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两天继续在看《蒋勋说宋词》,非常好看,简直停不下来。
在他讲到苏轼时,说苏轼其实是一个“很分裂”的人,分裂到如果你对苏轼不是很了解,估计会以为这个人有点神经质:一个人怎么能一会如此谦和理性,一会又如此肆意妄为?
读书读到此处,我只觉得犹如五雷轰顶,眼睛久久无法从这一页内容上移开。之所以如此震惊,是因为一直以来,我都以为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是“分裂的”,是“不正常的”;绝对没有想到,在苏轼这里,我居然找到了认同。
怎么样一种分裂呢?我举几个简单的例子:
在家庭生活中,我是非常善于做计划、做安排的——如果周末要出游,全家人几点起,几点出发,上下浮动时间不超过多少,每个人各自的分工任务,我提前都会开个小会,明确地划定责任。
可是,在具体到细节上,我又十分地“放飞”:
在我们家,孩子们可以叫我妈妈,也可以叫我大姨、大姑、大姐、女侠,怎么好玩怎么叫,我都没意见;陪同孩子出去玩,只要没有安全问题,他们怎么疯我都不阻止,事实上,我还经常嫌弃孩子们太“保守”,故意地撺掇孩子们多尝试新鲜的玩法。
对于兴趣爱好上,我也是同时存在两个极端:一方面我很欣赏那些逻辑严谨、数据充分、求真求实的技术和工艺,可是另一方面,文学的优美、哲学的精妙、佛学的空灵同样让我醉心不已——同样是肉体凡胎,为什么有的人就可以凭“空”创造出那么不可思议的美好呢?
这么多年,我一直都记得十年前在北京坐地铁时,某天惊鸿一瞥看到墙壁上的一句话,“我欣赏专注一生的事业,更赞叹自由奔放的灵魂”。当时震惊了许久,只觉得,这一句话,简直就是我内心的完美写照。

这种分裂的状态对一个人的生活、工作会有什么影响?
我不晓得对于苏东坡来说,他是如何处理自己作为一个士大夫的理性与文人的感性之间的矛盾,但是对我来说,因为这种分裂的内心,真是让我吃足了苦头:
因为两种状态都可以、两种生活方式都想要,结果就是,你并不知道,哪一种才是真是适合自己的方式。
大学毕业,求职,我以为自己既然喜欢“自由奔腾”,那么与销售相关的岗位一定最适合我,于是我选的第一份工作是化妆品的销售管理,没有固定的上下班时间,没有固定的办公地点,每天的工作就是不停的跑店,见不同的人……
看似很符合吧,但是一年多就辞职了——太心累了,根本受不了这种“一直在路上”的感觉。
于是第二份工作,办公室文职。每天的工作就是隔着电脑跟国外客户打交道,催佣,要钱;而且这份工作干得还蛮好,财年结束奖金都没少拿。
可是进入下一个财年时,突然觉得没意思了:日常基本的操作还是这些,客户也没有太大变化,工作内容大致差不多,这样每天重复劳动,有什么意义?
那时候年轻,年轻到觉得未来还有无限可能,年轻到压根没把工资收入看做衡量一份工作好与坏的标准,所以最后很快辞职,转头就换了城市。
后来的这些年,工作在变,公司在换,行业在变,没有哪一份工作干得超过三年。为什么离职?当然不是跟领导说的那些状况,真实原因是,一旦把工作干顺了,我就找不到”自由奔腾”的感觉了——工作不能激发我的热情,再做还有什么意思?
于是,一直这么换来换去、挑挑拣拣,直到三十多岁,看着同龄人事业上已经小有成就,自己还什么都不是,才开始着急:是不是该安定下来,选择一条路走到黑?
所以,对于“分裂”的状态,我一直是自知的、警惕的,如果一个人不能完成对自我的同一性认同,内在不能有一个统一的判断和评价标准,那么在求职、婚恋、育儿等多个方面,都可能是一个混乱的状态:
你可能觉得,自由职业也很棒,进到体制内也很好;当个贤妻良母是一种理想生活,做个酷酷的独立女性也光芒万丈。哪一种都很好,可问题是,哪一种都需要时间的积淀,都不是说“想通了再去做”,就可以立刻达到我们想要的高度。
换言之,分裂状态最大的问题是,它会让我们在“寻找”和“试错”上浪费太多时间。之所以是浪费,是因为最后你会发现,“分裂”就是”分裂”,你挨了再多枪子、撞了再多南墙,都没有办法达到“统一”;
就像如果A是某一类人的特质,B是另外一类人的特质,那么A+B就是像你这样第三类人的特质,你没有办法说勉强自己去只选A或只选B,你的命,就是同时拥有A和B,并且承受这两种几乎相反的特质带来的冲突。
所以,可以想象,当我看到蒋勋老师评价苏轼也是一个“内心分裂”的人时有多么欣喜:
原来这世上不止是我一个人是异类啊,原来“内心分裂”的人也可以到达如此的人生高度啊,原来分裂这种特质带给人的不只是烦恼,也可以是灵感、养分和才思啊。
有了苏轼这个“病友”,我终于敢坦诚接受“内心有病”的事实。

再往下思考,如果“分裂的内心”带给人的不一定是痛苦,那么它又有什么好处呢?
我的答案之一是,相较于那些只接受一种生活方式、只有一种理想追求的人,分裂的人就像渗透性、吸水性非常好的宣纸,可以吸收到来自于更多种不同生活的养分,从而活出更精彩的人生。
回想起自己的人生经历,毕业后第一份工作,护肤品的销售管理,虽然干得不怎么开心,但是学会了好多护肤和彩妆知识;
第二份工作,出国留学公司的佣金催讨,虽然也没干太久,但是在我心里留下了一颗“要走出去看世界”的种子,在规划养老生活中,总会不由自主的想,我要去北欧看极光,要去澳洲数绵羊,要去毛里求斯看海,要去芬兰当伐木工人,世界那么大,不去看看,多遗憾,;
之后还做过早教公司的课程老师,工作中学到了大量的儿歌、游戏、育儿方法,我全都用在了自己家的两个孩子身上,一点也没有浪费……
而对于苏轼来说,很显然,他的分裂赋予了他更多的才思:
背负着读书人的理想和责任,他能写出《刑赏忠厚之至论》这样谈论司法制度的优秀策论,逻辑严谨,言之有物;在跟当时的宰相王安石因为“变法”问题在朝堂上辩论时,洋洋洒洒,有理有据,更是看不到一点文人的飘忽与感性。
可是,身为一个“多情”的文人,他对于生命的多种形态、对生活本身的体悟却比任何人都要细腻、真挚:
四十三岁之后,被贬至黄州,路过当年三国打仗的地方,他可以写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样雄浑壮丽、气势开阔的句子;
可是某一日,走在路上,路过一堵围墙,听到墙里有少女在荡秋千,一边荡一边笑,居然也可以写出“墙里佳人墙外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这样妩媚、可爱的诗句;
怀念逝去已久的妻子,他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如此情深义重,让人以为他是一个为情所伤、一脸哀容的苦逼中年男,十余年走不去爱人离去的阴影,所以才“尘满面,鬓如霜”;
可是一转头,在另一首词中,他写“谁道人生无再少?门前流水尚能西!休将白发唱黄鸡。”
听听,多可恨,明明刚才我们还想去安慰他、抱抱他,试图劝慰他向前看,可是一转头,人家自己心情好得很,还牛气哄哄地自嘲,谁说人老了就没什么希望?我是老夫聊发少年狂!

看这本《蒋勋说宋词》,越看越觉得,苏轼真是好可爱的一个人啊。他的可爱在于,他所有的人格特质和内心情感都可以得到一个很好的”融合”:
他的理想责任与兴趣爱好,他的肆意多情与专一深情,他的沧桑大气与狡黠顽皮……
而这种融合,体现的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文化素养、个人修为,用现代心理学的角度来说,更是一种非常完美的心理状态:
他接纳自己内在的所有特质,接纳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境遇,不管是好的、坏的,意料之中的,还是预期之外的,他全盘接受,不纠结,不疑惑,不抬杠;所以他的人生,自信而又谦和,通透而又饱满,而这,才是最理想的人生状态。
所以蒋勋在书中说:
“这是一种成熟,也是一种智慧。
你会发现身体里有很多个“我”,可是当你决定哪一个是真正的“我”时,对其他的“我”就会排斥,然后就会自己和自己打仗,纠缠不清。可是,如果你发现你的“A”和你的”B”、你的“C”都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话,那大概是很愉快的事情……
分裂其实是和解的开始,也是圆融的开始。”
所以,看蒋勋老师对苏轼诗词的解读,我到底学到了什么?
不是苏轼诗词中表现出人生哲理、微言大义;
而是对于一个情感丰富、思想天马行空的人来说,如何去面对自己对这个美好世界的深情与失望——你根本就不需要去取舍,只需要全部接纳,不管是A,还是B,还是C 、D、E、F,只要你喜欢,你都可以拥有,只是,你需要去付出更多、理解更多而已。
以上,共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