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有两种比较难的工作，一种是让人心甘情愿掏钱，另一个是把自己的思想灌输到别人的头脑中。”林峰认为，催收这两样都占了。从入行到现在，林峰在催收行业干了八年，在一线摸爬滚打过的他，看遍了世间百态，也让他对催收工作有了不一样的理解。
用稳定的情绪，化解负能量
在进入催收行业以前，林峰是天猫小二。在客服岗位上，林峰遇到很多刁钻的客户，接电话时常常被客户辱骂，那时他最大的愿望就是找一份“主动呼叫”的工作，误打误撞之下，他进入了催收行业。相对于客服工作，催收工作确实实现了他“主动呼叫”的愿望，但电话那端的人变得更难应付。
身边的人对林峰的评价是“腼腆”和“儒雅”，这样性格的他与大家印象中的催收人员大相径庭，但没想到，他在催收行业一干就是八年。提起催收，外界很容易联想到“凶神恶煞”、“威胁恐吓”等词语，但林峰看来，对于催收从业者来说，情绪稳定是最基本的职业素养。后来林峰成为管理者后，他考评新员工时，除了基础的无征信问题和无犯罪记录外，会重点考察新员工是否情绪稳定。
虽然催收行业是一个高流动性的行业，但是八年来，林峰却稳定就职于同一家公司。“当初跟我一同入职的，现在还在这个行业的凤毛麟角，可能只有两三个，”林峰认为，催收行业流动性高，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行业不被主流社会认可，有很多从业者都不好意思跟家人说起自己职业；二是工作压力大，每天都需要面对负能量很强的人，这些债务人中沾*赌黄**毒的比例很高，也有一部分是做生意失败的。”
“做催收这行的，要心态积极一点，看开一点，豁达一点就能干久一点。”林峰总结道，自己能干这么久可能因为自己“没心没肺”。
林峰在一个中大型的催收机构工作，甲方都是银行，有地方性银行，也有五大行。银行对催收规范性要求很高：比如在做五大行之一的某行信用卡催收业务时，林峰所在的机构用的是银行的系统，系统中对债务人信息做了脱敏处理，催收公司只能用系统呼出电话，且有次数限制；再比如，做地方性银行的信贷催收业务时，他们有时也会上门催收，但通常会有银行机构的人员陪同，并且全程录音录像。
林峰说，打电话催收时遇到情绪激动的债务人是常有的事，“其实也能理解，欠了钱哪里都不顺，需要发泄。”
在入职前的培训中，林峰每次都会向新入职的同事强调，如果遇到挑衅的债务人，直接挂电话，不能和债务人起冲突，这和合规一样都被视为培训的重点。但对于像林峰这样有经验的催收人员来说，他们会处理得更为从容，“我们会问他是不是现在说话不方便，是不是情绪不稳定，这个问题肯定是要处理的，我们可以再约个时间。”
能给予债务人理解，才能得到债务人们的信任。在林峰的印象里，曾经有一个30多岁情绪极不稳定的男性债务人，所有催收人员给他电话都会被他破口大骂，林峰也不例外。但面对债务人的辱骂，林峰没有气馁，他耐心跟债务人沟通，最终这位债务人骂着骂着开始痛哭，和他聊了40分钟，说了很多心里话。
越是在这个行业待久了，往往越能看到债务人的内心，越是能合理化债务人的行为。对于林峰来说，电话里被骂其实都算不了事，他还曾经被人拿着刀追。
“*妈的他**，这些人又来了。”在林峰刚刚入行的一两年，在一次上门催收时，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人拿着刀边骂边追。林峰说，我们了解到这个人的儿子因为赌博欠了很多债，我们去之前可能是因为有民间借贷的催收惹恼了他，他以为我们和那些人是一伙的，他们分不清楚的。
说起上门催收，大家常常会联想到新闻报道和影视剧中泼油漆等行为。但林峰说，做银行的业务，上门催收一方面是建立信任，一方面是通过了解债务人处境分析其还款可能性，“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做好记录，向甲方（银行）报备实际情况。”在这个过程中，林峰见识到各种各样的人生轨迹，支撑着他在催收行业继续走下去。
不仅要“催收”还要“渡人”
事实上，表面看起来“没心没肺”的林峰内心却“细腻柔软”，他在催收过程中用心感受着人间百态，到后来，他对自己的工作有了全新的理解：不仅要“催收”还要“渡人”。
“这个职业让我对底层人民的生活有了更多的了解，因为债务关系妻离子散的很多。”出于同情，明知债务人没有还款能力，林峰还是把钱借给了她。
在一次上门催收的过程中，林峰遇到一个断腿卧床养病的债务人。林峰了解得知，这位债务人在帮她老公还赌债，但是她老公还是抛弃了她，更不幸的是，她在前往工地打零工的途中因车祸撞断了腿，当时已经没有收入来源了。林峰说，“她家老人看到她像仇人一样，感觉她可怜，而且当时也是月底，为了完成指标，就给她借了1720元，她在床上给我写了借条，不过后来我调离当地分公司了，这笔钱也就不了了之了。”
除了借钱外，林峰还曾给债务人介绍过工作。催收充当的角色，更像是金融机构和债务人之间的桥梁。在林峰看来，催收最终的目标一方面是帮甲方解决问题，帮甲方降低不良、减少损失，另一方面是协助债务人把影响和损失降到最低。基于对催收工作的这份理解，林峰常常从客观中立的角度找出问题，并找出最优解，“比如我曾帮一位债务人介绍了一份工地上的工作，后来他每个月能挣五、六千，每个月能稳定还款一、两千了。”林峰说。
在催收的过程中，林峰接触到了各种各样的人，“各行各业的都有，有层次高的有层次低的，有钱的没钱的，还有喜欢吹牛的……”在林峰接触的债务人中，除了苦苦挣扎的底层人民，还有老师、教授、老板等世俗眼中那些“名利双收”的人。
“女老师欠钱，背后肯定有渣男。”根据多年的经验，林峰得出结论。对于金融机构来说，老师、公务员等职业自然是香饽饽，这让他们成为别人的“借钱机器”。“女老师的工资不高，而且因为她们职业的特殊性，不能开公司做生意，所以她们借了钱很多都拿去给另外的人投资或做生意。”林峰说，在疫情前，他遇到过很多这样的债务人。
另一位让林峰印象深刻的债务人是一位教授，这位教授因为发明拿到专利，后来融资开了公司。林峰接触到这位教授时，他已经是失信人了，欠了很多银行的钱。了解到情况后，林峰加了这位教授的微信，在后来的一年里，他时常对这位教授嘘寒问暖，关注着他的情况。在林峰不懈地坚持下，这位教授于一年后还清了欠款。
林峰对工作向来有着自己的坚持，在他看来，不管逾期多久的债务，都有催回来的可能性，他曾催回一笔逾期十年的欠款。
林峰记得，那位债务人在福建做生意刷了6万多的信用卡，逾期十年未还，欠款金额已经达到30多万。林峰因为一个契机联系到那位债务人时，恰逢其因为生意失败回农村创业，为了申请农村鼓励创业的*款贷**，想还清所有的债务。“银行每个月都会开会批准大额减免，我帮他做了申请，帮他减免了20多万，他最后还了8万2，把所有的欠款都结清了。”林峰说。
在林峰接触的债务人中，在十年后还清借款的还有一位河南的女孩。林峰回忆说，这位女孩十年前来上海，当时才20岁就稀里糊涂办了一张信用卡，他联系到这位女孩的时候，她已经欠了7万多了，但是这位女孩当时就把钱还了。林峰分析说，“可能是因为抱有侥幸心理吧，觉得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人联系她，但其实她是还得起这笔钱的。”
林峰认为，债务人通常可以分为三类，“第一种是主动配合的，主动提出还款方案的；第二种是被动的，债务人可能不知道逾期后自己需要承担什么责任或损失；第三种没有还款意愿的，可能借钱的时候就没打算还的。”林峰根据经验总结，第三种是少数，可能百分之十都没有，最多的其实是还款能力影响还款意愿的。林峰曾遇到一个四川的女性债务人，就属于这种情况。
林峰认识那位债务人时，她正处在人生的低谷期，失恋失业再加上欠债，非常抑郁。“先做朋友再谈钱。”了解到这位债务人的情况后，林峰并没有着急逼着这位债务人还钱，而是像一个朋友一样开解鼓励她，告诉她年轻和时间就是资本。后来，这个女孩振作起来把钱还了，还跟林峰成为了朋友，还想给他寄去家乡的特产，但林峰却没有收。
除了这位女孩外，林峰在从业过程中还结交到很多朋友。在17年以前，还有债务人给林峰寄茶叶和辣条，因为规定不能收债务人的红包，又不想辜负债务人的好意，林峰就说，“那你就给我寄辣条吧。”成为朋友后，还有债务人拉着林峰合伙做生意。说起这些，林峰话语中透露出一些骄傲，或许这些有温度的人，才是让林峰留在催收行业真正的理由吧。
当催收不再是一份冰冷的工作，催收人员和债务人就不再是势不两立的对立关系，这也赋予这个行业不同的意义。
制定行业标准，提高从业人员素养
近期，随着部分地区的催收机构相继被查，以及催收行业的巨头湖南永雄宣布停业，催收从业者人心惶惶。“催收行业哪有不违法的？合规的催收公司真的能生存下来吗？干了这么多年催收，离开这行还能干什么？”网络上，催收从业者们常常因为这样的问题或讨论或争执，其中透露着他们的无奈和迷茫。
“如果真的有问题，国家肯定会管，但是这个行业不会被取缔，有借贷就有催收，这个行业有存在的合理性。”对于这些问题，林峰有自己的看法，“每个行业都有违法违规的人，只有我们觉得做这个事没有违法违规，没有违背道德，晚上睡得着觉就好了。”
从入行到现在，林峰经历了催收行业的巨变，他把这些变化分为三个阶段：一是18年以前P2P和现金贷时代，那时候的催收行业乱象丛生；二是19年疫情后消费金融成为主流，尤其是个人信息保护法出台后，因为信息搜集出事的比较多；三是现在这个关键时期，做好合规是最重要的事，等待国家响应标准出台。这些年来，合法合规始终都是悬在催收行业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现在很多公司都是自律性地约束自己，但当竞争不是在公平状态下进行的时候，合法合规做业务的催收公司是做不过别人的，”林峰无奈地说，“合规固然重要，但业绩更为重要，甲方考核主要还是看业务能力，所以很多小公司现在都接不到甲方的项目了。”林峰希望国家能出一个标准，大家都按照这个标准做。
“劣币驱逐良币”式的同行业竞争，让合规的催收公司生存艰难，反催收的出现，更是进一步加大催收公司生存的难度。“现在很多反催收都是通过抖音‘教育’债务人的，接触这些债务人时，他们会主动问一些问题，有经验的催收都能听出来，”林峰认为，反催收肯定是涉嫌违法的，“一方面，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让债务人还钱肯定是不对的；另一方面，反催收的方法通常是抓住催收过程中的一些‘把柄’，这可能就涉嫌敲诈勒索了。”
在催收行业里摸爬滚打的这八年，对林峰的影响很大，他从内向和腼腆变得健谈和从容。现在的林峰，有了新的职业规划，但在催收行业的这些收获，还有在这个过程中遇到的人和事，都会成为他未来职业生涯中的“好伙伴”。
注：文中人物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