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渐行渐远的板桥中学
——致我们依稀的初中时光
徐玉财|文
春分时节,油菜花开,天朗气清,偶有冷风袭来。我们一行走进堰口坝,走进满目金黄掩映的板桥中学。校园清新,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老校舍已没了踪影,唯余校门内那棵沧桑满面的老桂圆树。不知道外操场那几棵翠*欲色**滴的香樟树,是否就是我们当年亲手所植?
没想到,此行竟成为绝版的板中之行。很快,板桥中学这个名号将风吹云去,与板桥小学一道,合并改制为板桥九年制学校。原本十年前就想写的文字,一直不敢轻易触碰。这一次,终于按捺不住了。打开光阴的故事,让记忆在时空隧道里溯回。然后,领取而今现在,珍惜当下每一天。

记忆中的老 校园
1982年7月,我们从板桥公社中心小学校(陈家祠)毕业,恰逢板桥小学取消戴帽初中班,大家顺理成章读上了位于堰口坝的县属中学——富顺县第六初级中学校,老百姓习惯称为“板桥六中”,直属教育局管理。在父母的好言好语劝勉下,12岁的我开始了住校的求学生涯(离校近者不许住校)。第二学期,富顺县从宜宾地区整体剥离,划归自贡市管辖,大人们总是说,富顺划给自贡算亏了,我们不知道大人们的话是否可信。接下来,板桥公社改为了板桥乡,全国都在大变样。之后几学期,随季节变换,我在住校与通校之间摇摆。
板桥六中建校于1958年,校址在堰口坝。小溪汇成河流,于此处截流围堰,形成类似水库、状似乳猪的“猪儿凼”,堰口坝就此得名,学校便坐落于猪儿凼环绕的堰口坝及山丘上。学校原为程氏家族庄园,我们读初中时,立料串架房还有很多,院子结构也比较完整,尤其是院门外的七棵百年桂圆树,目睹了一个家族的变迁史,葳蕤苒苒,成为一道特别的风景线,隔上好几座山都依稀可见,更是孩子们攀爬的乐园。二十年多前,我的父亲母亲曾就读于此。板桥六中,乃与我家文脉相连,怎不叫我深情回望?
八十年代初,程氏老庄园主要是学校办公用房兼女生寝室(居正中),中间一个石板大操场,是课间操聚会的场所。院坝左侧是称米换饭票的后勤处,左下角是伙食团,绕过伙食团是一字排开的八九套一拖二的教师宿舍。从院坝右侧一个空档房间穿过去,左边角落大树下是彭师娘一家,有私家厨房卖饭菜,相当于折中解决教师家属的工作。沿梯步斜上,半山坡是六七间高中部教室兼实验室。从高中部左侧绕过,就是我们初中部的教室群落,连带着男生寝室。走进教室群落,沿着中间长长的阴暗廊道,两侧并排着八间木格门窗教室,兼有几间小屋,给人以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感觉。那时的辍学率极高,无数人的初中时光就是在这里混完蛋的。 初中部与高中部之间有碎石泥地操场,操场南侧斜坡下有一排成套教师宿舍,操场东侧斜坡下是单独的公共厕所,紧挨着一口池塘。整个校园无围墙,学生出入自由,青春得以放纵。
初中部西侧山坡上,就是学校集中的办公室会议室等,广播室也在那里。简易配电机房在办公室外,处于几棵大树掩映下。大树上挂着大喇叭,很多评书、歌曲、新闻、故事就是从那高高的喇叭里散播开来的。那首“等待着下课等待着放学等待着游戏的童年”的经典《童年》,就在那个喇叭里听熟了。吃完午饭,男生多爱站在那几棵大树下,津津有味地听评书,还记得清楚的有刘兰芳的《岳飞传》和王刚的《夜幕下的哈尔滨》,同学们听得入定入迷,评书结束,大家才从树下怏怏散去。
板桥六中,全校基本维持着12个班500多人的规模,其中初中8个班高中4个班,高中是两年制,师兄师姐们两年照样能考大学。有的决心大,复读数遍也不怕,不是家里逼着“男大当婚”啦,说不定还会坚持下去。有的已经与乡下女子搞对象了,却还在补习,一旦金榜题名远走高飞,难免会背上“陈世美”的骂名。
板桥六中,初中高中一贯制,从鼻涕横流的懵懂小孩到相亲订婚的成熟小伙,同一个校园里,不同年龄的学生五彩斑斓,色彩纷呈。1982—1985年,堰口坝,才哥的初中时光,我们的少男少女时代,饥肠依然辘辘,青春开始蠢蠢。校门处那排婆娑的老桂圆树见证了我们的成长与忧伤,只需三年,我们就完成了从青涩童年到骚动少年的蜕变,我们的追梦从一根麻杆儿糖升格为一位好姑娘。有高中的学校总是故事多多,生长爱情的校园才有情有义,更有美好回忆,也催熟了我们的成长日记。

乐在学途
从家里赶往学校,我们走绕开场镇的板桥区医院下大马路(板桥到孔滩),走上经营站下面通往堰口坝的机耕道。特别是夏天的清晨,伴着朝霞前行,走在稻秧与高粱护卫的机耕道上,大家虽行色匆匆,心情却相当惬意。同学们络绎不绝地前行,从各条小路汇聚到机耕道口。因为怕迟到,就走得更快,经常以能够在路上超越别人为荣。绕过最后一个大弯口,就可以看见猪儿凼,学校就在正前方。
最好的时光总在放学路上,正是青春作伴好还乡的意境。回家是不用赶快路的,足够悠闲的一个多小时,一路上的好景色尽可以仔细琢磨。
从厕所斜坡小路走出校园,有部分同学选择从塘坎上走岔道,翻越两个山丘与机耕道合拢。多数同学还是选择走机耕道,路要宽大平坦得多,直到板桥场口。夏天雨季涨大水,机耕道旁小沟渠,偶尔会有秧田里冲出来的鲫鱼与泥鳅。我们挽起裤管俯下身,在草丛里搜索捉摸,弄得泥鳅钻裆鱼乱跳,这样的景象现在想起来都无比舒畅。有收获多的,找根细绳从鱼鳃处串起,带回家里去,可以做成一份美味了。还有贪得无厌的,趁人不注意,直接窜到正冲田缺口,掰起别人的鱼篓鱼籇,捡鸡得便宜。
走完机耕道,汇上大马路,转过去就是板桥小学,便进入了板桥下场口。板桥场又叫板桥坝,据说以前是由几个大池塘拼成,池塘之间很多有木板桥相沟通,小地名又喊作“板板桥”,实则与大名鼎鼎、难得糊涂的文人郑板桥没啥关系。
整个板桥坝就两条街。进入下场,正街逶迤前行,蜿蜒出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往事。沧桑的石板路留下历史的足痕,两边都是进深很长的居民住宅,显得很暗淡。下场右街有个卖五金类的综合商店,商店里的大幅广告板上,有沼气烧火照明的生活画面。画面上,一个苗条妇人在厨房忙忙,厨房半空悬挂着一块长长的保肋肉,肉色生香,让人眼馋。放学路上,肚子空空,路过就跨进去“望肉充饥”过过干瘾,反而是饿上加饿。综合商店旁的巷道深处,就是美酒飘香的板桥酒厂。一段时间里,酒厂有个谢叔叔,与我父亲是酒友,来我们家里喝酒数次,我们也赚得到酒厂买便宜“糟子”来喂猪的契机。有时候放学赶上了,父亲正好逮我进去守着,他自己和那个谢叔叔喝二两去啦。
下场与上场交叉的丁字路口,左侧是供销社综合商场。丁字路口左转,街心右侧,高出一台的独栋房子至今宛若当年,那是同学们心仪的新华书店,那里有同学的美丽姐姐在值守。新华书店侧,有一个延续多年的小人书店,很多古代故事就是在那里蹭读到的。新华书店后坡上,是板桥电影院,电影院左侧斜巷尽头,是板桥公社驻地。我家邻居刘家长辈就在公社当广播员,有时是他女儿代为播音,都是清一色的四川话。
公社驻地绕道后街,就是赫赫有名的板桥粮站,几乎家家都与之打交道的。交征购上公粮,那担子沉沉压肩,经常还交不脱,说是没有晒干,遭遇到退货就非常憋屈。十多年后,我的兄弟大学毕业,就分配在板桥粮站工作,父亲为此特别特别骄傲,酒后免不了豪言壮语。可没两年,上公粮交征购成为过去式,兄弟辞职远走他乡。时局变化之快,让父亲大跌眼镜。
上场正街,间隔有信用社、兽医站、马槽房、铁业社、缝纫社、挂面厂、茶馆酒店等,住在上场的同学也不少。那些被称作“居民”的街上女生,衣着光鲜,肌红齿白,当然值得大家从她们家门口路过。铁业社外,碳渣垃圾堆下方,是一块小池塘,常年水葫芦堆积,紫色莲花簇拥。塘边上一眼深水井,是街上很多人家的水源,那时可没自来水,人们就在池塘边洗衣服。碰巧看见有女生在洗衣服,心情便格外亮爽,也冲淡了饥饿感。我们不懂,那叫“秀色可餐”。
从公社后门出来,是一个更大的池塘,叫梁湾大塘(已填平)。梁湾大塘远处,有板桥农机站和蚕茧站。苗条的张斌三姐妹就住在农机站,张斌是我们初85级2班最热心最得力的组织部长,她记得绝大部分同学的生日,同学大小聚会都是她出面张罗,至今本色不改,成为我们的“班魂”,让班群成为最具活跃度的微信群。
梁湾大塘上方,是茂竹修林掩映的大院子——梁湾,感觉是几进院似的,住户特别多,有女同学住在里面。每次穿过梁湾,就没晃见过女同学,好像她都待在闺房里认真读书呢。
穿过梁湾,穿过茂密竹林,绕过一条较长的旱河,就是我们生产队——周易坝六队的地界。生产队有几山几丘的柑桔林,密密匝匝,桔酸味浓。抬眼望天,彩霞弥漫,飞鸟相与还,少年心事就随山间雾岚一起飘散。翻过一道长长的山岭,就是我们徐家与播音员刘家所在的石子湾。
石子湾到堰口坝,就是家与学校的距离,就是才哥的初中之旅,也是无数梦想的发端。追忆堰口坝的少年时光,天真又烂漫,青涩且多情,成长更迷茫。

时光滤过老师们
初一开始,班主任是会拉二胡的地理老师袁一光,没两月他就调到赵化去了。地理课换成了美丽的赖丽珊老师,圆圆的脸圆圆的眼,说话还特有味道,显然不是板桥口音。
语文是刘楚礼老师,袁一光走后,他继任了班主任。刘楚礼老师口才特好,后来是永年中学高中语文把关老师,再后来到了自贡师专(其时我已大学毕业)。我们一直保持着师生往来,在我任沙罗学校校长期间,曾两度邀请他来校演讲,续写师生情。绝大部分老师都值得好好歌颂,刘老师也不例外。初二结束,三个班合并为两个班,多出了一个初中补习班,学生们要冲刺中专,跃出农门。于是,学校决定刘老师负责补习班。我们的语文课换成了浓眉络腮胡的吴跃平老师,十多年后,才听说我们高龄的吴老师终于大婚,结束了帅气的单身生活。
数学是李顺奇老师,刚做父亲一年就教我们,一教就是三年。他与教政治的高欲钦老师、体育曾吉明老师一起,从初一到初三,不弃不离,把我们完整送毕业。李顺奇老师骨骼清癯,为人客气,待人诚恳,初三年级临危受命,领受学校的安排,无怨接过班主任的苦差事。李老师是好样的,从未重言恶语过谁,却让你轻易感知到善良与低调的力量。李老师喜欢安静钓鱼,经常驻守在猪儿凼边。我因为三年都是他的科代表,负责收缴作业本,偶尔帮着在黑板上抄写家庭作业。某次抄写作业,我觉得题太少了,不过瘾,就瞎编了一道数学应用题,结果应用题自相矛盾,同学们跑去问李老师该怎么解答。李老师蒙了:什么情况?他悄悄问我,你自己编的应用题?然后轻言细语把同学们敷衍打发了。耍小聪明的我羞得脸红红。不想,李老师最后竟鼓励说,能够有勇气出题,很不错,以后细心点严谨点。我真是感激不已,对李老师由衷买账,数学考试也相对更出色。后来,我屡屡被生活戏弄,就是在为那些年耍的小聪明买单吧。正应了那句话: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好在,有李老师他们的善良呵护。 直到现在,我们也偶尔会到自贡看望看望李老师一家,再次接受善良的洗礼。数年前李老师退休,六十大寿,才哥与张斌组织了专场班宴会,在富顺在板桥的同学纷纷到场,为老师祝寿,为善良举杯。至今,李老师仍牢牢维系着板桥六中初85级2班的人情世故,维系着我们懵懂的少年情结,维系着我们闪闪的堰口坝时光。
英语是郑虹老师,客客气气书生意气,初一结束就调走了。初二英语换成刘艳红老师,一位我至今感激着的美丽善良的老师,也是刚刚做母亲不久,便接手教我们。刘艳红老师告诉我们,认真学好英语,以后读富顺二中,好考大学,出去闯天下。可以这么说,我们之前都是中专梦,跳出“农门”是唯一目标。现在好了,中专算个啥?刘艳红老师恰如指路明灯,照亮了我的大学梦,也辐射到我家弟弟妹妹。我高中没被分到俄语班,就因为英语考及格了,感谢刘艳红老师的醍醐灌顶!刘老师说话声音悦耳,干脆响亮,思想前瞻,与学生同乐。一次晚自习,电视里*放播**武打片《铁桥三》,刘老师喊我们上英语课认真的几位一起到她家里看武打片,以“收买人心”。电影早已忘得一干二净,而这个事却深深烙印在脑海。又一次上课,刘老师给我们讲了日本电影《人证》的故事,还哼唱了英语版的主题曲《草帽歌》。为了地位名誉,作为服装设计大师的母亲竟刺死了自己的黑人儿子。故事震撼了幼小心灵,也让才哥对那个金钱至上、唯利是图的日本资本主义社会相当的仇视。后来,每当《草帽歌》旋律响起,我就想起了我们的刘艳红老师。三十年后,一次在富顺滨江路喝酒,座中有人介绍刘老师。我起身离座,慢步到刘老师面前,毕恭毕敬叫上一声“刘老师好”,旋即自我介绍,敬上一杯迟到了三十年的美酒。刘老师想了想:“哦,你们是初85级2班的学生!”岁月摧残了记忆,美好变成了回忆,当年干脆响亮的悦耳声哪儿去了?刘老师,多珍重!
初中物理课是汤其超老师,新分配来的,略带几分羞涩,比郑虹老师更客客气气书生意气。他讲课总爱瞥向窗外,像是怕与女生动人的眼光对视。汤老师当是非礼勿视的“顽固”代表,不知后来咋样,听说他仍在自贡最牛的蜀光中学教书。初三化学付成贵老师,身材修长,帅哥一枚,也是毕业就来教我们,来自富顺县城,颇有公子哥的范儿,至今在富顺一中上课,一次在串桌敬酒时碰到,还是那样身材修长,资深帅哥一枚。
初一时的校长记得是梁国君,毕业时候的校长是张银宗。张银宗是我板桥小学时的数学老师,他的公子张一宏是我们初中同年级同学,也是富顺二中同学,至今交往多多,酒友酒局不散。

霍元甲,或者猪儿凼
彭师娘家看武打。周末不回家,那日子才叫安逸。往往把几张床的铺盖叠在一起,上床下床地“飞跃”。周末留下来,一段时间主要是看武打片《霍元甲》,在彭师娘家里。周末吃完饭,大家就在彭师娘家守着电视。之前有《少林寺》《铁桥三》等武打电影热的铺陈,《霍元甲》是第一部武打电视连续剧,那股劲头可想而知。随着“啊—啊—啊”旋律奏起来,粤语“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唱响,我们热血沸腾,我们激越忘情。舒心的唱腔,特别是那句铿锵有力的“冲开血路、挥手上吧、要致力国家中兴”,简直有血撞胸膛、摩拳擦掌的冲动。当唱到“问我国家哪像染病”,心里暗下决心:“哪个儿才当东亚病夫!”少年的雄心,极致的爱国热情,极致的音乐陶醉,连《射雕英雄传》都没能超过那股亢奋,绝对此生唯一。英气勃勃的霍元甲,诡计奸诈的龙海生,圆脸圆眼的霍恩第,还有白发的独臂老人与仇恨的陈真,特别是漂亮米雪扮演的赵倩男,略带忧愁伤感,与霍元甲相好,却险些误落大坏蛋龙海生之手……武打片看完,回到寝室,大家还要模仿着比划几下,操练几拳。
初中的少年时光,因武打片而熠熠生辉,因《霍元甲》而快乐无边,又因忧郁的赵倩男而平添一丝忧伤。
猪儿凼的故事。清清河流汇聚成猪儿凼,萦绕着堰口坝,将板桥六中紧紧环抱。一到夏秋,就是男生发浪的季节,猪儿凼非去不可。河水悠悠,心事悠悠,特别是那些高二快毕业的男生。他们已经完全成熟,河里洗澡居然要穿红红三角泳裤,一侧缝织严实,一侧两根丝带用来拴(现在罕见)。洗澡结束上岸,套上大衩短裤,解开内丝带,裆下换位,泳裤从一只大腿上退下去,避免了“走光”。他们是如此的知书达礼,像是在给光屁股浪游的初中生上廉耻课。他们还爬上河对岸高崖,一个纵身往下跳,出众的还敢来个半空转体,标准的高台跳水表演,有“扯倒蹄”的,就是反身翻腾入水。多数时候,男生打完球就直奔猪儿凼,一头扎进澄澈河水里。仰面蓝天白云,侧面满目青秀,潜水可见鱼虾……汗水与烦恼一洗而净,那样的酣畅淋漓,心情爽到顶点。那种快乐,现代学生再也找不到了。及今,想起清悠悠的猪儿凼,仿佛滚滚红尘的一剂清凉散,把喧嚣名利一洗而去。几乎是年年吧,猪儿凼总会吞噬一条生命,学校马上警钟长鸣:严禁下河洗澡!然后,就有老师*窥偷**胆敢再下河者,逮住就抱走衣服,登记好了班级姓名才让上岸来。第二天,全校通报,处分,处分,处分!
源自猪儿凼的快乐,就以一条生命为代价,在盛夏里戛然而止。

少年那些事
少年当以食为天。学校大伙食团,蒸票一分钱一张,以米换饭票一斤补差三分,新鲜小菜五分钱一份,大鱼大肉的荤菜两角或三角一份。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物质生活依旧匮乏,肚子经常咕咕叫。多数学生自带咸菜来,有部分学生经济条件好,在学校买新鲜菜甚至买荤菜。我们一个星期的费用一般是五角钱,初三时达到一元,用来换饭票买小菜买日杂等。在大伙食团的美味飘香里,油脂泛红的烧白该是最诱人垂涎的。烧白要一两个星期才会做一次。想好办法,看准目标,瞅准日子,我与甘相平同学凑齐三角钱,狠心买上一份,就在那棵大桑树下的乒乓桌上分享起来,每人五六片,吃得油嘴舔舔,把铺底的芽菜也消灭得精光。食色性也,真的美味啊,吃素惯了的味蕾,经此油脂浇灌,那个爽啊那个顺滑,岂止三月不绝,三十年记忆犹香!冬天寒冷的夜晚,晚自习后,初中部教室寝室外,那盏昏黄路灯下,几个机动的蜂窝煤炉上,酸辣粉条汤热气腾腾诱惑人,一角钱或三两饭票买一碗。在攒动的人头里,多数是高中生,架不住诱惑的我们也恨恨地加餐一回:又冷又饿日子难过,管*妈的他**,整一碗再说。这样慷慨的结果是,星期六回家,编故事说服爸妈,下个星期多背一斤大米到学校。平常日子里,一旦中午下课放学,同学们就飞奔起来,不顾一切冲向伙食团。这是每天中午的一大景观,有伙食团的学校尽皆如此。在奔涌的人潮里,有那么两次,我忽然悲从中来:这辈子读书求学,难道就是为了一顿急切的午餐?生命的全部意义仅仅是为了果腹饱暖?少年的烦恼开始萌动,想来该是人生三观开始觉醒了吧。
少年往事成云烟。那个物质跌跌撞撞的年代,我们的青春往往会因为一件小小实物而大江奔涌。精美的讲义夹,那是知识的象征,是那些年中学生的标配,各科试卷鼓鼓地夹在一块儿,打开翻读,犹如书海徜徉,催人奋进。白网鞋,是许多少年的青春情结,都希望父母给买一双,好资格哟。一到周末,就把鞋子洗得干干净净,然后买了增*粉白**,把泛黄的白网鞋涂抹一遍,晾晒干后,闻得到一股阳光的清香。纯洁如雪的白网鞋,穿在脚上,人仿佛要飞奔起来。那是一双鞋就可以豪情万丈的年代。 堰口坝住校的多是农村男生,吹牛也直接,畅想未来,觉得最理想的人生就是“穿白网鞋,娶街上姑娘,桌子上鱼肉飘香”。改革开放,西风东渐,潮流滚滚。偶有街上的飞哥飞妹儿穿起了甩甩的喇叭裤,遂令地面生灰。有个老师的女儿竟烫了个爆炸头,惹得大家纷纷侧目。偏僻的堰口坝,也躲不过潮流来袭。初三时听人说,板桥街上冒出了录像厅,有胆大同学犯险逃课晚自习,在高中男生唆使下,潜至街上看录像。在这群很不安分的青年嘴里,开始哼起了酥心迷人的《甜蜜蜜》,刚出现在街头的卡带录音机,一个香艳的名字摄人魂魄——邓丽君。千言万语说不尽,百灵歌唱,美丽勾魂,青春逼人,还叫我们如何安心?班上一个叫周骑(化名)的男生,把脏话荤话说得溜顺。很多年后,听另一个同学讲,周骑一家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在宜宾搞废品收购,收荒收到一枚抗战时期的哑弹,觉得稀奇好玩,带回工棚拆解。咕咕咕,锯齿来回摩擦,出神紧盯的刹那,“嘣!”炸啦,一家三口均命丧于此——太不可思议,太冲击心灵,爆炸的云烟至今不散,心底的波澜至今犹存。
少年心事当拿云。在那个饥不果腹的年代,很多人读书的目的都很简单,就是为了吃好穿好,为了出人头地,为了跳出农门,为了利禄功名。老师长辈常言“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我家里常有祖父从公社拿回来的书报可以翻看,特别是19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中国第一次参加奥运会,许海峰神奇一枪,实现中国金牌“零的突破”,国人振奋,举国欢腾,板桥六中也是一片欢腾。收音机里听了还不过瘾,回家又翻到报纸仔细再看,连续一个月看,就是要关注中国的金牌榜,关注女排三连冠,燃情爱国,奋发图强,为国争光。《富顺报》副刊的故事吸引人,当时,祖父见我好像有兴趣读文学副刊,就鼓励我好好读书,将来可以写点东西,写文章有面子,还能够挣稿费呢。奈何我生性愚钝,悟性不够,直至七年前到县文化馆,算是与之深度结缘。
少年情事最懵懂。高中学生十七八岁,更有二十岁出头的,当然容易产生恋情了,有的直接是家里大人就给“进屋定亲”了,当时叫“耍朋友”。耍着耍着,就有耍出*麻大**烦来的,青春昂扬,身心都已出轨了。这种时候,学校最佳方案就是“默退”,书面叫“勒令退学”。有了什么情况,一旦传开来,就是全校尽知,也刺激着整个校园的青春神经。小学时候,在老师反复强化下,成绩差的同学往往被批判,成绩好的女生理所当然受表扬,也就为“漂亮”镀了一层金,真正漂亮的女生却被无知的我们给忽略了。漂亮女生是容易降班的,直到她们降班离开了,大家才觉察到她们的大美。到了初中,班上叛逆男生常嚼舌根的漂亮女生多是降班而来,这些女生更懂事更成熟,实打实的二八佳人。无思念,不青春,任谁也没法。青春似潮,恰如一惯平静的猪儿凼也会发情涨潮,洪水滔天,阻碍了过河回家的同学,也席卷了两岸的清澈溪流……三十年后,才哥在特色民俗书籍《富顺方言》里收录了一句民间戏谑语,“有一种青春叫杀羊儿”,献给那些爱嚼舌根的成熟男生。
所有的青春都曾有裂痕,所有的中年都曾经少年,所有的少年都曾经冲动而美好。板桥六中,总令人心事重重,见证了我们的青春成长,也见证了我们的少年忧伤。

板桥六中的青春散场
1985年夏天,我们迎来板桥六中的毕业季。堰口坝,猪儿凼清澈的湖水,冲洗着我们打拼三年的汗水与泪水,洗涤着我们远去的初情与童贞,也为我们的高中季青春散场孕育了最好的伏笔。
初中毕业前一个多月,合影就开始了。班级合影照分为黑白照和彩色照两种,自己出钱取相片,而刚刚出现的彩照成为少数人的短暂珍存。2015年春节,我们三十年同学会,好多人都晒出了当年的黑白照,鲜活了青春,活跃了同学群。三十年啦,彩色照早已挥发光光,就好比那红颜易老。
初三毕业会考兼中专预考,也是高中升学考试,我们板桥六中初85级考上富顺二*共中**5人。作别初中年代,暑假开始了。某一天,邻居刘家兄弟从街上回来,长长地呼喊:“喂,你考上富顺二中了!富顺二中的录取通知书!”哇!考上富顺二中,意味着一只脚已踏进了大学的校门。我真就要鱼跃龙门了?家人大喜过望,我也大喜过望。生活有时很逗,后来,事实一再证明,管你考哪里读哪里,发展好自己才是硬道理。好在,同学们奋斗了,收获了大小不一的成功,不再有饥饿感和疼痛感,都过上了幸福生活。这是后话。
1985年,我们初中毕业,一半以上的同学都离开了校园,开启了人生的成年模式——回家务农挣工分。三年里风流云散,同学们来来去去,从初一原班底坚持到初三毕业的,一半不到吧。
1985年秋天,复读的复读,读高中的读高中,回家务农的没几年外出打工,一些人成为改革开放最前沿的见证者,一些人成为同学群里财富的显著者。初中毕业十年,同学们突然接到一个噩耗,高挑的副班长生小孩大出血,竟搭上了卿卿小命,化为了影子一族。这是我们初85级2班走散的第一人,之后是周骑的突然暴毙,青春的湖面荡漾着死水微澜。原本缱绻的青春散场,早早上演了生离死别的悲情。
1995年,好朋友杨五调到板桥中学教书,我们一同在板桥小镇上生活,我得以奉陪上晚自习的杨五数度重返母校。月华笼罩的堰口坝之夜,猪儿凼波光粼粼,校园里树影婆娑,教室里灯火通明……李顺奇老师一家那时都还住在学校里,而凝聚了我们初心的初85级2班,早已是“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板桥六中,后来的板桥中学,复招普高几年后,大势所趋,又办了几年职高,而后又转为三年制初级中学。有初中同学先后执教于初中母校,替我们看护着十五岁的精神家园,眼睁睁地看着老校门前的百年桂圆树逐年凋零,感知着堰口坝的一草一木。
历史大势必将浩荡前行。随着现代化城市化进程加速,传统农村消失了,乡镇集居人口一步步减少,农村中学大面积萎缩。随着管理体制改革深化,板桥中学、安溪中学、怀德中学、童寺中学、狮市中学,凡是没有高中的县级直属学校,通通走到了历史的拐点,走向与当地小学的九年制化的轨迹,不再直接听命于教育局,而是接受片区督导室的统一管理。
板桥六中,板桥中学,板桥九年制学校,愿您生生不息一切都好!

缘散缘聚一念间
仿佛大梦初醒,几眨眼,日历就翻到2019年。同学们陆续迎来自己的五十岁。从生机勃勃的十五岁少年,到老气横秋的五十岁中年,三十五年不过忽然而已。最显眼的变化在头上,在脸上,也在板桥飘过的云朵里,在那一页页翻过的台历上。与岁月握手,谁还敢不认命?有人在聚会时不服气地惊呼:“咋子搞的,一晃都五十岁啦?老子还没尽兴呢!”他竟敢质疑岁月这把杀猪刀。满脸皱纹是我们曾经青春的证明,我们当然知命。渐渐地,懒懒地,漫看天外云卷云舒。不说什么半世归来依旧少年,管你曾经婀娜多姿,管你曾经春心荡漾,管你曾经愤世嫉俗,此刻,都与生活达成了妥协,与人事达成了和解。在大大小小的欢聚上,闲了说说猪儿凼,谁还在乎那些缥缈远去的儿女情长?
以成都为据点,以陈孝平等同学为核心倡导,与固守家乡的班魂张斌遥相呼应,不时约起同学们随便聚聚,算是生活对我们打拼半世的一次次犒赏吧。成都一次小聚,刘林江同学回忆了一件事。因为当年他想读城里学校,没成功,就迟了两天才到板桥六中。进教室时,正在上课,座位已满,尴尬之间,我把屁股挪了挪,请他挤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他至今记忆犹新。这是源自板桥六中的同学情,我全然不知,刘林江却一辈子记住了。这倒让我为当初不经意的善意之举而感慨。无处不在的善意之举,可能是你记住了这一片刻,我记住了那一瞬间,我们都记住了那个美好的样子,才有了同学们各种聚会的基础,才让我们对日子更充满热爱,对生活更多了期待。
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有人想了,有人念了,打一通电话,微信群里吼一吼,聚就聚了,散就散了,下次再约。管它世事如何纷扰,同学们,都来为我们的五十岁举杯吧,为人生的下半场祝福。祝福不断,酒杯频传,让我们醉倒在板桥的月光里,在猪儿凼的清波摇曳里,慢慢苏醒。*梦春**有佳趣,世事了无痕。板桥六中的光芒,还将在板桥九年制学校里继续。还有同学在那里为大家守候,我们也将不时回望堰口坝,回望清澈的猪儿凼,回望十五六岁的雨季花季,回望那个青春而迷茫的板桥六中初85级2班。
时光向前流,时间往后走。没有谁可以打败时间,而所有时光给予的,都将被时间收藏。往事越来越长,未来越来越快,更易觉察到时间流逝在加速,觉察到生命进程不可逆。智能网络新时代,打开手机导航,我们都被网格化为某个点,深陷其中且其乐融融,经常忘了回头看看远去的云天,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
天下熙熙,物欲横流,也流淌着叛逆、崇高与自由。有什么东西真正永远属于我们?又有什么理由,不让我们好好珍惜每一次相聚?
2019年夏月完稿于松云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