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琐记——张一回忆录(55)

二、大二时期

1、一本小书

过年后,正月十六吃完最后一顿席,这个年就算过完了。正月十七福合昌正式开板营业。

按照惯例福合昌三年可以探家一次,假期是两个月。这年轮到小于掌柜回老家探亲了。探家的人也是正月十七开始走。

小于掌柜的叫于鹤宣,号松林。个儿不高,胖乎乎的,大眼睛,声音洪亮似钟,复核发票唱念起来像是浑厚的男中音在歌唱。仙鹤在松林里喧鸣,多么有诗意的名字呀。人似乎没有那么有诗意。

前文提到,买卖家不让带家眷。但到三年可以探家一次。掌柜的也不例外,假期一个月。小于掌柜的是宁河杨素庄人,三十左右岁。

探家前,小于掌柜的收拾栏柜外他的衣柜,把所有的东西都捣腾出来,一翻到底,一一过目。最底下是几张报纸,攥成团扔在地上,还有一本小书,他瞅瞅,一扬脸看我在栏柜里看着他。他不假思索地说,给你吧,顺手扔在地上。

我心下不悦,真拿人不当人!不过又想,什么书呢?先拿来看看,要饭吃别嫌馊。他给我就要。我赶紧到栏柜外捡起这本小书。小于掌柜的是福合昌五位掌柜的中最年轻的一个。厘份儿也最少。掌柜的分工,他管生活,吃喝拉撒睡。有人议论他是个没心菜,所以那么胖。我则怀疑,没心菜怎么能放份子当掌柜的呢?

回到栏柜里,捧在台面下看,书是竖排版,右边四个大字:养生宝鉴。左边是小字:盛京时报社出版。

在韩家林小学和瘸老师私塾里,这两个词组都没有遇到过。养什么生,怎么还宝鉴了?盛京时报更没有听说过。

在一头雾水下,翻开了第一页。第一页讲的是消化,我想把粥喝到肚子里不就是消化吗?这有什么可讲的?可书上说食物进到嘴里,消化就开始了,牙齿咀嚼是消化,唾液润泽是消化,舌头品味搅拌是消化,直到喉咙吞咽、肠胃蠕动……都是在消化。在这个过程中,分泌唾液中,还有各种酶,如淀粉酶可以分解食物中的淀粉,让淀粉变成容易消化的葡萄糖……

哎呀,一个普通的吃饭竟有如此多的知识。这让我顿开茅塞。一本不起眼的小书,有这么多好的有用的知识。

小时听人说:"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颜如玉还没有看到。但书中有宝确实是真的。我萌生一个念头:我要读书。

我从玉田来到绥化,没有带一本书。几个月里看的头一本书就是小于掌柜给我的《养生宝鉴》。看完了《养生宝鉴》,就像小苗得到了甘露,一种渴望就更加强烈。掌柜的和吃劳金的都没有人看书,"年轻的"就更没人敢了。

绥化街上没有中文书店。日文书店倒有两家,一家在火车站,一家在东门外。这两家日文书店门面都很大,里面的图书种类繁多,琳琅满目。日文一般的中国人不懂,我只在日文书店里买过地图和《日满词典》。日文书店里的图书都很便宜。

绥化还有一些旧书摊。韩家林张仁杰两口子摆了一个小书摊。两张板凳,几根杆子,上边担着一个苇簾。苇簾上排着几本薄薄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绥化冬天零下三十四五度,我看见他在同发兴门口的猥缩着身子看着这个小书摊,鼻子上的清鼻涕长长地流下来。半天也没有一个买主。我想出来几千里地,就摆这么个小书摊吗?他这个书摊没有我需要的书。

张仁杰是未出五服的爷爷辈。和我爷爷是叔伯兄弟。

有一些小唱本,和一些武侠小说。这些大体都是线装石印,也有木版印刷的书。

盛京时报社出版的《养生宝鉴》是那时极少能在满洲国公开发行的书籍。

1905年9月日俄战争结束,日本胜出。一些有眼光的日本人从这场战争中,敏锐地觉察到日本将可能在中国东北于不久的将来有所作为。于是两个日本人中岛真雄和主笔菊池贞二(笔名"傲霜庵"),在沈阳大西门外创办了《盛京时报》这家中文报纸。时间是1906年10月。他们打着中立的幌子。实际却是对中国进行文化侵略的先驱。到日本投降前夕1944年9月终刊,历时38年。

日本人侵占东三省,上海、香港、北平方面的书籍都成为*书禁**。市面上看不到。虽然从一开始日本就开始了奴化教育,小学里普遍设置日文课。但绝大多数中国人不认识日文。虽然有《盛京时报》这样少数日系文化工具,但不足以占领东三省这样人口众多,幅员辽阔的地区。这就形成了一个极大的文化真空。

伪满洲国的文化实际还是传承了五千年的儒家文化。忠君报国,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怎么说与日本侵占与本身儿皇帝的地位格格不入。

福合昌年青人多,又都有些文化。文化生活的极度贫乏使很多人困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找到有用有趣的书籍。

后来我发现福合昌不仅我喜欢看书,很多的年青人都喜欢看书,虽然喜欢的类型不同,书的来源渠道不同。

欲望像是野草,石头是压不住的。终有一天会掀翻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