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罗曼.诺瑟普自传,一位纽约公民,1841年在华盛顿遭绑架,直到1853年,在路易安娜州红河附近的一个棉花种植园中获救。献给:哈利特.比彻.斯托夫人,在这个世界上,她的名字与伟大的废奴改革将永远为人民所铭记,本传记为理解《汤姆叔叔的小屋》提供了另一个注解,特此致敬。”—引至原文
新奥尔良奴隶场的奴隶主西奥菲利斯.弗里曼一早就窜到奴隶中间,这个奴隶贩子詹姆斯.H.博奇的搭档,这个“和蔼可亲”,“满心虔诚”的家伙,不时给上了年纪的奴隶一脚,对着年轻点的奴隶则挥着鞭子在他们耳边打得生响,“勤劳”的弗里曼到处忙活着,早早把要放到拍卖场的奴隶准备好,他肯定期待着这一天能带来令人激动的收入。
我们首先被要求彻底地清洗身体,把胡子刮干净,然后每个人都换上一套新衣服,看着虽然都是些便宜货,但都很干净。男的领到的是帽子、大衣、衬衫、裤子和鞋子;女的领到有印花的连衣裙和头巾。我们被带到一个大房子里,就在院子的前边,在见买家前,我们要接受一些训练,奴隶们按男女分别成列站在房子的两边,每列按身高从高到矮站着,艾美莉就站着女队的队尾。弗里曼要我们记好自己的位置,并要我们打起精神,让自己显得精神点,有时还软硬兼施,使尽各种手段,一整天,弗里曼都在训练我们如何显得“精神”,以及如何快速准确的找到自己的位置。
午饭后,我们又开始继续列队训练,并被要求跳舞。其中一个叫鲍勃的黑人小男孩负责拉小提琴。我正好站在他傍边,于是我冒昧地问他会不会弹奏《弗吉尼亚舞曲》。他说不会,并问我是否会弹,我给了他肯定的答案后,他把提琴递给我。我起了调子,然后一气弹完了曲子,弗里曼似乎显得很高兴,并要求我继续弹奏,并告诉鲍勃我的演奏技巧远胜他,这让鲍勃伤心得很。
第二天,买家很多,很多买家要求看看弗里曼的“新货物”。弗里曼很能言善辩,不停地强调我们的优点和素质,然后叫我们抬头挺胸,快速地走几圈。买家们一会摸摸我们的手、胳膊和身体,叫我们转个圈,问我们会做什么,一会让我们张开嘴,看看牙齿,就像在买卖牲口一样。有时候,有人会被带到后院的小房子里,*光脱**了让人仔细检查,如果奴隶背上有伤疤,就说明奴隶叛逆和不羁,会影响他们的售价。
一位老先生想要买个奴隶当车夫,他似乎看中了我。从他和弗里曼的交谈,得知他就住在城里。我非常希望他能买下我,因为我觉得住在城里能方便地搭上从新奥尔良出发往北的船逃跑。弗里曼向他要价1500美元,老先生坚持认为现在世事艰难,这个要价太高了。弗里曼说我身体体格健壮、头脑聪明,并且强调我的音乐素养。老先生则敏锐地说这些对一个奴隶有什么用?遗憾地,他最后说了声下次再来,就走了。尽管如此,这天还是完成了几笔交易,大卫和卡洛琳被一个来自纳兹齐的庄园主买走了,离开我们时,他俩笑咧咧地,为没有被拆开而高兴不已。丽熙被一个巴吞鲁日的庄园主买走,她离开时候可以看到她眼里满带愤怒。这个人还买走了兰德尔,他让兰德尔在地上又跳又跑,做出各种动作,以展示体能和灵活度。在交易进行过程中,伊利扎一直在傍边嚎啕大哭,她举着双手,恳求那个男人把她和艾美莉一起买走,并发誓说,只要三个一起买,她一定会成为最忠诚的奴隶。那男人说自己买不起这么多,然后伊利扎开始不停地哀嚎恸哭。弗里曼怒气冲冲地走过来,鞭不离手,命令伊利扎别再发出声音,要不然就要挨鞭子。他不允许出现这样的哭闹场面,如果伊利扎不马上停止哭泣,他就会把她拖到院子中,狠狠地来上一百鞭。他有的是办法对付奴隶,要不然就等于砸自己的饭碗。伊利扎害怕了,努力擦干泪水,但却是徒劳。她要和孩子们在一块,她说道,只要活着就不能和孩子们分开。不管弗里曼如何皱眉,如何威胁,都不能让这个备受折磨的母亲安静下来,她不停地恳求,求他们发发慈悲别把他们母子三人分开。她一次又一次地向他们诉说她是如此深爱着自己的孩子。她不断重复着她的诺言,一旦把他们三人都买走,她会无比忠诚和顺从,做牛做马,日夜不息地劳作,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但都没用,那男人买不起这么多。交易达成,他只能带走兰德尔一个人。兰德尔离开前,伊利扎拼命跑向他,死死地把他拦在怀里,不停地亲吻他,叫他别忘了母亲,从始至终,伊利扎泪如雨下,流满了兰德尔的脸。
弗里曼咒骂着伊利扎,骂她是个不守规矩的泼妇,命令她马上回到自己位置上,守着点规矩。他发誓说,他的忍耐度是有限的,下次如果再这么大哭大叫,他一定会给伊利扎点颜色看看。
巴吞鲁日的庄园主带着他的新“货物”,准备离开。
他们跨出门前,兰德尔回过头安慰自己母亲道:“别哭,妈妈,我会乖乖听话的,别哭了。”
只有天知道未来这小男孩的命运会怎么样。这真是令人心酸的一幕,如果不是为了不招致麻烦,我肯定会忍不住哭出来。
那天晚上,几乎所有从奥尔良号来的人都生病了,头和后背都剧痛不已。艾美莉也一反常态地不停哭泣。第二天早上,他们请来了一名医生,但他没法确定我们确切的病症。当他来给我做检查时,就着我的症状问了几个问题,我回答他说,我们很可能患上了天花,并把罗伯特因天花而死的事告诉了他。他觉得应该就是天花导致我症状,并表示让院长来看看。不一会,院长来了,他身材矮小,留着浅色头发,大家称他叫凯尔医生。很快,他就确诊这的确是天花,瞬时,整个奴隶场都陷入了恐慌中。凯尔医生刚走,我、伊利扎、艾美莉、哈利就被放到马车上,驶向医院。医院位于郊区,是一栋白色大理石建筑。我和哈利被安置在楼上的一间病房中。我开始病情恶化,连续三天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就这样躺在床上听天由命。一天,鲍勃来到医院,告诉院长弗里曼派他来了解我们的病情。医生说,普莱特病得很重,但只要能挺到晚上9点,就能康复起来。
我曾生无所恋。虽然对我而言,前途堪忧,但死亡临近还是让我感到恐惧。我本以为我会在亲人傍边终老入土,不成想,现在却要客死他乡,如此悲凉的死法,真让人痛苦不堪。
医院里住了很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在医院后面的大楼里,棺木被源源不断的制作出来。每当有一个人死去,钟声就会响起,这时执事就会把尸体抬到公共墓地。日夜不息地,钟声的哀鸣不断响起。但我还是熬了过来,鬼门关走了一遭,又活了过来。又过了两周,我和哈利又回到了奴隶场,但那场疾病在我脸上永远地留下了难看的疤印。伊利扎和艾美莉第二天也坐着马车回来了。又如往日,我们在拍卖室里排着队,等待着买家的检视。我还在期待着那位老先生能回来买我。我相信,只要他买下我,我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身。一波又一波买家进进出出,唯独没有见到那位老先生的身影。
一天,我们都在院子里休息,弗里曼走出来并命令我们到拍卖室里站好。我们进去后,发现有位先生在等在那。这位先生以后将会经常出现在这本传记里,因此有必要对他的外表和我对他的第一印象进行描述。
他是个相貌英俊的中年男子,个子很高,稍微有点往前驼背。他言行得体,彬彬有礼,待人的表情和声音都充满着亲和力。他的样子让大家觉得他肯定是个宽厚的人。他走到我们中间,问了很多问题,比如我们能干什么,以前擅长做什么工作,是否愿意和他一块生活,如果买下我们,是否愿意忠心耿耿等。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他最终愿意以一千美元买下我,九百买下哈利,七百买下伊利扎。不知是不是天花导致或者其他只有弗里曼才清楚的原因,我的卖价比之前低了五百。不管怎样,弗里曼摆出一副赔本的样子后,还是接受了这笔买卖。
伊利扎一听到这个消息,再次陷入了绝大的痛苦中。现在的她已经变得面容槁枯,眼窝深陷,满是病痛和悲伤。如果我是个铁石心肠的人就好了,就不会为那接踵而来的悲伤场面而伤心,如此过于悲伤和动人心魄的场景,实在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见到过母亲最后一次亲吻死去孩子的悲恸,听着泥土落到棺木的空洞的声音,看着自己的孩子埋入土中,从此阴阳相隔,生死两别。但是,我从没见过哪个场景像伊利扎与孩子分离那样,如此如此悲惨恸哭,如此剧烈哀嚎。她疯了一般从自己的位置冲到艾美莉前面,紧紧把她抱住,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不幸即将到来,本能地搂住目前的脖子,并把小脑袋紧紧靠在母亲胸前。弗里曼严厉地命令伊利扎安静下来,但伊利扎对他毫不理会。弗里曼走过来,抓住伊利扎的胳膊,粗鲁往后拉,但她挣扎着,把孩子抱得更紧。弗里曼暴跳如雷,举起拳头无情地给砸向伊利扎。伊利扎往后踉跄几步,差点跌倒在地。老天啊!她是多么衷心地恳求着、乞求着、祈祷着不要将她和孩子分开啊。为什么不能将她们一块买走呢?为什么就不能把孩子留在她身边?“发发慈悲吧,老爷!”她哭喊着,跪倒在那位先生面前。“求你了,老爷,把艾美莉一块买下吧。如果将我和她分开,我就什么都干不了了,我会死的!”
弗里曼又上来阻止,但伊莉莎依然对他毫不理会,她依然更加恳切的哀求着,哭诉着兰德尔是如何夺走的,她再也见不到自己的儿子。如果现在再把她唯一的心肝艾美莉从她身边夺走,这就太残酷了,她这么小,离开母亲肯定活不下去!
最后,在伊利扎一番哀求后,伊利扎的买主显然被感动了。他走到弗里曼跟前,告诉弗里曼他要把艾美莉一起买下,并问多少钱。
“多少钱买她?”弗里曼问道,很快他就自问自答道:“她可不卖。”
那位先生说,他其实并不需要这么小的奴隶,对他没什么好处,但是既然这位母亲对女儿如此难舍,不愿看着她们被拆散,愿意出个公道的价格买下孩子。但对如此高尚的建议,弗里曼却充耳不闻,无论出什么价格他都不买艾美莉。他说这孩子将来长大了会给他赚大钱的。艾美莉将来一定会出落成个大美人,新奥尔良会有成群的人愿意花五千美元买下他。现在他是不会卖掉艾美莉的,她是个小美人,堪比一幅画,比洋娃娃还可爱,她和这些厚嘴唇、滚圆脑袋、只会摘棉花的黑鬼可不同。
伊利扎一听弗里曼决意不肯卖艾美莉,她一下发狂了。
“没有她我哪也不去!他们休想把她从我身边夺走!”她高声尖叫着,弗里曼徒劳地愤怒地大声命令她安静下来。
这时,我和哈利已经到院子里把毯子拿过来,站在门口准备离开。我们的买主站在我们傍边,面露遗憾,凝视着伊利扎,没想到买下她会带来如此巨大的悲伤。我们等了一会,最后弗里曼失去了耐心,他去强行拽着艾美莉,母女两人竭尽所能地相互抱着对方。
“别离开我,妈妈!别离开我!”孩子哭喊着,而她的母亲正被粗暴地推着往前走。“别离开我,快回来,妈妈!”她不停哭喊着,伸出两条小胳膊哀求着,但一切都于事无补。我们很快出了门,到了街上我们依然能听到艾美莉的哭喊:“回来,别离开我,回来,妈妈!”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小女孩那稚嫩的呼喊声越来越弱,最后再也听不到了。
伊利扎从此以后再也没见过艾美莉和兰德尔,也没有他们的半点消息。但日日夜夜的,孩子们的身影从未离开过她的记忆。无论在棉花地,还是在农舍里,几乎随时随地,她都会谈论着她的两个孩子,好像他们从未离开过她身边一样。只要陷入这种幻想中,或者在睡梦中,她才能得到一丝的安慰。
之前说过,伊利扎不是普通的奴隶。她头脑聪明,学会了很多知识。她曾经碰到过一般奴隶难以遇到的机会,享受过比一般奴隶要好的生活。多年以来,自由—她和孩子们的自由一直是人生的追求,是她漫长人生路的灯塔,指引着她穿过奴役的荒原。然后就在她快要登顶,进入自由的乐土的时候,意想不到的时刻彻底摧毁了她美梦,剩下的只有绝望和悲伤。在那帮奴隶主带她入城,进而被囚禁开始,她美妙的自由之梦就渐渐幻灭了。“她日夜以泪洗面,她的朋友都以诡诈对待她,他们都已经变成了她的仇敌。”(出自:《圣经旧约-耶利米哀歌》-译者注)
小伶Gaga
2015.01.10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