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心阅读阅读理解 (开心阅读美篇)

使人怅然低徊 / 钱红丽

早晨,老人在我家柿树下清扫落叶,足足装了两垃圾桶。

冬天格外静,大笤帚唰唰地扫过,听起来有衰草离披的苍凉。太阳逐渐升起来了,天地浑然,被橘黄色的光笼罩,温暖得很。

每当这个时候,我都喜欢去屋后的荒坡乱岗走一会儿……

天蓝得清正,没有一丝儿风,仿佛走在家乡,与童年作伴,没有一句话说——小河在身畔清澈地流淌,村子上空炊烟袅袅,鹅鸭们在池塘展翅鸣叫,一村的大人都活泛起来了。小孩子们也不闲着,各自挑着一担空蓝,去打谷场的草堆拔草。

一座高耸的稻草堆,在深秋被大人们压得严严实实。孩子若徒手,是拔不出几根稻草的。有一种铁钩子,一伸,一拔,一团团草便轻易被带出了。一担草,也是牛一日的口粮。小孩子是天生的艺术家,可以将一座稻草堆塑造成一个梦工厂,拔草不好好拔草,可以将草堆拔出一个歪歪斜斜的洞,仅供一人容身。若是受了委屈挨了大人的打,干脆躺在里面躲藏一夜,谁也找不着。

童年的夜,黑得早,是真的黑,瞎了般,唯有天上的几粒寒星。也有朗月,走夜路,如行于薄雪中。及长,读苏东坡《记承天寺夜游》:何处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颇为震撼——那是一个孤弱的人个体意识的初次觉醒,也是生命中与生俱来的孤独无告,而终于找着了一个同声共气之人。如此,自古友好难寻知己难得。

正是此时,小雪过后,大雪之前,雪里蕻、萝卜缨子纷纷腌起来了。

记忆里,童年的冬日,总是朗日,始终不见冬雨迷离。

男人将山芋一担担挑至小河边,女人负责清洗。几十根山芋捡到篮里,在河里上下揣着,河面随之漾起一圈圈波纹,整个河似乎都在耸动着。妇女偶尔拿棒槌杵几下,再从水里拎起,隔空将山芋们翻翻身,如此三番,方才洗净。洗净的山芋一担担被挑去机房,绞成泥。

女人将家里的大缸小缸清洗好,储满清水。这是要开始洗粉了。

一块白纱布,略微剪裁一下,缝一只袋子。适量的山芋泥被装入布袋,左手捏紧袋口,沉入一缸清水中,来回左右上下杵一杵,腾出右手隔着布袋捏捏,悠一悠,荡一荡,淀粉纷纷被过滤下来,一缸清水一忽儿变得粉糯糯的了。缸沿一块镂空木架,湿漉漉的布袋搁上去,用力挤压,淀粉随着水流一点一滴流到缸里去。大缸之外,一口小缸,将挤干的布袋再次投入小缸的清水中浮沉,照以往步骤再走一次流程,所有的山芋淀粉就都漂干净了,山芋渣渣倒进稻箩里。男人配合着,将木梯靠近屋檐,山芋渣渣被团成一个个球状,晾晒于鱼鳞瓦上。冬日空气干燥,一周便风干了。

这山芋渣渣可用来做什么呢?放入地凼,以石锤碾碎,过筛箩,晒成细粉,和上温水,做成山芋渣粑粑,贴着锅沿炕熟。

熟透了的山芋粑粑,黑褐色,透亮,口感微甜,久嚼愈香。

人若吃不掉,则喂猪。

至今,还能在味蕾上准确复原山芋渣粑粑的滋味。在我的家乡,彼时,作为极贱的一种食品,不到万不得已,是无人肯吃的。

可是,令我至今回味。三十年未吃到了。

乡下妇女们似乎一身用不完的劲,像这样洗粉的活,要做一上午才叫完。一袋一袋,机械,繁琐,很累吧。她们的双手在冷水里浸泡,久之,红而肿胀。当晌午,所有的活结束,她们颓然坐在门前石凳上,扒几口饭——蓝边大碗里,堆得高高的白米饭,饭头盖有萝卜、青菜,吃起来,如何的香?

山芋粉在缸里沉淀一夜,就都落在缸底了。翌日,将缸头的清水撇去。用布袋装入草木灰,压在粉上,水分被彻底吸净,一勺一勺挖到簸箕里,晾晒。三五分干时,用手一点点将粉团搓开,捏碎。白日晒,黄昏收回。如此三五日,就都彻底干了。雪一样白的山粉,装进铝箱里,或者陶坛里,可食一年。

吾乡不作兴以山芋粉打粉丝,只用来塌山芋粑粑,当菜吃,或者汆肉时加一点儿,或者做成山芋粉圆子。后者是待客的一道菜肴——五花肉红烧山芋圆子,Q弹软糯,滋味殊异。

有一年,弟弟的干爸来庐治病。我去看望老人家,包了一个红包。

这老人回去后,念念不忘,辗转托他们村一个熟人带来一袋大米,外加十余斤山芋粉。可见,山芋粉至今还当着贵重礼物的。

家乡的山芋堪比栗子,甜而糯。烀熟的山芋,吞快了,噎得很。可见,是怎样的糯。这世上,没有哪一处出产的山芋,比得过我家乡的品种,锥型,红皮白肉。怎样煮,都好吃。有时,埋一只到锅洞,就着余温焐熟,外焦里嫩。童年的我偏爱将山芋切成粗丝,略微炒一炒,佐早餐粥吃。喝一口粥,就一筷子山芋丝,无上满足。

山芋粉洗完后,床底下依然还存有一些山芋。到了腊月,要做山芋糖稀。

糖稀,需麦芽做引子。适量小麦,放淘米箩里,早晚过一遍温水,慢慢地,便发起了芽头,长至一拃,可以熬山芋糖稀了。

山芋一锅,烀熟,剥去外皮。麦芽放地凼碾成细末,掺进山芋泥中。加水,慢熬,不停搅动,以免糊锅。当水蒸发,剩下的便是山芋的精华——糖稀,牵丝不绝,如蜂蜜,色成琥铂,晶莹剔透,清甜扑鼻,颇为馋人。

这些珍贵的糖稀,只许看,不能吃,要留着做炒米糖之用。

如此贫瘠的年月,实在没有什么可吃的。所谓乡谚:大人盼插田,小孩盼过年。只有过年了,我们才能得到一些零食,无非炒米糖。花生糖、芝麻糖,也是没有的。旱地少极,只能种些蔬菜,没有人奢侈得大面积地去点花生、芝麻。后者也有,仅够正月十五吃一顿汤圆而已。

当下,年根,我都要去杂货店买一点儿花生糖、芝麻糖。并非为了吃它们,我也不爱甜食,但就是要买一点儿——为了祭奠我贫瘠荒寂的童年日月?

再也吃不着以山芋糖稀切出的炒米糖了,并非傻甜,而是微甜,有袅袅回甘,带着童年密码,一直存留于我的味蕾之上。

至今犹记,小时候的我去二婶娘家串门。她正在厨房忙碌,将一茶缸山芋糖稀规整到某处,缸壁残留厚厚一层糖稀。我与堂姐傻傻站在一处,看着她……她用右手食指顺着缸沿刮一刮,一会儿递到堂姐嘴里,一会儿递到我的嘴里,真甜啊,甜得天地乍开,一望无际的广阔……

那份甜,何等的绵长醇厚,让我记了四十年,无可磨灭。

二婶娘早已不在了,她给一个幼童留下的,永远是糖的甜蜜,简直一辈子不能忘。

当下,什么甜点没有品尝过?芝士蛋糕,哈根达斯火锅,慕斯,热巧克力……可是,依然怀念童年里山芋糖稀的那份甜。

我们的童年,朴素而贫瘠,什么都不能拥有,但,又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