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史毅
一，时势造就英雄
非常之人必为非常之事，其中的关键是把握时势的机会。时势没有到来，虽胸怀大志，也只能潜伏爪牙忍受。
王同春于开发后套的时势是什么？这需要从近代史中所出现的“板升”这一现象说起。“板升”是蒙古王公对汉族百姓逃亡到草地、变成农奴的称谓，板升为"百姓”的谐音；或者，将板升理解成汉族百姓经蒙古王公同意、在草地上种植农作物、建造房屋、形成村落的意思。
约在公元1546年（明代嘉靖二十五年前后），白莲教头目丘富带领教徒逃到土默特草原，一上默特部落首领俺答汗接纳他们，由此开始发展半农半牧的经济。
丘富的弟弟丘仝是个木匠，他技艺高超，为俺答汗建造了十分壮丽的屋宇，又制造了一艘能够在黄河上往来的木船，还制作了一些农具，用来耕田种地。
俺答汗十分高兴，与丘富相约为刎颈之交，委任他做了"板升”的头目，建造了房屋，而且有土堡，耕种数十顷土地。
板升头目相当于“二地主”，为蒙古王爷效力，板升是社会最底层者，受蒙古王爷和二地主管理。
自丘富建立了第一个板升后，蔚然成风，丰州川上的板升群落很快发展起来，形成大小四十多个板升。
俺答汗经营板升成功，其他蒙古部落也积极效仿。此风一直刮到乌拉特草原，进入了黄河后套。
王同春于咸丰元年（公元1851年）出生，12岁时从河北邢台逃荒到后套磴口，13岁时到黄河西套（今宁夏的平罗）做河工。那一带在秦王朝时称新秦中，蒙恬徙十万黔首开发此地，遗留有秦渠。汉代卫青攻占河南地，成立朔方郡，似应包括这一带，遗留有汉渠。唐朝似应属五原郡或丰州或盐州，遗留有唐渠。说明这一带的水利建设很发达。
而上苍最为青睐那些勤奋的人。王同春在这里不单是卖苦力，而且学得开河治水的知识。带着这些知识，他从西套回到后套，发挥了旷古作用。
为什么用“旷古”这个词语？我们已知，明代嘉靖年间，这里已开放，允许汉族进入做“板升”，到王同春出生的清代咸丰年间，300余年过去了，这里仍然没有太大的起色。原因就是无法很好地利用黄河水来浇灌土地。这里没有土默川雨量充沛，没有黄河之水的浇灌，盐卤碱渍之地，很难生产粮食。
王同春横空岀世，他发现了后套一段黄河水经西南流向东北最为畅通，而且开渠须绕开沙土区，避免淤塞。就是说，他利用从平罗当河工所学水利知识，再加上自己对后套水文的深入研究，发明了治水良方，成功地开发了后套的几万倾良田。
然而，王同春成功的诸多因素中，有一个就是不可或缺的时势。假若五原西旗的王公贵族不同意汉民进入他们的领地，王同春未必会从河北来到后套，那么后来的一切就无从谈起。正因有了这样的时势，才会造就王同春这样的英雄，王同春是识时务者的俊杰。
二，承租转租，借力发力
我们所说的“承租”，是指二地主从蒙古王爷那里所租土地；所说的“转租”，是指二地主租来的大片土地切割成小块，再租给逃荒来的穷苦百姓。
王同春逃荒要饭而来后套，最初转租郭大义的几十亩土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郭大义受到陈锦绣的霸凌，在酒席上放出话来，谁能打败陈锦绣，就赏谁二十顷好地。王同春挺身而出，帮助郭大义打败了陈锦绣，得到了那二十顷好地。这应该是王同春捞得的第一桶金。郭大义又将女儿嫁给了王同春，并提拔他为老郭渠的渠头。这时的王同春鸟枪换了炮。
随后，王同春承租了蒙古王爷五原以西的大片土地，从一个灾民摇身一变成了二地主，身份天上地下。
这里有三个问题需要理清。
首先是租金。假设蒙古王爷按古代成规“彻”，即什一收赋税的话，王同春应向蒙古王爷十亩交一亩的田赋。王同春向转租他土地的农民收租，必然要加码，或许成了什二，即十亩收二亩的田赋。
这种情况，你把它称作剥削、压迫也好，称作契约也罢，在没有实现大同社会之前，如果受国家法律保护，或双方能接受，那就属于正常。
其二，如果说耕种蒙古王公贵族土地的百姓到了清末时还是板升，在某种程度上命运就交给了蒙古王爷和二地主，那么他们的号令就成了“法律”。违犯了"法律”，就可能被处罚。特别是当时的开河治水都是大工程，无异于一场旷日持久的艰苦战役，执行刚性政策势在必行，否则难以成功。
据说王同春在主持开河治水中致死过人命。有人说他把人装在麻袋中填了黄河，有人说他在争夺火拼中打死了好多人。但只见传说，不见有力度的证据，无非空穴来风。谣言止于智者。
可能刘天佑因陈锦绣被杀害起兵*反造**的那300多人，后来又加上宁夏耿大王、李四军门的人组成联军，队伍扩展到600多人，他们的被歼，也算在了王同春头上。
这支部队在磴口新堂村被清军伏击，全部俘虏，但押送大佘太处死的只是30多名将领，官军将人头悬挂在包头城门示众。这种事只有官府可为之，王同春恐怕沒有这样大的能耐。
污水一旦泼在王同春身上，就会留下秽痕，影响到了他的形象。
其三，如果王同春是个安分守己之人，那他不是个皮匠就是个种地的，或者仅只一个河工。然而，大禹、西门豹、郑国、李冰、隋炀帝这些治水贤圣的灵魂“附着”在了他的身上，指使他走一条不平凡的路。当他与郭大义之子郭敏修因浇地发生争执后，便下决心开挖属于自己的渠，他独自开的第一条渠，叫“烂大渠”，后更名为“义和渠”。之所以叫烂大渠，是他充分勾连了几个天然水壕，这样省工省时；之所以叫义和渠，因为那是王同春发动上万灾民来开挖的。像这种费银几十万两的大工程，王同春初出茅庐，不可能有那么多的银子，于是动脑筋想办法，号召谁开渠谁种地浇水。灾民们为报王同春的一饭之德，大家捧柴火焰高，便将大事办成了。
三，商战中有诡道
相传汉代的张良卖过剪刀。起初，他给剪刀标定成一个价码，却卖不出去。后来，他给同一种剪刀标成不同的价码，结果销得很快。
经商有机巧，而且有竞争。除了良性竞争，还充满恶性竞争，那就被称为商战了。
王同春活跃于清朝光绪年间和民国初年，正是西学东渐的口号喊得最响亮的时期。五原以王同春为代表的地商们的行为方式，明显地打着资本主义的烙印，地商之间你争我夺的战争十分激烈。
王同春聪明异常，将资本运作这些东西学得很精，在发家创业中，土洋结合，荤素并用，没多少年便成为富甲一方的豪门大户。
王同春曾“巧取”了隆兴昌商铺。湘军的粮草官郭向荣积蓄甚丰，于同治四年（公元1865年）在五原开设综合商号隆兴昌。至光绪中期，在其子郭鸿霖手中，因挥霍无度，商铺逐渐衰落。王同春瞅准机会，伙同陈锦绣排挤郭鸿霖，使隆兴昌营业萧条，门庭冷落，不得已卖给了王同春。
俗话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你只要岀了问题，就会被毫不留情地挤垮而淘汰出局
王同春于光绪十九年（公元1893年），开通义和渠后，在隆兴昌建了码头，联合甄玉和侯应魁于西北五省通商，很快就使隆兴昌繁荣起来。然后，王同春又挤走了甄玉和侯应魁，垄断了市场，仅四五年时间，隆兴昌便名扬五湖四海，外面人不知有五原，只知有隆兴昌。
王同春除了“巧取”，也有“豪夺”。有故事说陈锦绣在天蓝圪旦剜了王同春的眼，同样有版本说王同春也剜了陈锦绣的眼，陈的外号叫瞎陈四，王同春人称瞎进财。他俩都占了一个"瞎”字。
世古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对商家来说，这主要由利益来决定。王同春和陈锦绣曾经共用同和渠浇水，陈家土地居上游，王家土地居下游，渠名因此而称"同和”。那时他们可能都是穷小子，一个人翻不过那道坎，只有相互帮扶才能闯过去。但等路子走宽了，就看对方不顺眼了。陈、王两家为了这水和地，经常发生口角和械斗。积怨日深，酿成你死我活的斗争。于是，王同春先设下“鸿门宴”，宴请陈锦绣。宴罢，陈坐轿返回途中，被王同春挖去了眼睛。让他看天也不蓝。
到了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除夕晚，据传王同春派打手突入陈宅将陈锦绣杀害。
为什么故事的“版本”这样多？虽距今150余年的历史，但十里路上无真言。人们更相信“掘井得一人”的传奇。
不论传说中王同春采取了怎样的手段，我们不看过程看结果。其结果是造成了五原繁荣的商业中心隆兴昌和后套排灌配套的米粮川一一这又是不争的事实。
四，为义而利，利莫大焉
司马迁在《史记》中写到了谋士陈平，说这个陈平投奔刘邦后顺风顺水，提拔得很快，惹得几员老将不高兴，便到刘邦面前告他的黑状，说他贪污公款，说他偷嫂子。刘邦沉不住气了，便找来推荐陈平的魏无咎，责骂他说，你给我弄来的是什么人！魏无咎回答说，您当时让我推荐有能力的人，又没说让我推举有品行的人。刘邦不吭声了。
引这则历史故事是想说明，世上有仁道也有诡道，更多时候是仁道诡道分不清。
在你死我活的军事斗争中需要诡道，仁道躲在了幕后，反之亦然。这里有个适用不适用的情境问题。汉高祖平叛代王陈豨时，陈平给刘邦出过六个上不了台面的馊主意，连司马*都迁**不好写在史书中。
仁道和诡道有对立面，但也有统一性。比如我们设置这样的问题：王同春和陈锦绣争来斗去是为了什么？答曰：为了争夺河水与土地，获取更多的资本收益。
然而悖论出现了：王同春生前绸缎不上身，泥宅度春秋，他又是一个吝啬鬼。74岁的人都不顾及自己的身体，亲自下河探渠口的土质，因此染疾而死，死后怀中揣着开发后套计划图。他一年三百六十天，除了过年回来消闲几天，其他时间都在野外奔波，不知有八月十五中秋节。也未听说他有三妻四妾而纸醉金迷。
这到底是为什么？我们探讨的结果就是优秀传统文化在潜移默化中熏陶他认定了敢为天下先的理念，朝圣贤英雄的路上迅跑而收不住脚。与其说是兴趣、利益的驱动，倒不如说是情怀、精神、灵魂的执着。他的谋利，不是为利而利，显然是为义而利，欲创造一个美好的社会，所以他把利益最大化了。
有人可能会说，王同春杀过人，杀过人的人能称为圣贤英雄？姑且不争论王同春杀没杀过人的事，我们已知，孔子代理鲁国宰相七天头上就杀了少正卯，理由是少正卯妖言惑众。孔子不一样是圣人吗？可见圣贤英雄不能拿杀人不杀人论。
也有人可能会说，王同春的发家创业玩了很多诡道，能说他品行端正吗？在某些前提条件下，该玩诡道而不玩也不对。
商场如战场，当它逼得你睡觉都得睁一只眼时，特别是面对恶性竞争，玩诡道是正常的，玩仁道倒有些不合时宜。
儒学的五常是动态的生克关系，不能静态地、孤立地看待，以为仁就是仁，智就是智，二者石子拌伴汤，清汤利水。王同春对五常的辩证关系理解全面而透彻，他心中始终有仁爱，但这仁爱须用智慧来护卫，才能实现真正的仁爱。有时看见的，不一定是真实的，反倒是看不见的，有时是真实的存在。
创大业的人不能说不是为了自己和家庭，但决不止于此，他们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他们的心中始终装着黎民苍生，这是他们敢于担当的底基。如果不是这样，王同春会选择过一个百亩地两犋牛，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是的，他的能力使他家大业大，但大有大的难处。他要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他要操心几十万口百姓的生活，还要应对兵匪官绅的勒索。他要忧心自己的钱财，还要提防自己不小心丢了性命。可见这是个进亦忧退亦忧的人物。然则何时而乐也？套用范仲淹的话，那就是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确实，微斯人，吾谁与归？
认识真正的王同春不容易，知他者谓他心忧，不知他者谓他何求？
2023.3.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