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之长流，忘却之渊 2
其二 无望的奔走
那是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然而却不是与某一国的交战，而是与恶鬼妖怪等非人之物的战争。在那久远的过去，还没有那么多专职处理鬼怪的阴阳师，甚至人们还没意识到那些拥有超乎想象力量的怪物到底是什么，就不得不为了保卫家园而去战斗。
当然，能平安回来的人很少，面对实力悬殊的魑魅魍魉，士兵们多半会采取同归于尽的战术。
即使如此，士兵们也无所畏惧，不是为了死后那被歌颂和铭记的荣誉，而是为了身后家人朋友的安稳未来。
“我走了，姐姐。”一名少年对站在门口的姐姐挥挥手，接着拎起打包好的军旅装备，向不远处的部队集结地跑去。
“永远都不要忘了！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那名姐姐喊着。
“我不会忘的！姐姐也知道的吧！我的方向感很好，不论是脚下的路还是心里的路！”少年回过头对他的姐姐喊道。
“祝武运昌隆！”姐姐喊着，一直注视着弟弟的远去，直到视野中再也看不到他那瘦小的身影。
“等等，看这小子的脸…该不会他就是那个…？”看着眼前时流中放映着的走马灯片段，伊吹似乎发觉了什么。
“啊…原来你见过那个小子嘛…”青行灯稍微有点意外。
“嘛，也不算是见过，曾听晴明说过他和他的同伴在阴界裂缝封印了一只妖怪，那时候给我说过那妖怪的模样。不过还真是没想到，这个时候的他还是人类…”伊吹感叹道，眯缝起来的金瞳中流露出些许伤感。
“你应该很清楚的吧，这世上因为各种理由由人堕鬼的例子有很多，”说着青行灯挥了挥手，换了另一盏走马灯，“好了，我们来说接下来的一段故事。”
新的走马灯开始放映起来，老旧斑驳的画面里正展现着大战之后的破败。黑褐色的土地上到处都是士兵与恶鬼残破的尸体，哪里都找不到一丝生机。
日升月落，不知时间交替了几轮。某一天，从那堆尸骸之中忽然摇摇晃晃地站起一个瘦小的人影。不，就算称之为“人影”也是不对的，那完全就是怪物，全身带血不说，身体和脑袋都完全分了家，即使如此，那个非人之物也在活动着。
“大…大家都…都怎么了啊…我们…我们明明胜利了…为什么…都这个样子…”曾经的还是人身，如今已是异类之物的少年颤抖着声音说道。他还没有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常，不，应该说眼前的状况让他来不及注意别的事情。
明明昨晚还在开作战会议，明明昨晚将军还想出了绝佳的方案消灭恶鬼，明明昨晚还说等漫长的战斗结束了，大家就一起回家，不用再过这种忍饥挨饿又有生命危险的日子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大家…大家…一定都还活着…还在某处…对…一定是的…肯定还在哪里跟剩下的恶鬼战斗…”
少年匍匐在地上大喊道，他的情绪已然崩溃，双眼中也流下血色的泪水，可即使如此他也不愿接受眼前之景即为事实。
“对…大家肯定现在还在某处…还在某处和别的恶鬼战斗…我得…我得去找他们…”
少年喃喃道，拼尽力气撑起身子让自己站起来。可是去哪里找他们，就算自己方向感再好，也不可能找得到根本不知道方位的人。
没办法，就算在这里再怎么烦恼也无济于事，先离开这里再说。
“诶…怎么回事？”
为什么自己刚一走动，自己的头就从肩膀上滑落了呢？啊…等等…自己的脖子去哪里了呢？
不…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赶紧找到大家…头什么的就先拿在手里就好了…
“那个…向您打听一下…您有没有看见…等…等等！别跑啊！”
“那个…向您打听一下…等等！别跑啊！诶…我不叫首无！我也是有名字的！”
于是少年再度启程，沿途跟路过的旅者商人打听自己部队的情况，可对方一看他这身首分离可怖的姿态，全部都吓得四散而逃，久而久之，还给他起了一个“首无”的代名。
寒来暑往，春去秋回，少年已记不清自己寻找了多长时间，只知道自己必须继续寻找下去。如果这不是一个寻找的捷径，那只能另寻他途。
“是吗，你的方向感很好，正好可以在我的*队军**里帮忙传令。”一名军官说着，当场给少年布置了传令任务。
“一定不辱使命。”
少年说着轻巧地跑走了。他加入了一个附近的*队军**，同样也是与恶鬼作战的队伍，虽然不是来自他的家乡就是了，可他在这里找到了熟悉的感觉。
第一次的传令非常顺利，队伍大获全胜，无一人死亡。将士们都非常高兴，要不是传令迅速，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配合？于是大家都把少年奉为主要英雄之一。
“首无真是厉害啊！”
“是啊，首无怎么都不会迷路呢！”
少年有些害羞起来，也忘了去争辩自己的真名，就这么默认了自己叫“首无”的事情。
可是，平日交口称赞的首无突然在一次关键的战役中迷路了。首无在无边的森林中怎么也跑不出去，等他好不容易找到了出路赶到部队那里，战斗早就结束了。因为送信迟滞导致战斗配合失调，部队损失惨重，没能打赢那只巨大的恶鬼。
“你这家伙！平时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吗？你知不知道我们付出了多大的牺牲？你知不知道我们准备了多长时间？明明昨晚还聚在一起，还在说今天打赢这仗就能一起回到阔别已久的家乡了！”军官对首无声嘶力竭地吼着，眼中满是泪水。
明明昨天还在说…今天就能回去了…明明昨天…大家还是那样笑着在一起…
“你滚！你滚啊！永远别再让我看见你！”
为什么…我迷路了…
为什么…我延误了战机…
大家…你们到底在哪里…
我…又该去哪里…
首无提着自己的头，毫无目的地走在深林间，不，准确说应该是只为了完成“走路”的机能而动着身体，犹如行尸走肉般游荡着。
“永远不要忘记…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
有谁…曾这么说过吗…
啊…有的…是姐姐…
想见姐姐…想回家…
曾经姐姐亲切的笑容浮现在首无面前，让他干涸许久的眼眶也湿润起来。无论如何都要回家，想回到一直在等待自己的姐姐身边。
“姐姐…姐姐…我回来了…”
不眠不休地跋涉数日，首无终于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即使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时光，他也仍没有忘了家的方向。
“啊…你…终于…终于回来了…”看着日思夜想的弟弟出现在自己面前，即使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做姐姐的也无暇去管，只沉浸在重又见面的喜悦之中。
“姐姐…姐姐…我回来了…”首无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姐姐。她看上去老了几岁，好像眼神也有点不太好，可那熟悉的声音和温暖的怀抱，无疑是他最爱的姐姐。
脱下旧铠甲交给姐姐缝补，而自己就坐在姐姐脚边静静地看着她。姐姐是世上最精通女红的人，而自己则是世上最爱姐姐的弟弟。
一切就跟出征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只是——
“为什么，为什么只有她的弟弟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家人没有回来？”
“你们不应该都在三年前的战役中都阵亡了吗？你又是什么东西？你为什么还能回来？”
“……”
同乡的父老乡亲将他们姐弟俩团团围住，怒气冲冲地高声质问着。
“什么…？战争在三年前就结束了…？那…那大家都去哪里了…？”少年非常迷茫地说，既然结束了那他找了那么多年为什么都找不到战友们的踪影。
“看看他身首异处居然还能动！这家伙不是人类！也是恶鬼！”
人群中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所有人仿佛恍然大悟般，个个抄起手边的家伙准备除掉恶鬼。
“等…等等…这是我弟弟啊…是我们的同乡啊…！”姐姐上前想去阻挡。
“一边去！他是恶鬼！你居然包庇恶鬼！”一个男子粗鲁地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也没顾边上就是坚硬的石制磨车。
姐姐的头重重的地磕在磨车的把手尖上，强烈的脑震荡让她一下子意识恍惚起来。
“喂！你们别动我姐姐啊！”少年激动地叫道，跳到那名男子面前。
原本少年只想轻轻地推开那个人，可不知怎的，那名男子就像遭受了一记重击一样，眼白上翻，嘴角流出血迹，然后慢慢倒在地上，痛苦地*吟呻**起来。
“诶…我…我什么都没做啊…只是轻轻地…”少年慌张地辩解道。
“够了！恶鬼！还说些什么？！”
某个同乡的这一句咆哮，彻底点燃了人群的怒火，这股愤怒甚至还将燃向了少年的姐姐。他们纷纷叫嚣着，挥舞着手中的各色*器武**，向姐弟两人逼近而来。
“等…等等…听我解释…听我解释啊…还有不许动我姐姐！”少年不断请求着，当然也没忘张开双臂，直直的守在姐姐前面。
“解释什么？再怎么解释他们也回不来了！难道你能找回来吗？！”
“不！不！他们肯定还在某处！肯定还在某处继续着战斗！相信我！我能回来他们也能回来！我去找他们回来！”少年急切地喊着，仿佛下一秒就能把昔日的战友找回来。
“真…真的吗？”
“还能找回来…？”
人群中一些失去儿子丈夫，思虑心切的妇人好似看到了一丝希望。
“别信恶鬼的胡话啊你们！”
“对啊！他是恶鬼！”
然而人群里又响起一阵更加激烈的话语。
“我一定会找回来！请你们一定要相信我！”少年用自己平生以来最大的音量吼着保证道，“我发誓不把他们带回来，我也同样永远不会回来！所以…所以请相信我！请…请别再伤害姐姐了！”说到最后，他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好吧…那你就去找吧，找不到就别出现在我们面前…”最终，长老那低沉浑厚的声音响起，盖过了一切纷乱的杂音。
少年再度启程，不停地奔跑着，从山涧跑过丛林，由春朝跑过冬夜。如果这个角落没有，那就去下一个角落寻找，自己的方向感很好，不会跑过重复的地方。
一定…一定会找到！他们…一定还在哪里…等找到了就一起回家！
“永远不要忘记，我会在这里一直等你。”
“姐姐…我一定会再回来的…”少年低声说着，眼前浮现出自己再度离开时，姐姐躺在床上抚着自己的脸说过的话。
然而…他们在哪…
为什么我这么卖力地奔跑还找不到…还有哪个地方没找到…？
我说…请问你们看见过他们吗…
在哪里…在哪里…
在…哪…里…
“于是那名少年就那样奔跑着，一直寻找了三百年，直到自己耗尽了能量，变成了深林间一尊仅会吐息的人形化石，直到时间的长流无情地埋葬了这段记忆，将其丢进了忘却的深渊。”青行灯沉声诉说着，抬手在虚空中拨了一下，换上有关这名少年的最后一个走马灯。
“遥远过去的人鬼之战被忘却…这还真是…连那个阴阳师也不知道吧…”伊吹叹息着，继续看着走马灯上的新场景，“然而那个阴阳师自己也在烦恼着，并将自己分成阴阳两分。黑的那个为了自己的计划找到了那个活化石，骗他说只要打开阴界裂缝就能找回过去的战友，最后被白的那个永远封印了。”
“是啊，于是这真的就成了一段被永远遗忘的碎片了。”
走马灯全部放映完毕，幽蓝的灯火随之熄灭，而青行灯也跟着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