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令到了冬季,无论南方北方,家家餐桌上都少不了一盘酸菜。
作为一种冬季贮藏蔬菜的妙方,酸菜是将新鲜蔬菜经腌制后得以长期保存的特殊菜品,其制作历史可上溯到周代,《诗经》中记载:“中田有庐,疆场有瓜,是剥是菹,献之皇祖”,据东汉许慎《说文解字》注释:“菹菜者,酸菜也”,而贾思勰的《齐民要术》也对“菹菜”(酸菜)的制作流程有详细描述。虽然后来按照口味风格形成了东北酸菜、四川酸菜、贵州酸菜等,但制作方法大体类似。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在生活中不断实践,使酸菜不再拘于区域限制,在不同地区形成了具有当地特色的腌制方法,如此延续流传下来,无论富户贫家,冬天的酸菜始终是家庭餐桌上的重头戏。尤其在生活还不富裕的年代,物资缺,菜品少,到了冬季,谁家如果不腌上几缸酸菜,恐怕只有吃白饭,喝西北风了。
对于普通家庭妇女来说,腌酸菜几乎是一项必备技能。

每年霜降一过,母亲便做好腌制酸菜的各项准备了。用料不外乎胡萝卜、白菜、芹菜等,先清洗干净,然后或铺在笸箩里,或挂在绳上晾晒。那段日子,家里的小院像摆起了龙门阵,低头抬眼间,都是各色蔬菜。待蔬菜充分晾干后,先要用滚水烫一下,然后挤干水份,再往几个备好的陶瓷缸里归纳,铺一层菜,洒一层盐和八角、花椒,再铺一层菜,再洒一层调料。如此这般,几个菜缸装得满满当当,还要在菜顶压一块干净的大石头,才算初战告捷。等腌渍两三天后,要加入浆水,一般用煮熟的米汤汁儿,没过菜即可,最后封口,剩下的就交给时间了。大概一月余,母亲往往会腌得更久些,算好启封的日子,揭开缸盖,满屋会散发出一种特殊的香气,此时即大功告成。
母亲的酸菜因为调料放得足,时间掌握恰当,所以特别美味爽口,在酸味之外,还透着一股清香气息,使这本来寡淡的菜品有了丰富醇厚的回味,经常一碟酸菜上桌不久便会吃得精光,要不是母亲说酸菜不能多吃,真希望能再来一盘。
除过萝卜、白菜,母亲还找到另一种制酸菜的食材。起初门前的菜圃里冒出一丛幼苗,家人并未在意,没想到这苗子长得极快,且叶片肥大,刚到夏天,已窜到一人多高,在一片低矮的菜苗间很有些鹤立鸡群。大家不知何物,哥哥几欲拔去,母亲急忙阻拦,说这也是一种蔬菜,将来可作酸菜用,大家将信将疑。等到了秋天,折去菜杆,挖出根茎,其形状与生姜类似,据说这叫“菊芋”,俗称“洋姜”。母亲将其洗净晾干,放进酸菜缸里腌制。家人很快将这件事情忘记。忽一日,母亲端出一盘酸菜,银白透亮的薄片,晶莹温润,像一片片玉石,食之则脆嫩爽口,酸香绕舌,十分美味。一家人大喜过望,第二年,那块地里又冒出比原来多一倍的洋姜,第三年则更多,这样,母亲几乎不用再买其他蔬菜,家里的两口大缸都被洋姜填满了。

后来我们随父亲举家迁往城市,那块菜圃也随之荒废了。然而母亲在搬进城市后不久意外遭遇了车祸,骤然间离开了我们,此后再未吃过母亲腌制的酸菜,而洋姜也从生活中销声匿迹了。
多年之后,在城市的一角又邂逅了一款美味酸菜,品尝之下突然找回了失落多年的味蕾。那是一小缸酸黄瓜,放在一辆已经老旧的竹制婴儿车里,一位年迈的老妇推着它站在巷口,我确定这些酸菜是老妇手工腌制的,走过去品尝,立即被那味道俘获了,那种酸味后包含的咸、甜和各种大料的余香,滋味绵长,简直和母亲腌制的味道一模一样。以后每次经过,我都会买些带回去,有时很晚了,看她瑟缩在冬日的寒风里还不肯离去,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怜惜。
然而有一天,当我再经过那个巷口时,因旧城改造,巷子里低矮的老屋已化为一片废墟,从此再未见过老妇的身影,也再吃不到那可口的酸菜,为此我惆怅了很久。
后来生活条件好了,有了温室大棚菜,即使冬天也有新鲜蔬菜食用,酸菜逐渐退出餐桌,只是作为人们的开胃菜、下饭菜。腌菜缸也被束之高阁,超市、菜铺随处可以买到成品酸菜,人们再也不用为贮藏蔬菜而煞费苦心了。
可是一到冬天,还是非常怀念母亲手工制作的美味酸菜,那种爱心的浸润,情感的酝酿,早已超出食材本身的含义,成为一种深入心魂的精神滋养。

作者简介:张军,笔名张筠、君竹,陕西省作家协会会员,作品百余篇见于《教师博览》《散文选刊》《散文百家》《西安日报》《陕西工人报》《教师报》等报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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