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苗绣前辈收藏家曾宪阳先生的藏品中,有一件来自贵州省黔东南州台江县施洞镇的嫁衣。这件嫁衣采用破线绣法,其中一块绣片上,“人”居于画面正中,被象征生命通道的枫树心包裹;传说中孕育了人类始祖姜央和世间万物的蝴蝶妈妈在“人”的上方;蝴蝶妈妈和人的两侧是神兽休纽;下方与休纽相对的,则是抱蛋孵出姜央的鹡宇鸟。简而言之,这是苗族人对于生命起源的想象。将这样的场景呈现于嫁衣之上,一方面包含着对新人生活和美、绵延子嗣的祝福,更重要的是向祖先和神灵报知喜讯,对他们的护佑表达感恩之情。

有别于并称中国四大名绣的苏绣、湘绣、粤绣、蜀绣,除去动物、植物纹样外,苗族刺绣很少表现现实、具象的生活场景,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地再现物质世界并不是苗族人所追求的。苗绣的主题完全是苗族人精神世界的表达,抽象的理念或者说朴素的哲学,如生命观、宇宙观、万物关系等,反而更加吸引他们,绣品既繁复华丽,又简单纯粹,画面和场景均为二维展开,不讲透视,也没有逻辑,要深入其中的境界,感性的领悟有时比理性的分析更有效。
苗绣纹样中承载着苗族世世代代的传说和秘密,蕴含着苗族的历史、文化、集体情感和审美观,因此才能流传数千年而不辍。

卷曲状纹样通常被认为是在模仿苗族地区常见的蕨菜花、水车、虎爪、水花等。但是,真正的苗族老人却会这样告诉我们:“在很久很久以前,没有天也没有地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就像苗族古歌“开天辟地”一章中所唱,“远古的时候,地是这个样,模糊一团泥,摇摆又晃荡……”没有文字的苗族,将自身对宇宙起源的认知以刺绣这种直观的方式表达出来。
蝴蝶是苗绣中最常见的形象。我们大致可以这样说:判断一件绣品是不是苗绣,就先看有没有蝴蝶。在“枫木歌”中,生于枫树心的蝴蝶孕育了人类的始祖姜央和世间万物,被奉为一切生灵的祖先,敬称“蝴蝶妈妈”。不同苗族支系、苗绣技法所呈现的蝴蝶形态、质感各不相同,有的具体,有的抽象,有的写实,有的夸张,但当中蕴藏的敬意丝毫无差。
人的观念里,人类之所以能够出现在大地上,也有鹡宇鸟的恩情。基于此,鹡宇鸟 也常常出现在苗族的绣品上。
再者便是枫树。没有枫树,就没有蝴蝶妈妈和鹡宇鸟,自然也就不会有人类。因此,枫树是苗族人心目中的神树。苗绣上的枫树常以横截面出现,具有圆满的美感,且易于和蝴蝶、鹡宇鸟等对称构图。
休纽则是苗族神话中的神兽,据说自开天辟地之时就已存在。它身子像牛,头像狮子,眼如灯盏,腿如仓柱,脚如钉耙,浑身覆盖着又硬又密的毛。天地分开后,休纽开水劈山,运送金银,又充当理老断案,被寄予了诸多想象。
苗族虽然有古老的信仰和宗教,但在苗族人聚居的地方,几乎找不到任何类似教堂或庙宇的建筑,甚至连祠堂也没有。不过,在苗族人的服饰上,却可见到祖屋(鸟屋)的造型。祖屋檐角形如鸟翼,庇护着下方的生灵,代表着苗族人心中为祖先保留的空间。
除此之外,另外两个经常出现的纹样是苗龙和牛。在传说中,它们都是由蝴蝶妈妈所生的12个蛋里孵化出来的。由于传统苗绣没有纪实的功能,在今天的解读中,我们可以推测那是苗族人心中敬仰的灵性形象,能带给他们吉祥与护佑。

锡绣(左)贴花绣(中)破线绣(右)

皱绣(左)数纱绣(中)挽绣(右)

打籽绣(左)背扇局部(中)百鸟衣局部(右)
苗装苗绣传承千百年,有严格的古训规定,我们可以通过服饰的款式和刺绣特征的不同,判断苗族人生活在什么区域、讲什么方言。苗绣的刺绣技法包括平绣、雕绣、板丝绣、辫绣、打籽绣、破线绣、锡绣、挽绣、马尾绣等。有些绣种还会有更细致的分化,如打籽绣又具体分为圆头打籽绣、长头打籽绣、大头打籽绣、小头打籽绣等。苗族有上百个分支,不同支系的服饰款式各不相同,刺绣风格、造型也不一样。服饰以及服饰上的纹样就是每个分支的徽记,不同分支之间使用的刺绣技法、针法有着严格的划分。纹样和服饰风格由至高无上的祖先制定并传承下来,不能被设计、创新和更改,否则就是背离祖先与族人。
苗族女性通常先制作绣片,再将绣片缝到服饰以及与服饰有关的物品(如背扇)上。制作绣片时,传统方式是在浆过的绣布下多打一层底,使其挺括,然后直接刺绣,不用绣绷。旧时苗绣采用的绣线多以生丝自染,容易掉色,也容易朽坏。现在,人们也会使用化学染料染色的机制绣线。

雷山县方祥乡格头村绣娘杨先姣。
当地女性便装以上穿右衽大襟紧身短衣、拴钉带银圆牌的刺绣围腰、下着裤为特色,头上绾髻、戴木梳。盛装时,上装为无领大襟衣,两襟在胸前交叉,袖、肩、领缀数十块精制的刺绣;下着青布百褶裙,外系彩色刺绣长围裙;头上绾高髻,插银簪、银花。
锡绣是剑河苗家独有的刺绣技法,做工复杂,需要根据底布的经纬线数纱对称布局。刺绣时,除了所有绣种都要用到的绣线,还要用到金属锡。锡绣的纹样相对固定,如“寿”字纹或“万”字纹等。先将薄锡片剪成宽约2毫米的细条,两端剪成尖角,弯成钩状;再根据图案布局,用绣线在底布上按定式钉成一个个线套;然后将已制好的小锡钩钩住线套并卷合,用剪刀剪断后,压实,使之成为一个小锡粒。最终的整体图案即由这些有规则排列的小锡粒构成。成品以匀、软、坠为佳,锡绣与数纱绣结合,形成深底银花的效果。

丹寨县兴仁镇王家村绣娘莫兴芬。
王家村女性服饰以围裙上的板丝绣为主要特色。上穿大领宽袖短夹衣,下着百褶裙,系丝绵织锦腰带,拴前后围裙,裙摆缀有特制的板丝绣花边。女子绾高平髻,掺假发,抹茶油。
挽绣也叫绕线绣、挽针绣,双针双线。粗看像辫绣,但技法完全不同,为台江苗族所喜爱。刺绣时,先要用皂角蜡捺线,使之平顺、整齐;然后将一根丝线分为两股,一粗一细,粗股穿针后做面线,只在绣面上盘绕,细股穿针后用回针针法将盘绕面线钉在绣布上。双针双线按照纸样交替运行,一环扣一环,沿图案的外围轮廓慢慢向图案中心汇拢,有较强的走向感。
破线绣是一种特别精细的技法,代表了苗绣工艺的极致。传统的破线绣,要先将普通绣线破开,分成比头发丝还细的8~16 股;将分好的单股彩线穿上针,线随针穿过夹着皂角液的皂角叶子,使彩线变得平滑、亮泽、致密,用平绣针法沿轮廓一针一线地将图案填满。
以破线绣技法制作一件绣衣,通常需要花费四年以上的时间,有时甚至要由家中两三代女性合作完成。过程当中,由于祖母、母亲和女儿的运针力度不同,针脚会有松有紧;而前面用过的某种色线如果没有备足,后面再用到,就只好用相似的色线代替。这些小小的“遗憾”,留下时间与人工的痕迹,通常会成为制作者的传家之宝。
苗族历史上长期没有文字,在数次大迁徙后,要依靠一代又一代歌师唱诵的古歌追忆先祖的事迹。而苗绣中的图景,则像是另一种独特的文字,述说着苗族的历史与文化。苗绣所呈现的世界,是苗族女性所理解与接受的世界。她们中的很多人,从未离开过故土,但在制作苗绣时,内心却如同哲学家,广大得难以探知。敬仰、祈愿、记忆、欢欣,乃至对天地与生死的感悟,这些用语言难以描摹的心绪,皆由针线而为人所知。
文字根据线上传播方式对原作有部分删改。
撰文:曾丽。供图:曾丽、谷佳俊 等。内容来自:《地道风物.黔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