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吴语的地方呆久了，不论你从哪里来的，性格都会变得柔软。北方人戏言吴语像“鸟语”，其实是说吴语像音乐，有着更丰富的声母、韵母与声调，高音低音错落分明。古代人读书总是摇头晃脑的，那是因为以前的书籍竖排，从右到左，不晃不行；但古代人读书不是朗读，而是吟诵，现在我们还能找到唐文治先生当年的录音，抑扬顿挫，像唱歌，像音乐，不但好听，也有利于记忆。
吴地人性格的柔软当然是因为水的长时期的浸润。整个吴地，不是河就是江，不是荡就是湖，不论是出行还是耕作，所应对的都是斩不断的水，必须以软对软，使蛮力是没用的，于是性格与语言都变得软软的、柔柔的。
无锡·蠡园
不同的水也会对性格产生一些细微的差异。譬如，熟识的无锡人与江阴人在一起，会相互以“江阴强盗无锡贼”来调侃，所谓的“强盗”是说江阴人的性格更直一些，相对硬朗；所谓的“贼”是说无锡人的性格更绕一些，韧性好些。这是由长江水与运河水的不同所造成的，江面辽阔，江水发威的时候是可以吓死人的；河水温吞，就算泛滥也不会汹涌澎湃。
所以，不论是柔、软还是韧，都是在应对自然的过程中形成的。人类在这一过程中，在经历了数千年的磨砺之后，形成了智慧，要不怎么说“智者乐水”呢！老子更高级，把水抬到了最高境界：“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
老子对于水之本性的领会，可谓细腻，所以深刻。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别人不愿去的地方，她勇往直前；别人不愿做的事，她润物无声。这就是水的柔韧性。无锡的先民无疑是早就懂得这一道理的，所以“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人，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居处善于选择地方，心胸善于保持沉静，待人善于真诚相爱，说话善于遵守信用，为政善于精简处理，处事善于发挥所长，行动善于掌握时机……
吴冠中作品
这正是无锡人的性格，是柔软的古运河水滋润出的性格。
有人说这没什么了不起，运河流过的地方，人之性情大多柔软，智慧大多高深。这话没有错，但柔软的程度特别在细腻方面还是有所不同的。
拿苏州来说吧，苏州话不可谓不软，苏州刺绣更是软到极致了。但是，与锡绣相比，苏州的刺绣在细腻方面还是略逊一筹的。
说到这里，一定有人说这是在搞笑了，人人都知道我国的四大名绣：苏州的苏绣、湖南的湘绣、广东的粤绣、四川的蜀绣，名扬天下，哪里有什么锡绣的位置？
实际上，按照汉代《说苑》记载：“晋平公使叔向聘吴，吴人饰舟以送之，左百人、右百人，有绣衣而豹裘者，有锦衣而狐裘者。”
无锡·双面精微绣
这里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啊？晋平公在位时间是公元前557-前532年，阖闾徙都在公元前514年，说明什么？说明晋平公派使臣访吴的时候，吴国首都还没有迁到苏州呢！因此，抵达之地就不可能在苏州，而只能在“阖闾古城”了……
至于阖闾古城在哪里，这里就不多说了，还是说点没有争议的事吧。无锡刺绣能够成为绣品中的一朵奇葩，是跟当地文人的艺术素养有关的，就拿咸丰年间的李佩黻来说吧，自己出身于仕宦之家，其夫工书善画、多才多艺，所以受到过系统的绘画知识训练。在丈夫华文川以及一批书画家的协助下，李佩黻创办了第一所民办刺绣教育机构“锡山绣工传习会”，自任总教习，用中国传统的绘画理论来指导绣工创作设计和传授绣艺。这就是李佩黻的细腻过人之处了。李佩黻认为刺绣应师法自然，要形神兼备，所以其绣品淡雅清丽、细云光薄，达到了“几莫辨其为绣为绘，其技能之精微盖入于神”的境界。宣统元年(1909年)，李佩黻的绣品获得了在比利时布鲁塞尔和意大利都灵举办的万国博览会金牌奖。
难以想象，精微绣是如何在火柴盒大小的方块上绣出 100 个寿字
无锡刺绣的“细”，不仅在于善用中国传统美学思想，还在于自始至终坚守的创新意识，创造了诸如闺阁绣、堆纱刺绣（堆纱镑）、乱针绣、回文彩绣锦（戳纱绣）、挑花绣等工艺。而在20 世纪 80 年代，以赵红育为代表的刺绣艺术家，又以精益求精的态度创造了“双面精微绣”，细腻到极致了……
当然，这并不是说苏州人不细腻。苏州人的事，以后找机会再说吧……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