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没有情感的参与，音乐只是声音。”
——小河
从2018年至今，由音乐人小河发起的寻谣计划已经进入了第三年。从最初以寻找老童谣为目标，到如今进行了十余场寻摇计划 回响行动音乐会，寻谣计划的意义早已超越单纯的音乐本身。
1 音乐是时间的钥匙
杭州站，寻谣团队寻找到了90岁高龄的周爱云老奶奶。
周奶奶讲述自己年轻时曾代表慈溪前往杭州参加歌唱比赛，并获得了二等奖。可后来怀孕期间遭到丈夫的反对，未能再去杭州参加，歌词本也因此而毁。
小河和寻谣团队将奶奶带来了杭州寻谣行动音乐会的现场，一圆周奶奶当初的渴望。
正如小河在纪录片中所言，或许依旧无法弥补六十年的遗憾，但或许能带给周奶奶在遗憾中依旧能够收获一点点满足。
一首首老童谣不仅仅是音乐，更承载着一段段的故事与记忆。
通过童谣的传递，音乐打开了时空的大门，让曾经的故事、记忆与情感得以再现于今时今日，也在如今的时空下发声，呈现独属于此的感受。
在三年的探寻与走访中，寻谣团队在每个城市都会与一百多个老人交流沟通，在构筑老童谣的再传承的同时，小河通过与几百个老人的接触，也获得了独一无二的收获。
当时当下，人们似乎永远更关注未来，而对于过去的东西，对于老人们的经历与想法不那么关心。小河认为这是一种陌生，或是一种因为年轻而产生的回避。
而在寻谣计划中，小河从不同的老人身上见证了生命中那个年纪的美与能量。他们在那个年龄的快乐，例如唱歌时的快乐，又或是做事情时纯粹的认真，带给小河的能量独特，却也同样充沛。在这些所见所闻中，他也不禁随之畅想自己老去时能有同样的生活状态和能量散发。
2 音乐行为超出音乐本身
寻谣计划的十余场音乐会均选择在户外或是大自然中进行，同时小河在现场也总是尽量带动观众的一同合唱与参与。
这样的活动形式，其实来自于小河于2016年开始的回响行动，亦是其延续。
回响行动作为以小河个人作品进行的音乐实验，没有选择在传统的音乐环境中发生，例如酒吧、剧院或者音乐空间，而是在户外，在大自然之中，与大自然以及城市的声景共生，是对这样的共生状态的记录。
在绍兴，小河和团队遇到了90岁的杨眉良爷爷，并邀请到了寻谣音乐会现场。
杨爷爷在演出结束离开时，与观众一一挥手道别。
观众中突然一声，“杨爷爷再见，我是那个说话最多和唱最大声的那个人，我叫陈鹏宇！”
杨爷爷挥手微笑着回道，“爷爷记住了，陈文宇。”
即使爷爷没能正确复述小朋友的姓名，但互相之间的记忆和故事，因为寻谣音乐会，有了交织与羁绊，过去与未来，在这样的一场音乐行为下，其中的影响和连接，远超音乐本身的意义。
正如小河好友王涤所言，小河无疑是特别有天赋的艺术家。无论是作为一名民谣音乐人或是实验艺术家，小河对于音乐的天赋和理解都显而易见。
但这些年他总在尽力挖掘和帮助在自己之外更大的文化和音乐载体，做他认为有意义的事。同时，相比音乐，更注重的是音乐之外，通过音乐和音乐行为所能带来的群体及社会影响。
对于未来，小河希望能将寻谣计划继续下去，并且继续踏实的在民间和基层之间找寻。他也希望能有更多的人或组织能够投身这样的传承，但脚踏实地，不过于追求目的或是效果，单纯的进行传递和时空连接，是他最本初和一直以来的坚持。
以下由小鹿角音乐评论与小河的对话整理而成：
小鹿角音乐评论 ： 这次寻谣计划中最难忘或者最感动的事是什么？
小河 ：感动的事情其实还是挺多的，像我们这次在上海，见到了两位国宝级的艺术家。一位是曹鹏老师，九十六岁了，还专程抽出一下午和寻谣计划团队聊小时候自己听到的音乐和当年的情形，真的特别难得。
曹鹏老师因为年龄已高，不太能长时间行走，行动也不太方便，但是他在那个年纪，好像还有六个乐队，还参与指挥，而且其中好几个乐队是他一手创办的。
从他的身上真的受到很大鼓舞，因为想到我们这个年纪可能参加一两个乐队就忙不过来了，但是他有六个乐队，九十多岁还在继续指挥，就觉得这才是真的音乐人。
另外一位是和平饭店的爵士乐队创始人郑德仁老先生，我们去探访了两三次，并且也请到了寻谣计划的现场，他用九十多岁自带沙哑的的嗓音唱童谣，这是再美的歌喉都无法替代的美。
他还讲述了自己学贝斯和组乐队的经历，他的朋友包括学生都说他们一直很尊敬郑老师，都称赞郑老师的为人特别好。其实郑老师一生经历过很多坎坷的事情，他都一笑而过，从来没有放在过心里，感觉彷佛他一辈子没有恨过任何人，没有输出过一种恨。
就如同他的名字一样，“德仁”，这两个字全部很好的在他过往的生活中诠释出来。郑老师是真的德艺双馨，能见到这样的人宛如见到了生命中的灯塔。
小鹿角音乐评论 ： 接下来的计划什么？有新的个人音乐计划吗？还会继续更多地方的寻谣计划吗？
小河 ：个人暂时没有新的音乐计划，因为现在太忙了。
如果可能的话，寻谣计划是一直想做下去的，或者不是由我们而是由国家或者某个机构来做，这样这件事可以更好的持续辖去。因为我们的土地足够辽阔，不能让这个时空没办法承接上个时空应该回响到下一个时空的东西。所以这其实是一份必要的工作，总应该有人来做。
特别是旋律的部分，很多民间音乐因为依靠哼唱的方式，就算记成谱子，如果没有录音，那个时空的东西就是断的。幸好现在有录音与影像，这就很重要。
小鹿角音乐评论 ： 会有寻找少数民族之中民谣或是童谣的计划吗？
小河 ：现在很多少数民族其实反而对音乐的自我保护意识很强，因为有口口相传的传统，所以他们的音乐一直在流传。再加上从社会到国家层面对于少数民族的东西保护意识也更强一些，所以我们没有特别着急做少数民族的，当然有些没有被太多关注的少数民族可能会关注。
反而大多数汉族的一些东西消失的还是挺快的，所以可能更多关注方言一些。
小鹿角音乐评论 ： 寻谣计划中都会尽量在户外呈现，并且有观众的合唱参与，最初是怎样有这样的想法的？观众的合唱能为歌曲增添哪些色彩？
小河 ：寻摇计划的现场形式其实顺延自回响行动，而回响行动是2016年以我个人作品来做的音乐实验，本身是在一个非传统形式的音乐环境中发生，比如说不是在酒吧、剧院或者音乐空间，而是在户外，在大自然之中，与大自然以及城市的声景共生，记录的也是这样的共生状态。
包括观众也是大的声景的一部分，他们也是在那个时空下被记录的对象。观众在我看来是特别重要的，甚至我们认为没有舞台上表演者和舞台下观众的区分，我们一直试图做到这点。
我们视任何能够参与进来，哪怕不演唱，甚至发出些无关的声音的观众，其实都是在参与这个录音，而且必定他们会影响整个录音最终的效果。
比如说录音室忽然头顶飞机飞过的声音，或是远处工地传来的巨响，又或是忽然飞过一只鸟的声音，都会影响整个作品。
这种影响最有意义的一点是能够让观众对于声音的理解产生新的意识，这些意识是livehouse或者在剧场和音乐空间难以带来的。
这意味着音乐是可以更广泛的，我们对声音以及对音乐的理解也可以不像以前那样，局限于可以发行唱片的那些音乐、那些音乐家以及各种风格，音乐除此之外还有更多种的可能性。
小鹿角音乐评论 ： 民谣中最吸引您的特质是什么？
小河 ：民谣或者童谣共同的特质是他们都是很质朴的表达和呈现真实的情感，特别是童谣中，大人对于孩子的关爱都是不加以华丽的词句修饰的，而是通过非常质朴的语言表达。这种质朴是我觉得在民谣和童谣中最本真最可贵的东西，不需要非常高级的技巧和浮华的词汇修饰，更多的是直接传达最真实的情感。
小鹿角音乐评论 ： 童谣对于孩子们最大的意义是什么？
小河 ：我认为童谣对于孩子的影响是非常大的，比如说莫西子诗，作为一个彝族孩子，他坐在我们之中状态就不一样。还有另一位民谣歌手，张尕怂，他从小就听村里人唱甘肃花儿，他的状态包括说话的方式就不一样。
从小在音乐的氛围之中，并且是在生动的民间音乐影响长大，真的是不一样的，眼神之中也会少很多约束。
我们寻谣这几年也有见过很多从小就有童谣陪伴成长的孩子或是音乐人，他们说话作时都完全不一样。我觉得会影响一生，童谣不会给孩子一个世界观，但是童谣可能会点亮孩子对于世界的想象，而这个想象就很重要。孩子怎样认知世界，以及对于世界的憧憬，可能就在那个时候形成。如果小的时候没形成，可能长大了之后就一直在找寻和尝试形成。
小鹿角音乐评论 ： 寻谣计划中如何平衡其中的艺术性与公共性？
小河 ：首先，其实是有能够雅俗共赏，既有艺术性又有大众性的作品的，比如说《送别》，家喻户晓，但是这也是真的优秀的作品，无论是曲还是词都很好，代表着那个时间段对于生命对于世界的向往，也是人类之间情感的样本。
所以这并不是绝对无法共存的，但是因为小众的东西本身是在进行尝试和探索，然而艺术探索又很难兼顾大众市场，这两者是矛盾的。
不过我认为这都是有价值的，如果将整个人类比作动物的话，做先锋、小众、实验性内容的纯艺术家，他们其实是动物的触角，是在探索人类的可能性与边界。通过摸索人类艺术可能的方向，带领人类前进，或者带领人类体验新的感受，这些都是很有价值的。
但是触角不能代替五脏六腑，因为五脏六腑才能处理一些生命运转，比如消化、摄取营养、呼吸供血等，这其实就是大众层面作品的意义。这其实就是正能量，因为人类也需要健康的前进。
所在这两者具有不同的功能，如果厚此薄彼的话，其实会产生问题。如果说小众就是有意义的，大众则不然，这就太偏激了。不一定要做非此即彼的选择，这其实是不可分割而又共成整体的两条线。
有些小众的东西也可能某一天突然大众化，大众的东西同样也可以具备艺术性。大众化之后则会提供新的人类样本，因为当它变成事件后，就会成为一个人类学样本，在这方面会有新的价值。
小鹿角音乐评论 ： 您觉得民谣以及童谣有通过比如综艺等方式来进一步走进大众视野的必要吗？为什么？
小河 ：综艺的确可以帮助很多不同的文化或者非遗项目，甚至是普通人，都可以瞬间让他们成为大众关注的焦点。综艺是有这个力量的，所以也不是说民谣或者童谣不可以参加综艺。
但是就像大海一样，并非所有的水滴都要存在于浪尖，因为大海具有很多层次，有些水滴会永远在中层流动，有些则永远在海底流动，不会去到浪尖。无论是中层或是海底的水滴，其实都是很重要的，没有他们就无法有浪尖。
我觉得音乐也好，文化也好，都有很丰富的层次。有些文化必定扎根在中层或是基层，不能无视这部分的存在而只关注浪尖上更具有影响力的那些。
所以我觉得我们这些致力于基层和中层的，着力于做这些的，不应该太过在意或者急功近利的要求从综艺之中获得帮助。当然如果综艺有一天选择了这些，并且本身的确有卖点，而在包装了之后去推行，其实也不是坏事。但是我认为工作中还是要更踏实一些，不用追求或者攀援综艺之类的途径。
小鹿角音乐评论 ： 创作时会从怎样的人、事、物中获得灵感？
小河 ：其实在10年左右我就对灵感这个词产生了怀疑，因为其实当所谓的创作以及其中的创作细节和创作行为发生时，是有很多条件和因缘的。这些条件和因缘其实我们平时很少注意，因而也不清楚创作是怎么发生的。所以会用灵感代替一些我们不知道如何发生的创作之中无法用言语表达的环节和机制。
但是就如同世界上任何事情一样，一切的发生都是有很多因缘和内在的发生机制可以探索的，包括创作这个行为。我们对创作行为不了解，而只是观察外界的人事物，有时会难以推进创作产生不同的进展或者更好的发展。
就我个人而言，创作不一定和人事物有关，而是通过进行自我的创作行为观察，通过思考我的创作动机，思考我为什么要这样创作，和这些有关。这是一个内外的区别，并非由外界因素决定创作该是怎样的，而是对内在创作行为、动机的发现与调整。
小鹿角音乐评论 ： 疫情期间主要的生活状态和日常作息是怎样的？
小河 ：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也是自己在北京隔离、居家，那段时间也比较规律。虽说开始的一周是完全放纵的，起床与休息时间都是混乱的，有时候会熬夜看电影看到很晚。但是一周之后就制定了时间表进行了调整，每天安排学习两个小时的英语，还有工作和练琴等。
长时间在一个空间待着就会想做一些能够让自己积极起来的事情，而不是一直完全放纵什么也不想的状态。所以那段时间尤为难得，短短一周多两周的时间内进行了创作还有学习，挺珍惜那段时光的。疫情稍微缓和之后，寻谣计划开始在上海开展的时候就又忙起来了。
小鹿角音乐评论 ： 疫情期间的这段生活有带来哪些新的思考或是收获吗？
小河 ：过年那段时间反思了很多，因为每天手机上新闻里全是病例的数字，就看着数字一直在增长。而且所有人都被隔离在自己狭小的生活环境中，所以那个时期确实会让人反思很多。在经历这样的情况下，真的会重新反思生命，反思生活，甚至思考自己的理想，活着到底要做什么，真的是挺刻骨铭心的一段时光。
我个人的反思是真的觉得亲人朋友哪怕只是发个微信问候，都会觉得很温暖，因为这个世界还是有人在关注，在关心你。亲人、朋友，支持自己工作的人，哪怕不认识的人或者网友，都会觉得很感恩，很想感谢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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