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威短篇小说国行一盒多少支 (海明威小说短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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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叫“南佛罗里达号”的包租游船,是因为礁区外风浪太大,才到沃曼基的航道里来作钓鱼游的。船上的威利·亚当斯船长当时心里在想:原来哈利昨儿晚上过海来了。这小伙子倒真有cojones[2]。那阵狂风他肯定碰上了。

论船,他那一条倒是经得起海上风浪的。可你说他的挡风玻璃怎么会打碎了呢?换了我才不会在昨儿那样的晚上过海呢。我才不会到古巴去贩运私酒呢。酒现在都从马里埃尔运来了!进进出出,自在得很。大概那里是根本不查不禁的吧。“你说什么,老板?”

“那条船是条什么船?”坐在钓鱼椅里的两个人中有一个问。

“那条船?”

“是啊,那条船。”

“喔,那是一条基韦斯特的船。”

“我问你的是,船是谁的?”

“这我也不知道啊,老板。”

“船主是个打鱼人吗?”

“这个嘛,有人说他是。”

“什么意思?”

“他什么行业都干一点。”

“你不知道他姓什么吗?”

“不知道。”

“你不是叫他哈利吗?”

“我没呀。”

“我明明听见你叫他哈利。”

威利·亚当斯船长对跟他说话的这个人仔细看了一眼。此人高高颧骨,薄薄嘴唇,脸儿有点胖鼓鼓的,灰眼睛眍得好深,嘴角带着轻蔑的表情,帆布帽下射出两道目光正瞅着他。威利·亚当斯船长哪里会知道,正是此人,在华盛顿许许多多女人的眼里可是个招人心爱的*男美**子咧。

“那一定是我乱叫的,”威利船长说。

“你看看吧,那个人身上有伤,博士[3],”那另一个人说着,把望远镜递给了同伴。

“我不用望远镜就看得出来,”被称为博士的那个人说。“这个人是谁?”

“我也不知道,”威利船长说。

“哼,会让你知道的,”嘴角带着轻蔑表情的那个人说。“把船头的号码抄下来。”

“我抄下了,博士。”

“我们过去看看,”博士说。

“你这位博士是做医生的?”威利船长问。

“不是做医生的,”那个灰眼睛的人对他说。

“如果你不是个医生,那我就不开过去。”

“为什么?”

“他要是需要我们帮忙,他早就招呼我们了。他要是不需要我们帮忙,我们也用不到管他的闲事。我们这里的人都抱定了一个宗旨,就是莫管他人的闲事。”

“好吧。你不管你就甭管好了。那就把我们送到那条船上去吧。”

威利船长还是把船继续顺着航道驶去,那台双缸帕尔默老是不停地噗噗乱响。

“你没听见我的话吗?”

“听见了。”

“那你为什么不服从我的命令?”

“你到底算是什么人,这样神气活现?”威利船长问。

“是什么人这没关系。我让你怎么*你干**就怎么干。”

“你到底算是什么人?”威利船长又问。

“好吧。可以告诉你,我是当今美国三个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那你又到基韦斯特干什么来了?”

那另一个家伙探出了身子。“他就是×××,”他煞有介事地说。

“我可从没听说过这么个人,”威利船长说。

“哼,我会让你听说的,”那个叫博士的人说。“我会让你们镇上人人都听说的——旮旯里小小的破镇一个,就是得连根铲掉我也绝不会手软!”

“你真不简单,”威利船长说。“你怎么会这样重要的?”

“他是×××最亲密的朋友、最亲信的顾问,”那另一个家伙说。

“胡扯,”威利船长说。“他要真是这么个人,又到基韦斯特干什么来了?”

“他是来这儿休养的,”那个秘书说。“他就要出任××××了。”

“别说了,哈里斯,”那个叫博士的人说。“那就请你送我们到那条船上去好不好?”他做出了笑脸说。他的笑脸就是专为这样的场合用的。

“不行。”

“听着,你这个吃打鱼饭的白痴。小心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啊,”威利船长说。

“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呢。”

“这对我来说都一样,”威利船长说。“你还不知道你这是在哪儿呢。”

“那个人是个私酒贩子吧?”

“你看呢?”

“拿住了他说不定还有笔赏金可得呢。”

“我看不一定。”

“他犯了法。”

“他有一家大小,他得养家口。我们这儿基韦斯特的人替政府干活,一个星期才挣六块半钱,请问你们吃掉的又是谁的血汗?”

“他身上有伤。这说明有人在追捕他。”

“就不能是他闹着玩儿,自己打了自己一枪?”

“这种挖苦话你给我少说。快到那条船上去是正经,让我们把他连人带船一起扣下。”

“扣下来带到哪儿去?”

“基韦斯特。”

“你是当官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他是谁了吗,”那秘书说。

“好吧,”威利船长说。他使劲推动舵轮把手打了个转,把船一拐弯,驶到航道的极边上,螺旋桨连沉泥都打了上来,飞溅起一大片。

他的船这就带着一片嘎嘎声,紧靠航道边向停泊在红树丛下的那另一条船开去。

“你船上有枪没有?”那个叫博士的人问威利船长。

“没有。”

那两个穿法兰绒的人这时已经站了起来,正盯住了酒船在那里看。

“这比钓鱼要有趣吧,博士?”那秘书说。

“钓鱼没意思,”博士说。“捕到了一条旗鱼又能怎么样呢?吃又不能吃。不比这事,那才真叫有意思。能有机会亲身碰到也算我有幸。那人已经受了伤,逃不掉了。海上风浪大得很。他这号船肯定经不起。”

“你这真叫只身擒贼了,”秘书以艳羡的口气说。

“还是赤手空拳呢,”博士说。

“不像联邦调查局的密探就老是胡来,”秘书说。

“埃德加·胡佛[4]搞的宣传都是言过其实,”博士说。“我觉得我们对他恐怕也已经放任得够了。”说到这里他命令威利船长:“并排靠上去。”

威利船长却脱开了离合器,船就随水漂流了。

“嗨,”威利船长向那条船上喊道。“千万不要抬头啊。”

“怎么回事?”博士生气地说。

“你给我闭嘴,”威利船长说。“嗨,”他又向那条船上喊起来。“听着!只管到镇上去,用不到担心。船就不用管了。让他们弄去好了。把货扔掉了,到镇上去。我这船上有个家伙,是华盛顿来的,八成儿是个眼线。不是密探,只是个眼线。是官府什么机构的一个头头。他自己说是比总统还要重要。他要跟你过不去。他说你是个贩私酒的。他抄下了你船的号码。我从来没有见过你,所以不知道你是谁。要我认我也认不出你……”

船漂了开去。威利船长却只管他接着喊:“我不知道遇见你的这个地方是哪儿。要我再来一趟我也认不得路。”

“明白,”酒船上也喊过来一声。

“我还要带这个官府的大人物去钓鱼,不到天黑不回,”威利船长喊道。

“明白。”

“他爱钓鱼,”威利船长只顾嚷嚷,把嗓子都快喊破了。“可这个王八蛋倒说钓到了鱼不能吃。”

“多谢大哥,”传来了哈利的声音。

“那个家伙是你的兄弟?”博士问道。他虽然脸涨得通红,爱打听的脾气却依然不改。

“不是,”威利船长说。“船上人隔船相喊通常都叫大哥的。”

“我们到基韦斯特去吧,”博士说,不过听他的口气已经信心不足了。

“不行啊,”威利船长说。“两位包我的船说好是包一天的。我拿你们多少钱就得干多少事。你尽管骂我白痴,可我这船还是要给你包足一天。”

“这家伙是个老头了,”博士对他的秘书说。“我们要不要跟他来硬的?”

“我劝你别来这一套,”威利船长说。“小心我拿这个给你劈头一家伙。”

他冲他们亮了亮打鲨鱼用的一节铁管。

“两位干吗不把钓线放出去,乐得玩它个痛快呢?你先生可不是来寻烦恼的。你是来休养的。你说旗鱼不能吃,可你在这种水面不宽的地方哪里钓得到旗鱼呢。能钓到一条石斑鱼已经算是走运了。”

“你看怎么办?”博士问。

“还是由他去吧。”秘书的眼睛对着铁管直瞅。

“你的话还有一点说得不对,”威利船长又继续往下说。“其实旗鱼的味道就跟马鲛鱼一样好吃。往年我们都卖给里奥斯公司销到哈瓦那去,卖价跟马鲛鱼一样,一磅可以卖到一毛。”

“哎,你就少啰嗦吧,”博士说。

“我还以为你既是官府的人,对这些事情总该会感到关心吧。这些个吃的东西,涨价跌价可不是跟你们还有些牵连什么的?不是吗?你们就专搞抬高价格什么的。把粮价抬高,把肉价压低。鱼价嘛,倒向来是一个劲儿往下跌的。”

“你少啰嗦,”博士说。

酒船上,哈利把最后一袋酒扔下了水。

“把鱼刀拿来,”他对那黑人说。

“鱼刀没有啦。”

哈利一按自动起动器,把引擎发动了起来。他找到了轻便斧,用左手拿着,一斧头砍下去,把锚缆斩断了。他心想:沉水里去就沉水里去吧,回头来捞酒的时候,抓钩会抓得到的。我把船开到加里森湾去,他们要弄走就让他们弄走吧。我得去找个医生。我可不愿意连胳膊带船一起丢。这一船酒的所值也抵得上船本身了。酒其实并没有打碎很多。碎了几瓶,就酒气冲天了。

他推上了左侧的离合器,船离开了红树丛,随着潮水转过头来。引擎运转得很平稳。威利船长的船如今正朝着格兰德河口的方向驶去,已经驶出两英里远了。哈利心想:现在潮涨了,估计过礁湖没问题了。他推上了右边的离合器,加大了油门,引擎立刻轰鸣起来。只觉得船头往上一翘,那还青的红树就飞快地从旁边一掠而过,树根下的海水仿佛一下子都给船吸了去。他心里在想:但愿这船别让他们弄走。但愿我的胳膊还能治好。在马里埃尔来来去去畅行无阻已经六个月了,怎么想得到现在会忽然对我们开枪呢?古巴人就是这样。某某人给某某人的钱不给了,结果害得我们就挨了枪。对,古巴人就是这样的。

“嗨,韦斯利,”他说着回头对舵手舱里边望了一眼,那黑人还蒙着毯子躺在那儿呢。“你这会儿觉得怎么样了,小黑子?”

“乖乖,”韦斯利说。“再难受也没有了。”

“回头老医生给你检查的时候,你还有得更难受呢,”哈利对他说。

“你简直不是人,”那黑人说。“没有一点人的感情。”

哈利心里却在想:那老威利可真是个好人。要论起好人来,那老威利真算得上一个。当时我们实在应该一气赶到,不应该等在那儿。等在那儿是失算了。我当时浑身无力,头晕得厉害,脑袋瓜儿都不听使唤了。

如今前方望得见那白色的贝壳大旅馆了,望得见无线电天线杆和城里的建筑了。他还望见了特朗博码头的汽车轮渡,他要绕过这个码头,向北去加里森湾。他想:那老威利真有意思。骂得他们够呛。那两个狗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人?哎呀,我这会儿真觉得难受死了。头晕得厉害。我们当时要是一气赶到这儿就对了。要是不等在那儿就对了。

“哈利先生,”那黑人说,“真对不起,我没有能帮着你把货往水里扔。”

“见你的鬼,”哈利说。“老黑挨了枪子儿就没有一个是有屁用的。你这个老黑还算是不错的呢,韦斯利。”

引擎在轰鸣,船在破浪急驶,哗哗之声响成一片,但是他更听见自己心中似乎有一个陌生而空洞的嗡嗡声。他出外跑了一趟回得家来,总会感到心中有这样一种声音。他想:但愿我这条胳膊能够治好。我还很需要这条胳膊使使哩。

* * *

[1] 表示自己快到死时了。

[2] 西班牙语:胆量。

[3] 英文中“博士”跟“医生”是同一个词,所以下文威利船长以为他是医生。

[4] 当时的联邦调查局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