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卯兔年五一假期期间,驱车900余公里,回到我的故乡,黄土高原千沟万壑之中一个平凡小村庄,村名叫“关甲”,位于陕西佳县南部的坑镇,村子北边几公里之外就是川流不息日夜奔腾的黄河。在弟弟的一路作陪下,给父母上罢坟之后,来到我小时候我居住的地方,也是我出生和成长的地方,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这里留下我儿时的太多记忆。
这里几乎是我记忆中的“百草园”,凝聚了绝大多数童年记忆,有亲切的父母,有儿时的玩伴,有熟悉的邻居;这里的一山一水都留下我的脚印;我熟悉这里的各种花草树木和风俗习惯,这里农村的广阔天地就是我的幼儿园,从小散养在这里接受大自然的熏陶。简单地说,就是熟悉这里的一切,天上飞的鸟,地上生活人和动物植物,乃至埋在地下的老祖宗。我小时侯这个村有800多人,我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当然村里的每一个人也都认识我,不仅认识,那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社会。不过这些都是40多年前的记忆,后来我离开村里之后,村子里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我对村子的印象还停留在40多年前的上世纪七八十年代。
印象最深的当然是我家老窑洞,老窑一线三眼,背靠大山,中间是泥土地大院,四周被墙和小房围城四合院,背靠大山,坐北朝南,东北也是靠山,南部有马棚以及放置杂物的几个小房子,西边有一堵高墙与领居家隔开。西南角是出入院落的大门,我们这里管这种带圆弧顶的大门叫骡门,记得每当过年,大门紧闭之后,邻家叔叔总要在大门两侧摆放大刀、斧头之类器物,以图镇妖避邪。40 多年之后,我曾经的乐园变成啥样呢?
在几位亲人的陪伴下,怀着激动的心情,在村里转了转,村里的变化太大了,变成一个全新的村子,一个与我记忆完全不同的村子,用“翻天覆地”来形容再恰当不过。具体这里不再细说。
来到我家大门外,看到的情形与记忆中完全不同,虽然窑洞呆在原地纹丝不动,但我还是感觉迷路,若我一个人回来,一定找不到我家,若无别人确认,即使找到我也不相信这就是我曾经的乐土。
呈现在我眼前的窑洞已经废弃很久,几十年无人居住,在大自然的风吹雨打下,在几十年时光的摧残下,窑洞已经日渐破败,到处杂草丛生,里边人迹罕至。外边的石头墙也塌陷大半,只能透过塌陷的围墙看看里边,拍几张照片。虽然残破,但窑洞的基本格局和布置依然清晰可见,透过破旧的窑洞,也仿佛看到许多往事。
一线齐整整六眼窑洞,中间被一堵有一人多高的土墙隔开,把窑洞分成东西两部,东北被围成四合院形状三眼窑洞是我家,西边没有围墙的另外三眼窑洞是另一家。在40多年前,这里人气旺盛,每眼窑洞里都住着一家几口人。每到饭时,炊烟袅袅,烟火气十足。这里的左邻右舍都喜欢端着各自的饭碗聚在一起吃饭,边吃边聊,谈天说地。西边没有围墙的敞开院落是孩子们玩耍的乐园,来自各家的孩子们凑在一起,经常在这里玩耍,做各种流传不知多少年的游戏,打石板,踢石蛋,玩纸宝,套铁环、做迷藏等等。
看着整齐的一线六眼窑洞,脑海中突然蹦出一个问题,根据这里的传统习惯和圈窑洞的工程特性,一线六眼一般是由一家人建造。在旧社会,家底比较殷实的大户人家才有实力建造这样的六眼窑洞。这六眼窑洞看起来是由一家人建造,但后来为啥被一堵墙分成两半呢?从整体布局看,东边三孔明显比西边三孔更加高档,不仅独立围成四合院形状,而且有一个专供出入的拱形“骡门”。据我个人推测,六孔窑被分成东西两部的原因,一般而言,有两种可能性。一是兄弟分家,一是发生买卖关系,最早的主家把其中三眼卖给别人。我家和墙另一侧的一家虽然都是刘姓,但村里人都知道我们并非一大家子,就是并非源自同一个祖宗,即使有血缘关系,那也是非常遥远的时期,超过人们认知的范围。所以,极有可能是另一种情形,我家祖先买了对方的三孔窑洞,然后修了墙,围成自成一体的四合院,并且修了一个不太华丽的大门。这个推论的另一个支持是西边那个家族解放前比较贫穷,在村里也属于最穷的人家,而我的家族相对他们富有不少。
当地人将大门叫“骡门”,也许是大门可以进出骡驮子,所以叫“骡门”。也有人认为叫“箩门”,竹箩的箩字,名字的由来据说因为财主院大门都经过精雕细刻,形如编织艺术品,所以叫箩门。我家骡门并不考究,并没有精雕细刻,没有用砖,全部由石头砌成,也许古代砖头比石头贵,比较考究的大门一般都用砖甚至砖雕。大门的尺寸和布局与当地其他人家的基本差不多。
仔细端详,这座古老沧桑的骡门虽然大门紧锁,无人问津,甚至有点残破,像一个倔强的老人一样,虽然年老多病,但曾经的气势还在。更令我意外地是发现在大门上居然还有个石匾,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这三个字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在此居住十几年,我的祖辈不知在这里居住了多少辈,但以前从来没人注意这几个字,也从未听人说起。我也不会想到我家的旧宅子居然会有一个文邹邹的名字叫“居之安”,因为宅子里住的人大都不识字或者文化水平不高。
在拱形弧顶上的正中央,在一块整体的石头刻着三个清晰的大字,石头两侧各有一朵石头浮雕莲花,从右往左读为“居之安”,从左到右读为“安之居”,楷书书写,书法简单质朴。根据古人从右往左的书写习惯,应该是读作“居之安”。
“居之安”是甚意思呢?查阅资料发现“居之安”是建筑或宅子常用牌匾。简单的可以理解为平安幸福之居。若仔细推究的话,这三个字语出《孟子·离娄下》:“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意思是,为人、做事或学习都有一定的规律,亲身体验、自己思考感悟的知识才掌握的牢固;打好基础,以后才能走的更远更稳更安全;练好基本功,以后用起来就能够左右逢源游刃有余。我小时候,社会上有句非常流行的话,好像可以给“居之安”做个注角,叫“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从小学习好,打好基础,未来就会“居之安”。我的母亲一辈子最大希望的就是孩子们学习好, 她有一句口头禅,“我甚也不爱,就爱你们学习好”。也许冥冥之中受到祖宗“居之安“的影响,这个宅子走出后人中已经出了好几位研究生,在家种地或外出打工的也个个安分守己,即使因各种原因处境困难也都“人穷志不穷”。
关于“居之安”的含义,我也请教了和我一起读国学的朋友。有人对孟子的解读给出另一种解释,孟子原文的核心是“自得之,则居之安”。关键是啥是“自得之”?解读儒家经典的权威朱熹也没有细说,只是语焉不详的说“自得于己”。我个人理解,“自得之”可以理解为,内心满足的意思,自己感觉好就是真的好。道家《庄子·逍遥游》中的一句话:“如愿以偿,平生所求,无有不得”,自得之,则如愿以偿,则居之安。王阳明也说“心外无物,心外无事”,若追随自己的本心,不攀比、不炫耀,则居之安。古人也有云“人也不堪其忧,回也不其乐”、“何陋之有?”等等。也许“居之安”也可以这样解释。这也符合我个人的为人处世之道,物质的东西只不会给你带来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快乐都来自自精神的追求。
“居之安”如此深奥复杂的意思,不知是哪位祖宗给起的名,盖的这个宅子?由此不得不往上导我的祖辈。根据我家祖坟的碑刻内容和祖坟的左昭右穆的布置,有确凿记载的我的祖辈,可以清晰追溯六辈,160多年的历史。以下内容摘自我家祖坟碑刻,通过简单的文字,可以一瞥我家祖上的大致情况。
我爷爷的爷爷。刘克温,字重华,1859年生,1931年逝,终年73岁,卫国民革命时期文质秀才,一生刚廉正直,教养文明,为左右相邻文化启蒙。治愚力学,教书育人,济亡行医,费尽心劳。
我爷爷的爸爸,我的太爷爷。刘增荣,1879年生,1941年世,终年63岁。善书经文,育人为本,考举未中,落榜惊人。
我爷爷。刘仲选,1910年生,1997年世,终年84岁,勤奋一生均八旬,持家致富求功名,教子成才又育孙,修身立业家事兴,耕耘锄收兼木工,多方设法养家庭,父老弟子最贴心,恩爱皆于此表中。
我爸。刘德照,1937-2003,生于关甲,因病去世,毕业于榆林农校,毕生从事畜牧兽医工作,足迹遍布横山和佳县。也曾援藏三年。一生工作认真,生活勤劳节俭,为人忠厚善良,孝悌谨信。
再往下排的话就是我刘亚东和我的儿子刘博达。
这样从我爷爷以上三代,我爷爷以下三代,六辈人的祖先脉络一清二楚,至少可以追溯到1859年的清朝咸丰年间,那个兵荒马乱的太平天国战乱时期,算来至今至少已有160多年。而且这么多年来,祖祖辈辈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地方,生在关甲,活在关甲,埋在关甲。
但“居之安”三个字是哪位祖辈留下了的呢?我不得而知,因为打我出生它就在那里。我不得不请教比我更大的长辈。在老家询问周围的人,无人知晓,因为跟我一样,自打他们出生这几眼窑洞就在这里,文字纪录当然没有,即使从祖辈口中也从未听说过这个窑洞的历史。年纪大一点的老人会不会知道这些窑洞的来历呢?
我乃至我们家族都很自豪地拥有一位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与我爸爸是叔伯兄弟,多年来对家乡人非常照顾,也非常惦念家乡。我小时候曾经在他回乡探亲时见过他,我的爸爸在2002年送我儿子回天津时还曾经去锦州看过他。在老家听说今年已经90多岁的他依然身体健康,我太高兴了。马上要来他儿子的微信和电话,和老人聊了一会。
电话那头传来洪亮的声音,伯伯思维敏捷,记忆清晰,言谈话语间间或夹杂着家乡话,令人倍感亲切。隔着电波,我在电话这头就感觉伯伯状态很好。伯伯说他这三年常住医院,身体还行,主要是眼睛不好,听说我刚刚从老家回来,关切地询问老家还有那些人,都过的怎么样,还甚至询问我爸埋在村里哪个地方。最后我郑重地问伯伯,咱家老窑洞是谁修的。我以为他会给我一个很明确的答案,因为他已经90多岁了。但伯伯说,“我也不知道是谁修的,我小时候就生活在那里,在那长大”。哦,原来如此,万万没有想到我和我崇敬的伯伯居然同住“居之安”,并曾经在同一窑洞出生,更令我惊奇的是他居然和我一样也不知道窑洞的来历。
既然真实的答案无从知晓,对于“居之安”的来历,我只能个人臆想。通过碑文记载,我爷爷的爷爷刘克温是位“民国秀才”,按理说自从慈禧太后废除科举之后,民国时期就不会出现秀才,但我老家穷乡僻壤的,也许还那么称呼,或者碑文记载有误, 应该是清朝秀才,因为,辛亥革命时,我这位祖宗已经 52 岁了,52 岁的人大概不会再废除科举之后还考秀才。总之,他一定是个有文化的人,否则就不会与秀才两个字沾边。再看其他祖先,有文化的不多,我爷爷的爸爸刘克温,墓碑上写着“考举未中,落榜惊人”,不知百年前祖先的“落榜惊人”是啥情况,猜想是才会出众, 但临场没发挥好, 结果让人感到惊诧。我爷爷的情况就不需要看碑文了, 我非常了解我的爷爷。 爷爷不识字,一辈子种田为生,用我们当地的话讲,就是个“受苦人”,也是个不好不坏的木匠, 我的奶奶甚至连个名字都没有,墓碑上只留下“乔氏”二字。爷爷再那里生活了一辈子,可能从来也没注意到每天进出的大门上的三个字,更不可能知道“居之安”的意思。
爷爷一生的所作所为我基本都知道,这个宅子肯定不是在他手里盖的。会不会是那位“落榜惊人”的爷爷的父亲呢?有可能。会不会是“民国秀才”爷爷的爷爷呢?也有可能。也或许出自比他们的祖先,窑洞和其门窗的寿命持续200年也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