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世贞题诗认隐娘
王世贞好奇,‘决心要会她一会,跟随宋旭往拥芳楼而来
进得院内,但见景致颇幽雅。待丫环引 至楼上房间,只见竹帘低垂,窗纱微掩,室内摆设得果然精致。但见:
明窗净几,竹榻茶炉,墙间挂一张名琴,四壁悬几幅诗画。香风不散,宝炉中常热沉檀③;满目琳琅,疑却是书香世家。万卷图书供玩览,一种棋局佐欢娱。
二人坐定,丫环献上茶来,欲问二人姓名以报室内婉云。宋旭欲报,却被世贞所阻,对丫环道:"可报与姑娘,只道是两位游学之人慕才而至,只向姑娘请教,但求题诗!"
那丫环也不进门,只是隔纱窗照世贞言语禀报, 随后将几张花笺铺在案上,又取得笔墨,方说道:"请二位相公包涵,照院中规矩,姑娘题诗三联求对,或绘得三张画求题,听君任选。不论诗画,若全对得,当君门相见,若对得两中,当置酒隔窗献曲;若只对得一中,只献曲相待,若
公 矩 姑 绘得 任选。不论诗画,若 得 曲;若只对得一中,只献曲相待,若全不中,当由贱妾相陪,休怪姑娘不见。"
世贞口中应允,心中却暗笑;"想我在京都所题诗,便是皇上, 也曾称颂;所赋新词,即是宫中,也曾传唱。堪笑此女恃才逞狂,"乃对宋旭道:"当是兄长先试。"宋旭乃当世丹青巨笔,自然是讨画题诗,对丫环道:"但请出画以补题。"
须臾,丫环从窗缝里接过一折叠小幅。宋旭展开看时,却见上面画一血红鸡冠,无枝无叶,似花非花,却又惹得群蝶狂飞,宋旭苦思良久而不解。踌躇片刻,故作谦让道:"兄长高才,理当先题,小弟岂敢贸然!”
世贞知他识趣,并不难为。接过画来看时,却也暗暗惊讶,知其是自喻身世,用意双关,叹道:"观其志高人杰,岂是等闲之辈!"乃挥笔在画面题道;
紫紫红红胜晚霞,临风亦自弄天斜,枉教蝴蝶飞千遍,原知此种不是花。
知此种不是花。
丫环看罢,扑哧乐出声来"若不是花,为何引得那蝴蝶飞来飞去?”
丫环儿隔窗缝递进。姑娘看毕,轻轻说道:"公子高才,非他人相比也。"
丫环取来第二幅画,世贞展开看时,却又是怪。只见画上唯一淡淡 车痕,翻落绣鞋一只,半掩半露于草丛。宋旭旁观愈惊,俯耳对世贞道:"这又奇了,怎地是空中落绣鞋?"
"世贞也觉其意费猜难解,拧眉沉思片刻,顿 醒悟,挥笔又题道:
锦辇夺娇恶犹深,牵足相/呼不成音。
丫环又递上。姑娘看毕,竟轻轻饮泣起来,哽咽说道:"此知音也!
待看第三幅画时,却似简单,乃是一红烛燃尽,一卷曲断弦。
仔细想来,这画应是表露其贞洁志高。却为何又以红烛断弦相喻?不知是 自喻,还是意有所指? ....苦思冥想,构思不就。倒是宋旭,在 旁着起急来。催促问道:"两题俱中,却为何踌躇。兄长高才,此题肯中无疑,速速送上, 可面会佳人,当饮美酒 ,听仙曲,拥美姬 于怀,任凭欢乐了!"世贞闻听一惊,倒是此言,使他领悟了画中真 意。遂挥笔题云:
含情不忍诉琵琶,几度低头掠鬓鸦。当谢西川贵公子,休持红烛赏残花。
世贞题罢,吟哦几遍,虽知切中画意,但画外有音,乃逐客之意。待把诗画递与丫环,扯起宋旭,抽身便走。
宋旭惊道:"兄长为何便走?难道对不得此题?"世贞慨然道:"此女所绘三画,以寓其坎坷不幸身世,表其高洁情操,不甘坠落风尘。其虽为烟花女子,乃吾姐妹,此处决非你我*欢寻**解愁之地。当速离去!"
却说世贞扯起宋旭便走,只听室内姑娘一声呼唤:"公子请留步!"
世贞与宋旭驻足转身,隔窗问道,"不知有何见数?”
婉云于室内沉思不语,似有难言之隐,吟哦片刻,方盼咐丫环:"玲儿当置酒席,款待二位公子,以谢怠慢之罪。贱妾本当遵约亲自待奉把盏,今视公子侠义肝胆,当知男女有别,敬请恕罪。且有拙诗几首,当向公子请教。"
稍顷,丫环置得酒席,殷勤侍奉。婉云复将﹣折叠花笺,遵出窗外。世贞看时,却是一枝词几,名《瑞鹤仙》,词中尽述了京都上元夜景。最后几句是:风柔夜阑,花影乱,笑声喧,闹蛾儿滿地。喜皇都,旧日风光,君可相见?!
世贞看罢却怪,此时此地,何言京都上元夜景?却是末句更奇,"君可相见?"难道她知我京都而来?言外之意,她也自是帝京之人。若如他乡遇故知?心下疑惑,遂题词一阕,调寄《唱火令》云
……记得白绫裙儿飘飘飞马狂。记得门前,一树碧垂杨;记得碧垂杨外,一带短花墙。
世贞将词奉上,只听得室内隐隐哭泣之声,心下正惊疑,又见一花笺自窗而出。血痕淋漓,乃是用血指而书,世贞惊视左右,只见宋旭与丫环俱已不在,闻得侧房有嘻笑之声,早已是做好事去了。惶惶将血笺展开,但见言词凄凄情深,语语痛切,则是 一全节诗。、最后两句是
“*楼青**终教怨别离,祭酒新冢护落花。”
世贞阅罢惊呼道:"此乃隐娘矣!何得误落于此。”
惊疑未定,忽隔窗纱见得裙影飘闪,听得一声响時,是凳椅倒下,却见人影飘忽悬于梁下。世贞慌极,撞翻桌椅,破门而入,见果是隐娘自缢于梁头,忙将她抱下时,却已是双眼紧闭,面色蒼白,昏厥不醒人事。世贞以手试之,尚有奄奄气息,慌忙灌得汤水急救,这时宋旭与丫环也赶来,几人走马灯似转作一团,抢救片刻之后,隐娘终于微启双目,喘息几声,苏醒过来。
世贞轻轻相劝道:"贤妹如何落得这般景地?世贞不才,无能护得小姐身家性命,反倒生出这弥天奇祸,自是汗颜。今日无意幸会,当喜 聚,如何反倒见弃,寻起这般短见?"
隐娘垂泪叹道:"上元之恩,尚不曾报,家遭横祸,又累及于君。家母之命,虽以贱妾之身托付于君,本当生死相随,日奉箕帚。怎奈君所不知,况贱妾本是罪身,已自不相配,今又沦落烟花,实难面君。今日忍辱相会,贱妾平生之愿足矣,尚有何颜苟且偷生!"
宋旭与那丫环,见二人原是旧交,先自诧异,今见二人说出这番话语,倍觉奇异。宋旭惊疑问道,"这小姐却是何人?"
世贞叹道:"此乃天下忠义之士杨公继盛之女也!"
宋旭闻听大惊失色,慌忙上前见礼,道:"忠烈之后,何得沦落至此?"
隐娘黯然垂泪。却又说出一番生死
离别,悲惨凄切的话来。