着几片被寒风撕碎了的废塑料袋,还搭配了不同的颜色,在微风中不知羞辱地舞着,似乎在展示这个小区的特色。
以前总是忙碌着,并未注意这棵树。近两年闲暇了,似乎与它有了共鸣。每当我走到这棵老泡桐树下,都要驻足凝视一会儿。看到那些推车的、开车的、拎包的人们,头也不抬的急匆匆地从树下走过,老树更显得落寞孤寂;看到它时而在微风中轻摆枝头,时而在阳光下俯首凝视,似乎听到了它对“北站”兴衰的诉说;看到它那苍老的枝杈上艰难地开出一串串的花朵,尽管落在地上,依然留有淡淡的余香,似乎看到了我们自己。
虽然花儿不够鲜艳,但能赠予沁人心脾的幽香;虽然枝叶不很茂盛,但也有偌大的一片树荫(尽管被一排垃圾桶占据了大半);虽然躬身孤立在钢筋水泥之间,却能给小区里奔忙的人们以慰藉。每当看到它满树的花朵就会想到不日就是绿满枝头。这是绿色的诱引,这是生命的召唤。
生活不应该只有功名利禄,更需要这花朵和绿荫。
2022年5月10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